一個月前市政廳對面的13號辦公樓做整體保修,他開車過去了一趟,拿一份落在那還有用處的文件,無意中掃掉了他當初給宋蘊介紹自己時,寫名字的那本書。
書掉在地上, 平鋪在那,背頁的紙張翻開,鋸齒的一道被撕走的一頁痕跡留在那。
寫他名字的那頁紙,被人撕走了。
想想也知道會是誰。
俞顧森之後思忖了一下時間,大概就是最後在一起的那一個月裏的那次見面。
她在試圖抹掉曾經以往留下的所有痕跡。
俞顧森想到這裏將燙紅他掌心的半截煙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裏,不由得來了一股衝動,只想進到屋裏,將小孩子手裏的那通電話奪走,問她一句:蘊蘊,你真覺得能抹掉嗎?
俞顧森承認此刻有點不理智。
一通電話就能直接讓他整顆心吊起,然後鬆解不下。
陳瑾四處找嘉沅不見,此刻又上了樓,剛好撞上轉過身的俞顧森,忙客氣的問候了句:“俞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我來找嘉沅。”
俞顧森頷首點頭,往身邊的屋子裏偏了偏臉,說:“他在裏邊跟人打電話。”
而電話對面正娓娓詢問嘉沅近況的宋蘊,在隱約聽到久違熟悉的低嗓男音時,抓握手機的指尖頓時再次收緊,大冷天浸出一些黏?汗意,懷裏抱着的暖寶寶也被她按壓的不成形。
這邊陳嘉沅也聽到了陳瑾和俞顧森的對話,忙小聲跟宋蘊說了聲:“我媽媽來了!”接着再次嘟嘟兩聲,迅速掛斷了電話,然後若無其事的從趴着的桌子上下來。
“Leo!快出來。”陳瑾礙於俞顧森在,不好對不聽話的小孩子動怒,她之所以生氣,是因爲剛剛特意叮囑喊了Leo一遍,但明顯沒奏效。況且自己孩子自己清楚,Leo一直有些叛逆在身上。
Leo騰騰騰跑了出來。
陳瑾不禁拉着他一邊往樓下走一邊問:“你剛跟誰打電話呢?”
“沒有誰啊,我沒有打電話。”小孩子嘴很硬。
剩下俞顧森獨自站在門口的位置,視線轉而放在那通掛掉的電話上面,專打國際長途的座機電話此刻重新變的安靜,他視線遲遲沒收回來。
駱遷這邊拿着外套出來,喊了他一聲:“顧森,剛陳霆那邊來的電話,想見見你。”
俞顧森收回視線,幾步走過去,接過駱遷手裏拿給他的外套,問:“地點。”
“人在萬利酒店頂層的開放大廳。”有人找到駱遷這根線,同SA想搭橋大陸港口方面的事宜,原本駱遷沒上心,喫飯消遣時候不過隨口提了一嘴,沒想到身邊這位卻是出人意料應允了下來。於是纔有了接下來對方千方百計的約談。
“剛蔣叔說打你電話沒打通,特意打到我的手機上來,說俞叔叔親自坐鎮在埠市總部,你不在大家都心慌慌的。”駱遷說着跟在俞顧森身邊一同往樓下走,他口中的俞叔叔就是俞紹安,俞父。
俞顧森淡笑了下,“總部就一個,都擠在那做什麼,既然他老人家愛那裏,我可以搬出來。”
駱遷也不由笑笑,隨口似的說:“你別不是躲着俞叔叔吧?所以找來這裏。”
俞顧森穿上西服外套,扯過繫上一顆扣,提了下脣,說:“沒躲什麼,我只是跟他說,我這輩子沒打算結婚。”
兩人走下樓,迎面碰上近一年多代Leo課的那位新家教,是一位瘦瘦高高的女生,戴着副眼鏡,燙着捲髮。
家教女生因爲不認識俞顧森,只是跟駱遷打了聲招呼,聲音甜軟的問候:“駱先生。”
駱遷點了點頭回應,俞顧森則是已經越過人踏出了門外。視線沒放過去分毫。
駱遷緊跟上去,心裏不禁嘆了聲,想到了宋蘊,如果剛剛是她,俞顧森怕是說什麼都會再多待一會兒。
接着又想起來兩年前那次他們調研回來原本還有個會要開,俞顧森二話沒說交待人等在第二天,然後當晚留在他家的事情。
那天剛巧週六,宋蘊宋老師過來給嘉沅上課,要到天黑了。
所以喜不喜歡一個人,其實很明顯。
周邊人看的最真切。
宋蘊抱着暖寶寶依舊坐在沙發裏,手裏握着被掛斷的手機。對面牆壁上掛着的電視機正播放着她最近追的一部大熱劇,情節跌宕懸心,但此刻她壓根沒心思看,聽覺似乎都跟着消失了。
只能分辨畫面裏呈現了一灘廣闊無際的海水。
像極了俞顧森曾帶她去過的那片溼膩海岸,潮湧潮退,潮來潮散,是她與俞顧森,有過的一段半潮期。
一段不上不下的關係。
宋蘊坐在那摸索着手機翻着看,劃拉了兩下界面,找到從回國就不曾再登錄過的那個社交軟件,點開,先給自己設置關閉了一下瀏覽痕跡,接着找到俞顧森的賬號,然後就發現自己壓根多此一舉。
他最新的動態還是停留在差不多兩年前,當時他們還在一起時,他發的那條介紹貓咪的動態上。
大概他已經沒再登錄過,或者,賬號密碼都已經忘了。
再或者,壓根就已經忘了曾經有過這麼一個號,發過這麼一條動態。
畢竟他那麼忙,每天都會有新鮮的事情,新鮮的面孔出現,出席各種場合,甚至,已經結婚了都說不定。
想到這裏,宋蘊關掉手機,強迫自己停止這種越軌的想念。
因爲一個聲音,就打破的一番平靜。
將手機放在茶幾下面,旁邊是一本她偶然間翻了幾頁的雜誌,停留在第七頁的位置,視線再次掃過去,上面是一則拍賣訊息:東吳期珠石,於2015年9月以700萬的價格拍出。
700萬的拍品,他隨手就送了出去。
還要考慮她的多慮情緒,說是在路邊隨意買的小玩意兒。
“宋蘊,你知道的,你們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她喃喃自語了句,然後側身斜斜的窩進沙發裏,閉上眼。停頓了會兒接着又翻了下身,趴在那,將整張臉埋在了沙發軟糯抱枕裏面。
姿勢維持了有多半個小時,手機又響起來,這次宋蘊任由手機響了多半天,方纔接起來。
她原本以爲這次肯定是齊悅,但是又失算,電話是羅黎打來的,說她今年過年打算回來一趟北京,問宋蘊的具體工作地址,到時候好聚一聚,熱鬧熱鬧,一起過個新年。
“宋蘊,我都好些年沒感受過過年的氣氛了。”
宋蘊知道她父母離異,之前在一塊讀書時候,羅黎就有講過她哪怕早年間在國內,很多時候過年也都是一個人。唯一記憶深刻的是很小時候跟她爺爺一起喫年夜飯,貼春聯。
“那我誠摯的邀請你來我家,怎麼樣,要來麼?我剛好學了兩個菜。”
宋蘊語調故作的鬆散,但有心人不難聽出些端倪。
“你怎麼了?感冒了?聲音怎麼囔囔的。”羅黎禁不住問。
“沒啊,哪有。”宋蘊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溼澀,岔開話題:“聽見沒,我邀請你呢,到底來不來?”
“當然!我還有好些新奇的事兒要跟你講呢,對了,”羅黎說話間頓了頓,“你可能不知道,我進SA了??”
宋蘊這邊,如羅黎所想的那般,沒了聲音。
但羅黎總覺得大家朋友一場,這件事早晚要跟人講,畢竟自己是沾了宋蘊的光。
“你知道我資質不太好,重要科研類的崗位肯定上不去,我也做不了。我在裏面是資料收納員,挺輕鬆的。是俞先生??”羅黎說到這裏停住了。
但接下來的話就算她不說,宋蘊也能想到具體是怎麼回事。
當即應了聲嗯。
羅黎也就沒再繼續說。
一通電話結束,宋蘊這邊沒再有新的來電。
衛攸芝臨近傍晚回到家後,就看見自己女兒,半邊臉捂在沙發裏,開着電視機,整個人背過身蜷縮成一團在那,閉着眼睡,喊了半天沒回應,那樣子多半是睡過去一整個下午了。
去機場接羅黎那天下着大雪,宋蘊技術不好,也沒敢開車,打車去的。
大冬天的,一個個都裹得跟糉子似的,宋蘊怕羅黎看不見她人,特意弄了個牌子寫上了她大名,在出口那舉着。
之後宋蘊發現有點多此一舉,因爲在裹糉子似的人羣裏,就屬她穿的最涼快,黑色裙子,大冬天的露着肩膀。流蘇的耳環掃在肩頭,別說,漂亮也是真漂亮。
羅黎也很快看到了宋蘊,畢竟那麼大一個牌子,寫着她名字。然後拖着行李箱走到人跟前,便抱住宋蘊,打起了哆嗦,說:“媽的,凍死我了。”
宋蘊不禁笑起來,她當她真不覺得冷呢。
“那要不咱倆穿一件?你鑽我懷裏?我離不了羽絨服,你知道的,我也怕冷。”宋蘊打趣兒她。
“我帶了厚衣服,走走走。”說着羅黎拖着行李箱來到休息區停了停腳,然後拉開箱子,扒拉出來一件厚外套裹在了身上。
兩人出來機場先找了個火鍋店喫了一頓熱騰騰的火鍋,羅黎餓死鬼一樣,點的滿滿當當,最後撐得只想走不動路。
羅黎:“怎麼辦,我走的快了,就想吐。”
宋蘊:“......”
宋蘊接過去她手裏的行李箱,“我去前面路口打車,你可以慢點走。”
輾輾轉轉,終於打到了一輛車。雪還在下,地面積雪多,車子戴着防滑鏈走的磕磕絆絆。
原本兩個小時的車程,足足走了三個多小時方纔到家。
衛攸芝瓜子糖果巧克力還有小橘子裝了滿滿一盒,看上去年味十足,端着出來放到桌上讓羅黎喫:“來,小羅,別客氣,阿姨去給你們做飯。”
羅黎笑着:“好嘞,謝謝阿姨。”
飯後兩人便鑽進了宋蘊的臥室,抱着被子在牀上,再沒出來。
“羅黎,那個之前經常給你寄東西打電話的那位,還有聯繫嗎?”宋蘊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問這話的時候,也沒去看人。
羅黎安靜了幾秒方纔有了回應,先是起身端過牀頭剩餘的半杯牛奶喝了口,接着說:“我們兩年前在埠大禮堂做畢業演講那天,他舉行的結婚典禮。”
羅黎說完看過宋蘊笑笑,彷彿口中的事情稀鬆平常的很,跟她無關,是別人的事情。
“我現在快活着呢,男朋友又高又帥,要說女人,就該多談幾段戀愛,不然多虧!”"
羅黎話音剛落,窗外邊便開始砰砰啪啪,一閃一閃,她騰地一下從牀上起來身,穿上拖鞋跑到窗?跟前,把窗簾拉開,“哇”了一聲,然後又蹦又跳的指着窗外一處轉而問宋蘊:“快來看宋蘊,那裏在放煙花,那裏是哪裏?是個風景區嗎?”
宋蘊跟着起身,走到窗?跟前,手搭着窗臺託腮,看着遠處懶懶的說:“普渡閣,求平安的地方。”
“只能求平安嗎?”羅黎問。
“…………”這還真把宋蘊給問住了,因爲她也就上去過那麼一次,求過那麼一次,給俞顧森求的,奔着平安符去的,沒想別的。“不清楚,應該也能求別的吧,你感興趣明天可以帶你上去看看,不過人肯定很多,大過年的,燒香拜佛進香火的肯定特別多。"
“那算了。”羅黎作罷,收了那點心思。
兩人看了會兒煙花,就又重新上去牀裹進了被子裏。
東拉西扯的又聊了一會兒天,宋蘊問到羅黎之前的那個案子怎麼樣了,當地警方有沒有具體量刑。
羅黎說判了,帶頭的那位判了兩年。
因爲情節沒有構成實質意義上的強姦,所以量刑期沒有那麼長。
宋蘊算了算時間,無語的來了句:“那豈不是又快出來了?”
“不會,”羅黎回,“因爲他還有另外一件真正的強姦案在身,聽說對方家屬一直在上訴,力圖讓他將牢底坐穿。"
之後兩人各自玩了會兒手機,在宋蘊以爲羅黎快睡着的時候,安靜的空間裏她冒了一句:“你想不想問問我,關於某人的事?”
羅黎說着特意轉過身,看着宋蘊。
“......”宋蘊眨眨眼,將亮着的手機屏幕關閉,伸手放到牀頭櫃上,違心的說:“有什麼好問的,我都忘他長啥樣了。”接着又伸手直接將燈關了,說:“睡覺吧,你需要倒時差。”
“…………”反應這麼大。
一夜再無言。
之後兩人過年的幾天裏買買菜,做做飯,喫飽喝足了就跑去外邊瘋野。
到底還是上去了高高臺階上面的普渡閣。
畢竟位置太過顯眼,從宋蘊家抬眼過去,遠遠就能看見。
熱鬧的很。
三千多個臺階,兩個人牟足了勁兒,走了兩個小時。
把羅黎累的在路邊撿了個棍子支着走。
宋蘊走到頂,也是立馬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歇了歇。
看着羅黎那狼狽樣笑話她:“你是不是沒上過這麼多臺階?"
周邊人羣熙攘,一小孩噠噠噠的蹭過羅黎半邊身跑到了上面,毫無壓力,還差點把此刻有點弱不禁風的羅黎給撞倒了。
羅黎目瞪口呆。
看一眼宋蘊,要知道她在體格上面,可是不輸宋蘊的,足足比人重了十多斤。但是此刻喘的像個老太太,艱難的又上了一步,說:“反正,我沒爬過這麼高是真的。”這回長記性了,她是真的不適合這項運動。
兩人休息了一下,先去了旁邊的千秋鎖許願池跟前,各自買了把鎖,許了個願。
羅黎湊近想看宋蘊上面寫的什麼,但是沒看着,被推着臉擋了回去。
羅黎撇撇嘴,專注掛自己的,許了讓自己變更漂亮的願望。
宋蘊剛繫好,頭頂就又開始放起了煙花,她下意識抬頭看。
羅黎也跟着看過去一眼,但想到什麼,眼睛一轉,便勾着腦袋偷偷的瞄了下宋蘊寫的:
望俞先生萬事順遂。還有,多謝您對羅黎的照顧。
過完年,剛送走了羅黎,宋蘊回到單位,便收到了Eson教授的又一封來信。
宋蘊記得當時收到Eson第一次寄過來的雜誌和信件的時候,是覺得不回覆不禮貌,所以也簡單回覆了幾句。講了一些自己的近況,和工作單位方面的事情,然後禮貌問候了幾句。
沒想到之後會如此的一來二往。
雖然不多。
但一直持續到現在。
剛好宋蘊有時候工作方面會有些難題,類似做一些技術交流,接觸一些英國方面科研人員時候,她就夾帶私貨的順便提一提。
所以通信的事情,其實她是受益者,只要Eson導師不嫌她事多,麻煩,她是很樂意溝通交流的。也是她的幸事。
之後幾次的通信內容同第一第二封一樣,都是簡短的一段話。只不過從第二封開始,原本的手寫,變成了標準的正楷,是電腦編輯後,打印出來的。
末尾多加了寫信日期,最後是一句同樣多加的祝福語:見字如面,工作順利,注意保暖。
宋蘊收起來,放進了辦公桌下面的抽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