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淵回到家裏的時候, 屋子裏一片漆黑。
他在研究院做了一整天的研究。
研究院裏熱熱鬧鬧的——雖然新來的研究生都有點怕他, 他帶的學生還會在背後偷偷跟學弟和學妹散播他的一些傳聞。
他並不是很在意。
只是回家以後滿身疲憊, 又看見屋子裏一片漆黑，清冷得不帶半分人氣，心頭難免有點兒空。
顧明淵脫下外套, 隨手扯了扯領帶, 另一隻手按量臥室的燈，在門口換了鞋，邁步走進屋子裏。
他打開冰箱取出一罐啤酒, 單手拎着啤酒罐, 另一隻手臂上搭着外套，朝客廳沙發走過去。
剛在沙發上坐下, 顧明淵忽然覺得有點兒奇怪。
他皺起眉頭, 低聲喚道：“藍白？”
……沒有回應。
顧明淵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客廳的某個櫃子面前, 打開櫃子摸出一罐貓咪零食，拿着罐子在手裏晃了晃, 零食在罐子裏發出零零碎碎的碰撞聲。
好像快喫完了？
顧明淵晃動着零食罐子, 繼續喚道：“藍白？金毛？來喫零食。”
…………還是沒有回應。
顧明淵皺着眉頭朝屋子裏走去。
他在幾個房間裏繞了一圈, 都沒找到自己想找的小傢伙。
最後在陽臺上看見了自家寵物。
金毛整隻大狗都趴在地上, 懷裏護着肥嘟嘟的藍白。
藍白是一隻英短，“藍白”是指他的毛色。
其實他的“藍”乍看就是灰色, 因爲是偏藍灰的顏色，再加上灰貓聽起來不太好聽……所以這種偏灰的色號都被稱作“藍”色。
藍貓就是純藍灰色的，而藍白是身上多多少少的有白色的毛髮。
顧明淵家的這隻藍白就是藍色偏多, 只有四隻爪爪有着白色的手套。
他的半個身子都藏在金毛的身子底下，圓圓的小屁股露在外面，還在不斷地左右扭動，不知道在做什麼。
顧明淵皺着的眉頭稍微放鬆了一些，看着大狗狗又喊了聲：“金毛？”
……他起名字真的是很隨心所欲了。
一隻金毛，一隻藍白。
金毛趴在地上，仰頭看着他，長長的舌頭伸在外面不斷地哈着氣，看上去就像是在傻笑。
顧明淵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拍拍他的腦袋：“怎麼了？”
金毛好像是想起身，但又礙於身下藏着的東西，委屈巴巴地不敢再動。
顧明淵大概看出來一點。
金毛不知道找到了什麼“寶貝”，就護在自己的身子底下。
藍白正在努力地從他身底下扒拉着。
他又摸了下藍白的後背。
藍白的屁股跟着他的動作翹了起來，尾巴高高地豎着，露出兩個已經癟掉的蛋蛋。
顧明淵彎腰把藍白抱了起來。
藍白在他的懷裏拼命掙扎。
“……別鬧。”顧明淵摸了下藍白的腦袋，“金毛，你藏了什麼？”
金毛委屈地嗚咽一聲，把爪子抬起來。
露出了一點點瑩白色的東西。
顧明淵：“？”
金毛看上去垂頭喪氣的非常委屈，但他還是從地上爬了起來。
咕嚕咕嚕——
從他懷裏滾出來一個巨大的……蛋。
顧明淵的動作僵了一瞬。
藍白怪叫着從他的懷裏跳了出去，想也不想地朝着眼前的蛋伸出自己鋒利的爪子——
顧明淵手疾地捏住了藍白的後頸。
他提着藍白回到客廳，找了間空着的次臥把藍白關進去。
回頭的時候，看見金毛坐在那個巨大的蛋旁邊，還在哈着氣，像是在傻樂。
那顆蛋看起來有兩三個藍白那麼大。
藍白可是一隻十斤出頭的胖貓。
顧明淵頭疼地走過去，揉了揉金毛的腦袋，自言自語道：“你從哪兒找來的……？”
金毛：“嗚哇嗷！”
顧明淵：“……”
金毛：“嗚哇奧——”
非常高興的樣子。
顧明淵摸摸他的腦袋，沒有再說話了。
他知道不管多麼聰明的人類在養了寵物以後，都會像個神經病一樣企圖和自己語言不通的寵物進行溝通，但是——他有在努力避免做出這種弱智的行爲。
這個巨大的、看上去是個蛋的不明物體……
最好的辦法可能是聯繫研究院，上交給這方面專業的同僚……
但顧明淵猶豫了。
陽臺就連接着他的臥室，中間只隔着一塊巨大的落地窗。
顧明淵把蛋放在陽臺上，最初並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個奇怪的東西。
他心裏有個聲音在告訴他——這是你的寶貝，你得把它留下來。
這個念頭太瘋狂了。
比跟家裏的藍白對話一小時還瘋狂。
顧明淵沉默了一會兒，難得地陷入了迷茫。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金毛伸出他肉呼呼的爪子，一把按在那個蛋上面。
顧明淵嚇了一跳，下意識想去護着那顆蛋。
但金毛的動作並不粗魯。
他傻乎乎地咧着嘴，把蛋扒拉到自己的身下，整個身子半蹲下來，用自己的身軀把蛋籠罩在裏面。
好像是在孵蛋。
……還挺像那麼一回事兒的。
顧明淵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可能是在做夢。
一隻狗，會孵蛋？
可能嗎？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壓力太大了。
顧明淵去洗了個澡，冷靜一下。
出來以後，還是撥通了一個關係親近一點的朋友的電話。
他聯繫到生物工程專業的朋友，對方聽到了以後先是覺得他最近壓力太大，隨後纔開始詢問一些細節。
當然，並沒有覺得他在開玩笑。
顯然默認了顧明淵是那種就算出現幻覺，也絕對不會跟人開玩笑的那種人。
他給顧明淵出了個主意，讓他先把那顆蛋關在金毛以前用的籠子裏，不要打草驚蛇。
等他明天下班以後，跟他一起回家，去他家看看再說。
——沒有提出什麼要上交之類的話。
顯然也是默認了，如果顧明淵要上交，就會自己聯繫人，並不會找到他。
也算是這麼多年來的一點心有靈犀。
顧明淵跟他道了謝，找到之前金毛用的籠子，打開之後又猶豫了一會兒，轉身去屋子找出幾件自己冬天穿的厚實棉襖，在籠子裏鋪了一層。
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把蛋給放進去。
金毛腳前腳後地跟着他，尾巴晃得都出現了殘影。
看見他把蛋放進了籠子裏，金毛委屈巴巴地扣着籠子，喉嚨裏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顧明淵：“……你想進去？”
金毛：“嗚嗷！”
顧明淵：“……”
他居然又在跟狗對話。
他打開籠子，金毛果然非常自覺地鑽了進去，爪子扒拉了兩下，又把蛋給藏在了自己的懷裏。
然後砸吧砸吧嘴，心滿意足地睡了。
顧明淵：“……”
以前想讓他進下籠子就像是在殺狗，今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一切都讓他覺得有點微妙的異樣。
某個瞬間，他甚至感覺自己可能是在做夢。
但顧明淵今天的工作量太大了，他沒有過多的精力來思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他決定先去睡覺，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
這對於向來今日事今日畢的顧明淵，本身就是個奇怪的事情。
……
這一夜顧明淵睡得並不好。
他在夢裏總是影影綽綽地看到一個姑娘。
顧明淵看不清姑孃的樣貌，只覺得對方看上去柔軟又脆弱，好像隨手一捏就會死掉。
但偏偏又很堅強和大膽，抱着他的胳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還踩着他的手往他的肩膀上面爬——
顧明淵嚇醒了。
他坐在牀上，鬧鐘在旁邊響個不停。
他按住自己瘋狂亂跳的心臟。
夢裏的自己實在是太擔心她會一腳踩空摔下來了。
顧明淵揉了揉腦袋，聽見外面傳來金毛嗚嗚嗷嗷的聲音。
恍惚間他回憶起了前一天晚上發生的怪事。
他起牀走出房門，看見放在客廳角落的籠子裏。
金毛還在籠子裏邊兒，正對着自己面前的蛋嗚嗚嗷嗷地叫個不停。
……看來昨晚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夢。
顧明淵走過去打開籠子，金毛立馬嚇得夾着尾巴溜了出來。
好像裏面那個讓他喜歡得不行的蛋，實際上是個什麼非常恐怖的東西。
顧明淵低頭，看着眼前的蛋。
……蛋裂開了。
他心裏慌了一瞬，緊跟着就看見這顆蛋不斷髮出喀拉喀拉的聲音，裂開的面積也越來越大——
顧明淵對着蛋伸出手。
一片蛋殼飛了出來，擦着他的指尖飛過去。
顧明淵不得不後退了半步。
緊跟着，他看見蛋殼完全破碎了，一隻肉呼呼的手從裏面伸了出來。
是手——是人類的手！
從一顆蛋裏面孵出了一個人類！！？
在國家科技研究院工作了十年的顧明淵先生有一瞬間覺得自己還在夢裏，他甚至揉了揉眼睛。
揉完就看見，蛋殼徹底破碎了。
在一堆碎片中央，坐着一個白白軟軟的小傢伙，看上去彷彿是一隻兩歲左右的人類——就是身上多了點兒人類沒有的東西。
小傢伙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的腦袋上長着一對幼嫩的角，有一雙翅膀環住了自己的身子，還有一隻像是蜥蜴尾巴一般的東西從背後伸出來，似乎被她抱在了懷裏，用來遮擋翅膀沒遮住的地方。
一雙小腿肉呼呼圓溜溜的，露在外面，柔嫩的小腳不安地蜷縮着。
她的腦袋上還頂着一塊破碎的蛋殼。
小傢伙抱着自己的尾巴，粉嫩的臉頰和人類毫無二致，圓潤的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有些委屈，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一般。
但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豎瞳。
是爬行動物的眼睛。
“咦……咦嗚哇。”小傢伙抱着自己的尾巴，把尾巴尖放進嘴裏，做出吮咬的樣子，“嗚嗚嗚哇。”
顧明淵：“……”
…………至少，蛋裏面孵出來的卻是不是人類……吧？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