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約在一家冰室,一見面她就客客氣氣的叫了聲林老師,那人一愣,撓了撓頭說:“你怎麼跟我學生似的,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林楊。”
和林楊面對面坐着的時候,她一直不能進入狀態,他的聲音很有磁性,但她總是跑神,突然發覺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太久,急忙抬起頭,發現對方正託着腮幫子看她,急忙說抱歉。他哈哈一笑說:“沒事沒事,我的話題一定是悶壞賀小姐了,你要再來杯西瓜汁嗎?我看你喝得好快。”
晨曦也不客氣,點頭說好。
晃了晃着冰涼的杯體,冰塊喀拉喀拉的撞着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晨曦微笑道:“跟你說件好玩的事。以前我初中時,有一天上課,我同桌口渴想喝水,他突然站起來報告老師說賀晨曦她肚子疼,要我送她去校醫室。他事先也不跟我說一聲,弄得我騎虎難下,只好配合着他演戲,裝作很痛苦的樣子,爲了報答我幫他打掩護,他請我喝西瓜汁,但還沒來得及喝呢,就遇見校長領着教育局一班領導視察,他腳底抹油溜得快極了,就剩下我一個人端着杯西瓜汁傻站在那裏,結果是給我們學校抹黑了,檢查寫了好幾遍,還被廣播員在大喇叭裏通報批評,說某班某位同學,上課的時候溜出去喝西瓜汁,這種行爲很不好……同學們都笑話我,說日本有個西瓜太郎,你是他妹妹,就是西瓜太妹。”
西瓜太妹。林楊樂不可支。
冰涼的西瓜汁順着吸管滑入咽喉,還記得那天放學後她被扣在校長室,一邊委屈的掉眼淚一邊寫檢討,寫完後太陽都下山了,走出校長室,一個人正倚在走廊欄杆上,看到她出來,眉頭就皺了起來,她只覺得羞愧,慢吞吞的踱過去,聽見他說,你是傻子吧?背英語不見你背得那麼溜?背黑鍋你倒是背得挺快,還好意思哭。她嚅囁着脣半天才說,拜託你不要告訴我媽媽。他沒好氣的說,打小報告那是你擅長的事,我不會!
見她楚楚可憐,他彎下腰撐着膝蓋看着她低垂的臉,問要不要我幫你教訓你那小子一頓?看她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抬起膝蓋頂了頂她背在身後的書包說,那就走吧,傻妞。
記憶中那是他第一次等她放學回家,他腿長,她要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他抱着胳膊倒退着走,頻頻催促着她說快點,你倒是快點。晨曦氣喘吁吁的喊,你等等,等等我嘛……背部頂着夕照,金橘色的暖陽印得他的輪廓有些蒼茫,天神般團着華麗的金光,她只能眯着眼看。踩到一塊磚,他身子一歪,幸而平衡住了。她急忙衝他喊,別看我,看點路,危險!他叉着腰撇撇嘴說,別做作多情,誰說我看你了?我在看你身後的美女呢。她扭頭,但身後只有一個準備丟垃圾的婆婆。她怪嗔道胡說什麼,他卻垂下頭極其認真的說,真的,真的,你老了不見得比她好看。說着伸手把她的臉往中間一擠,點了點頭說,肯定比這還難看。
林楊突然伸出手掌覆住了她的手背,晨曦第一反應就是快速將手抽出,皺眉看他,想着最近這怎麼老碰見莽撞的人。
他卻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倒讓人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輕薄,“你低頭想事情的樣子很好看,很有畫面感,有筆就好了,我給你畫下來。”
晨曦心頭一熱,從來沒有人說過她好看,哪怕是善意的謊言。
出了冰室兩個人一路散步,走走說說,不知不覺就到了她家樓底下,林楊看了看錶說:“時間不早了,你上去吧,早點休息。”
晨曦點了點頭轉身上樓梯,還沒走兩步,林楊又喊住了她。
“晨曦。”
她微微一怔,已經不是賀小姐了?
“我不知道你對我感覺怎樣,但我覺得你個性挺適合我的。我們可以試試,如果實在不行做朋友也可以。”
路燈下林楊雙手插在褲袋裏,眼睛裏有兩朵火樹銀花似的斑斕火彩,晚風吹動他的白衣衫,鼓起來又扁下去。他沒有她喜歡的男子那般英俊的容貌,但那眉宇之間的微笑是那麼真實,至少是看得到,也摸得着。
“是需要考慮嗎?不急,你慢慢想。”
“哎,你快回去吧,再晚就沒車了。”
林楊點點頭,揮了揮手轉身就走,她看見他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待他消失在視線裏時,她收到一條長長的短信。
“我猜你是早上出生的,我也是。到高三那年我的名字都是林陽楊,因爲生我的時候我爸站在手術室的窗口,看見外面一片沐浴晨曦的白楊,後來我嫌男生取疊字名太幼稚,就改成了林楊,把陽光給去掉了,現在有你,這棵白楊算不算又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下了?”
心絃徒然被撥動。
清晨的陽光……曾幾何時,也有人這樣解讀過她的名字,但那已經是陳年舊事,27歲一過,她就是逾期居留的房客,多住一天,就多交付一天的青春,極其昂貴。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現在越想越不可能的事,當時怎麼會當了真?
她不過是他在特殊時期裏碰到的一個特殊的人,他的生命裏一定會有很多這樣的人,潮水一般,新舊交替。
人生若是一片沙灘,她不過是最簡單的一顆貝殼,而他卻是弄潮兒,拾起過她,婆娑過她,也許下過諾言要帶她回家,只是他的前路還會逢着多少貝殼,虎斑貝、珍珠貝、夜光貝、鸚鵡螺,叫他如何能想起當初那一枚遍地都是的貝殼,如何能在人潮洶湧中將她拾回。
想這不過是人之常情,再難她也會試着瞭解。
她突然想對只見了一面的人坦率,握着手機一個鍵一個鍵的按。
我曾經喜歡過一個男孩,按照約定他本該回來找我的,可是他卻失約了,我想我是該忘了他,你說呢?
林楊很快回覆了她四個字:活在當下。
旁觀自然是清。道理她懂,甚至比誰都懂。
但感情偏偏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