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路初見秦良玉,腦子裏如同被醍醐灌頂,一陣呆過去。
他正在那裏胡思亂想,鄭老爺子迎出了屋去。在屋前參拜秦良玉和她帶來的一干將領,拜來拜去,在鄭家大院門口擠成一團。原來兩年前,秦良玉率白桿兵,打敗了反叛的奢崇明部隊,平定了“松藩叛亂”。
一部份逃亡的奢崇明部下卻在四川境內的一些小山裏建了山寨,當起了山大王。這些叛兵不事生產,只懂得打劫良民,但凡山寨糧良耗盡,就要下山劫掠一番。
在長灘湖對面數里外的一個紅崖子山上,就藏有三千叛兵,山下幾個村莊受其大害,苦不堪言。這鄭家村消息閉塞,對此事竟然毫不知情。
秦良玉此時領四川總兵官銜,一聽說有叛軍作亂,便帶着她的六千白桿兵,一萬衛所兵,兼程前來剿匪。一萬六千對三千,又是正規軍對叛軍,自然是手到擒來。此時剿匪已然成功,秦良玉本欲帶兵返回石柱縣駐地。
但這些白桿兵都是土家人,自幼在石柱縣長大,愛喫鮮魚。
剿匪成功之後,秦良玉有心犒勞士卒,就率了白桿兵來找李大富。爲什麼又正好找上李大富呢,這李大富的長子李魁靠銀子在軍中捐了個武官,七品土司把總,原本就是秦良玉的屬下,李大富便對秦良玉多有孝敬,時常有些往來。
秦良玉行軍到了長灘湖,便有心來見見李大富,她也知道李大富家裏有些魚塘,年年都有出產些鮮魚,正好買來犒勞一下自己的白桿兵。
李大富見秦將軍找上門來,自然大喜,但他家養魚用的是古法,雖然後來趕緊用了鄭曉路配製的魚飼料,但終究晚了幾個月,他買去的五十萬條魚苗,最終存活下來的不到萬條,又都長得瘦弱,大部份只有三斤重,養得最肥的也不過五斤。
秦良玉拿出一千二百兩軍餉,買了李大富家所有的魚,便只夠她的六千白桿兵和一萬衛所兵填了個牙鏠。李大富有心討好上官,便對秦良玉說這鄭家還有數萬鮮魚,條條膘肥體壯,足夠犒勞三軍,於是纔有了這秦良玉帶兵上門一事。
鄭曉路此時滿腦子胡思亂想,絲毫沒想到上前見禮。李大富和鄭煜城領着秦良玉以及一干將領,進了鄭大家院,就在大堂裏坐定。此時已近中午,鄭家村裏已處處炊煙,鄭老爺子趕緊吩咐鄭婆婆,去做些好喫可口的食物上來招待各位軍爺,自己則陪着小心與秦良玉等說話。
說得幾句,便想叫自己兒子上前參拜,混個臉熟,說不定也可以在秦良玉這裏謀個出身。
鄭俊材早已隨待在一旁,見父親叫喚,就上前給秦良玉等依次見禮,但鄭曉路卻還站在門邊發愣,鄭老爺子大爲不滿,怒道:“曉路,還錐在門口做什麼,趕緊過來給秦將軍見禮。”鄭老爺子這一聲含怒而發,聲音極大,但鄭曉路呆得入神,渾然未覺有人在叫他。
他這當口兒發呆,確實有些怠慢了,惹怒秦良玉軍中一名小將,那小將披着一身翠綠的戰袍,腰上插着兩把白杆短槍,頭上沒戴頭盔,一頭青絲飄灑,面如凝脂,目似秋水,朱脣如血,身材挺拔,卻是一名女將。
她從秦良玉背後閃身而出,從腰間抄起一根白杆短槍,掉轉過頭,拿着白杆就向鄭曉路敲了過來。這一下正敲在鄭曉路肩頭,她本軍中女將,手勁奇大,敲得鄭曉路猛然一驚,突然被人拿棍子一敲,就似驚弓之鳥,大喊一聲“哎呀”,落荒就跑。
他這一跑,把鄭煜城氣得哭笑不得,那軍中一干將領也全都鬨堂大笑,拿白杆敲鄭曉路的女將也是忍俊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氣也就消了大半。大聲質問道:“你這小子好不曉事,我母親乃是御賜四川總兵,便是四川巡撫見了我母親也不敢失了禮數,你這傢伙自顧發呆,卻是什麼道理?”
鄭曉路被她一敲一罵,頓時收了心神,返回現實,卻聽到鄭老爺子正對秦良玉道:“秦將軍息怒,我這養子自幼沒讀過書,當成長工養大,鄉痞之農,不知禮數,還望秦將軍大人大量,莫要計較。”
秦良玉卻真沒生氣,只是笑道:“祥雲,回來站好,你去向人家使什麼威風?他年齡尚輕,不懂禮數有什麼好怪罪的。”
秦良玉今年已是五十歲高齡,在她看來,十九歲的鄭曉路確實是個小孩,她堂堂總兵,自然沒必要和一個孩子計較。她向鄭煜城溫和地道:“我這女兒馬祥雲,自幼軍中長大,要說不知禮數這一點上,倒也不輸旁人!”那出來打了鄭曉路一白杆的就是秦良玉的女兒馬祥雲了,她見母親發話,不敢爭辯,立即退了回去。
鄭曉路見秦良玉和藹,心想:“人評秦良玉:人饒膽智,善騎射,兼通詞翰,儀度嫺雅,馭下嚴峻。前面那一堆兒我不知道,但是儀度嫺雅,馭下嚴峻,倒也當得。”
鄭曉路趕緊走過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他這個禮倒是發自內心,這秦良玉名頭太響,鄭曉路在前世時就十分仰慕,何況人家五十高齡,自己作爲後輩見見禮,也屬應有之意。
一屋子人就在那裏閒談,李大富和鄭煜城不住的拍着秦良玉馬屁,話題大多離不了秦良玉平定“松藩叛亂”的功績,鄭曉路只覺無聊,心想:“秦良玉是個武官,李大富的兒子在她手底下當把總,拍拍馬屁倒也罷。你鄭煜城明明一心從文,兒子鄭俊材也是讀書考科舉的發展路線,拍她馬屁做什麼,難不成還能通過她謀到官職不成。”
衆人閒聊了一陣,鄭婆婆已經做好午膳,只見幾大盤鮮魚端了進來,配上各種小菜,擺了滿滿幾大桌,鄭曉路心中又暗暗腹誹,平時沒見得喫這麼好,來了當官的,就弄成這樣。秦良玉身後有將領笑道:“你家做飯還真快。”
鄭煜城得意地接口道:“我家後院有火井一口,被我義子以妙法引入廚房,那火苗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因此燒菜作飯,只需片刻。”衆人皆嘖嘖稱奇。大家圍着桌邊用餐,秦良玉夾了一筷子魚,剛一入口,突然“咦”了一聲,鄭煜城見她表情古怪,以爲這魚弄得不好喫,惹秦良玉不高興,心中大怒,正要罵那鄭婆婆。卻聽秦良玉奇道:“我看這魚形狀,分明是鯉魚,怎麼喫在嘴裏,卻香甜美味,就似稻米一般清香。這卻是什麼怪魚?”
衆將領聽她一說,便都伸筷子去夾魚,喫過之後,人人讚不絕口。
鄭煜城老爺子心中由大怒立即轉爲大喜,笑道:“這魚是我義子小路養出來的,名曰稻香魚……”,老爺子有心炫耀幾句,但他對這魚是怎麼養出來的一竅不通,就連炫耀都不知道該怎麼炫下去,只好拼命給鄭曉路使眼色。鄭曉路會意,接着道:“這魚名稻香魚,需要把鯉魚從小放在水稻田裏,這種魚長大之後便有稻玉之香。”
秦良玉奇道:“這魚不會喫水稻青苗嗎?稻田裏的水如此之淺,這魚又怎麼能活?”鄭曉路笑道:“稻田中自有各種紅蟲可供鯉魚食用,我再投之以食,它自然不會去啃青苗。而水稻可以活水,又爲魚兒提供天然的遮蔭之物,魚兒自然健康。魚兒爲水稻清除了害蟲,魚糞又可肥田,正是稻魚雙活,不但稻香魚美味,那水稻也長得極好,也是非常甜美的。”
秦良玉統領土家兵,駐守石柱,石柱是一個窮縣,土家族士兵們的家裏常爲糧食所苦,她對農事也略知一二,一聽此法就知道這是良法,大喜道:“此法甚妙,祥麟,你把此法記好,回石柱之後立即命令所有縣農皆按此法而行。”
秦良玉而是武官,爲什麼又能管得了石柱的農事呢?原來秦良玉的這個官位,卻是接承的丈夫的土司官,土家族族土司官比後世的苗族自治區區長權力還大,在自治區裏有着絕對的話事權。她這個土司總兵不但手上有軍權,還有轄區的行政權,執法權,可以說是石柱的皇帝。
那個叫祥麟的被秦良玉點到了名字,就從桌邊站了出來,這人是秦良玉長子,勇力絕倫,能文善書,穿一身銀鎧,此人又有一個外號叫做“英勇馬超”,可見武勇非凡。他趕緊出了院子去,叫了幾個熟知農事的土家兵進來,便叫他們向鄭曉路討教稻田養魚之法。
這一席飯喫得賓主盡歡,飯畢之後,秦良玉辭了鄭老爺子,點起白桿兵,便在鄭曉路的帶領下去長灘湖邊搬運鯉魚,她知道這長灘湖邊,最富裕的一家就是李大富,李大富既然只賣得出一萬條鯉魚,她就對鄭家沒有多大指望。
不料到了長灘湖邊一看,只見網箱成排,那網箱裏肥魚攢動,隨眼一看就不止萬條大魚。秦良玉正要讚歎,卻見自己的女兒馬祥雲在旁邊倒抽了一口涼氣,道:“母親大人,這鄭家不知什麼妙法,居然弄出如此多的大魚。
軍中餉銀只剩下一千五百兩,不夠買啊!”鄭曉路心中暗暗得意,嚇得你這小妮子了吧,嘿,剛纔竟敢拿槍桿來打我。
秦良玉嘆道:“端的妙法,這網箱成排,將魚養在湖中又不懼魚兒遊走,雖則看似簡單,但其中機智,實在讓人歎服。”她轉過頭來盯着鄭曉路,便道:“這位小哥,想必這網箱養魚之法,也是你創造出來的吧?”
鄭曉路點點頭,說道:“是啊,我無意中想到的。”
秦良玉道:“我本只想買一千五百兩銀子的魚,但你若肯將這網箱養魚之妙法傳授給我轄下土家族民,我便將你這裏的魚通通買下。”
鄭曉路心中大喜,我正愁這三萬條魚賣不掉,你要拿一萬六千士兵來幫我通通喫掉,那是再好不過。這網箱養魚之法也沒什麼大不了,鄭曉路立即便將魚苗孵化之法,網箱的做法,保養方法,定時清除網箱上的污物,餵魚之前敲打木桶吸引魚苗上浮喫食……將這些細則通通說給了土家兵中懂養魚的人。
馬祥麟找來的土家兵家裏也是世代養魚,自然一聽就懂,那士兵聽得興奮,不禁眉飛色舞,最後就差點要跪下來叩拜鄭曉路爲魚神去。但鄭曉路還是有所保留,那魚飼料的配製方法,卻是沒有說出口去。
白桿兵們拉起網箱,將鯉魚全部轉移到軍中運糧的糧車上,足足裝了幾十車,秦良玉叫馬祥雲送來一千五百兩軍餉,對鄭曉路道:“我手邊只有這些銀子,先給你做個首金。待我回了石柱,便叫人再送五千兩白銀過來。若你信我不過,和我一起回石柱取銀也可。”
鄭曉路心想,你是當世名將,何況你現在如果縱兵強搶,我又能有什麼辦法。於是假裝大方地道:“秦將軍清名,海外皆聞,我怎麼敢信不過。”
秦良玉心中欣喜,她得了養魚妙法,心想回了石柱之後必然可以讓手底下的土家族民過上好日子,因此歸心似箭,也就不再和鄭曉路多說。對着鄭曉路拱了拱手道:“鄭小兄高義,肯將濟世良法傳我土家族民,秦某在這裏謝過了。”
言畢領軍自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