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鼉渙,你不必擡出玄寶上仙之名嚇唬人!蠻瞻仙域自有蠻瞻仙域的規矩,不是玄寶上仙想插手就能肆無忌憚插手的!”
“況且,你不過只是玄寶上仙養的一介妖奴而已,你莫非以爲玄寶上仙會爲了你與人爭利失敗...
烏雲壓境,荒沙嶺上空的熾陽被徹底吞沒,天地間只剩下一種沉悶壓抑的暗紅。風停了,沙也不動了,連最狂躁的赤蠍都縮進地縫,彷彿整片戈壁正屏息等待一場滅頂之災。
碧嶺山門之外,青狻立於千丈玄鐵鑄就的鎮嶽臺上,身後是十萬精銳妖兵,列成九座血紋戰陣,每陣中央懸一尊青銅夔鼓,鼓面繪着咆哮狻猊,鼓槌皆以龍筋纏繞、虎骨爲柄。白封執金鱗令旗立於左翼,小金雙眸金芒流轉,立於右翼,腰間古銅劍未出鞘,劍鞘上已浮起細密金紋——那是他血脈沸騰、道心共鳴之徵。
“來了!”小金忽低聲喝道。
話音未落,亂波海方向烏雲驟裂!
一道黑影自雲層深處破空而出,不似飛遁,倒似整座山巒被人扛着撞來!那影子足有百裏之巨,形如盤踞古蛇,首生三目,額嵌灰鱗,頸後逆鱗翻張,每一枚鱗片皆刻滿蝕骨毒紋。它尚未落地,一股腥甜腐氣已瀰漫百裏,沙礫沾之即黑,草木觸之即枯,連空氣都泛起油膩綠光。
“洞巴湖老修蛇——到了!”青狻瞳孔驟縮,手中長戟嗡鳴震顫,戟尖滴落一滴青金血珠,落地即燃起幽藍火苗。
白封急道:“大哥,他未至陣前便散毒霧,分明是要污我軍陣根基!”
“無妨。”小金忽然踏前一步,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符籙,抬手一擲,符籙凌空炸開,化作漫天星點,星點落地即凝爲琉璃水罩,將前軍三萬妖兵盡數籠罩。水罩澄澈如鏡,毒霧撲來,竟如遇無形高牆,紛紛滑落,只在罩外蒸騰嘶鳴。
“這是……柳師母新煉的‘六合淨水符’?”白封一怔。
“不止。”小金眸光微閃,“柳師母將五色神砂熔入符膽,此符可承一元重水半息不潰,區區毒霧,不過拂面之塵。”
話音剛落,那老修蛇已轟然砸落!
轟隆——!
大地崩裂,百裏戈壁塌陷成環形深坑,坑底岩漿翻湧,蒸騰起刺鼻硫煙。老修蛇盤踞坑中,三隻豎瞳緩緩睜開,左眼赤紅如血,右眼慘綠如腐液,中間一隻則純白無瞳,唯有一道細長黑線橫貫其中,黑線微微蠕動,竟似活物。
“青狻小兒,還敢據守荒沙嶺?”聲如萬石碾磨,震得碧嶺山門嗡嗡作響,山巔積雪簌簌滾落,“你那獅王大哥避戰不出,焰洞老鬼尚在萬里之外打瞌睡,今日這碧嶺,本座替你拆了!”
青狻冷笑,長戟斜指:“老泥鰍,你若真有本事,何須等今日?前日地縫初裂,你不敢獨闖,只敢派幾條蝦兵蟹將探路,反被我弟斬了三十七個探子,剝皮抽筋掛在峽谷口曬了三天!你那吞山神通,莫非只能吞下自己臉面?”
老修蛇中間那隻白瞳驟然一縮,黑線劇烈扭動,竟發出一聲淒厲尖嘯!霎時間,它周身毒霧暴漲十倍,化作千條墨綠毒蟒,嘶鳴着撲向碧嶺山門!
“放箭!”白封令旗揮落。
十萬妖兵齊挽角弓,箭鏃皆淬過赤炎雷髓,離弦即爆,化作漫天火雨,與毒蟒在半空相撞,轟然炸開千團赤紫火球。毒霧被灼燒得滋滋作響,卻未消散,反而裹着火球倒卷而回,竟似要反噬己軍!
“不好!他這毒霧能蝕火煉魂,火攻反助其勢!”白封變色。
“火不行,那就換水。”小金輕聲道。
他右手掐訣,左手按地,低喝:“太淵,啓!”
碧嶺山腹深處,忽有一聲悠遠水吟響起,如古鐘叩響九幽。
緊接着,山門之上憑空凝出一片漆黑水幕,寬三百丈,厚不可測,水色幽暗,表面不見波紋,卻隱隱有星辰沉浮、山嶽隱現之象。水幕甫一展開,所有倒卷毒霧撞上即凝,千條毒蟒僵在半空,鱗片寸寸灰白,繼而簌簌剝落,露出內裏森然白骨。
“一元重水?!”老修蛇白瞳猛睜,黑線瘋狂抽搐,“你碧嶺何時有此等重水法器?!”
“不是法器。”小金仰首,金眸映着那片浩瀚黑水,“是我師尊的神兵。”
話音未落,黑水幕中漣漪盪開,一女子緩步而出。
她素衣如墨,玉手持幡,幡面水光沉靜,卻重得讓虛空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她足不沾地,每行一步,腳下便凝出一塊幽黑冰晶,冰晶落地即沉入地底,所過之處,沙礫無聲化粉,岩層悄然坍塌,彷彿大地本身都在向她低頭稱臣。
“太淵水姬。”她聲音極淡,如水滴墜入萬古寒潭。
老修蛇白瞳黑線驟然繃直,竟發出“嘣”的一聲脆響!它猛地昂首,脖頸鱗甲層層翻起,露出內裏暗金色的筋絡,筋絡搏動如擂鼓,一股蠻荒暴烈的氣息沖天而起——
“吞山!”它嘶吼。
整座塌陷深坑轟然塌陷,不是向下,而是向內坍縮!百裏土地如活物般蜷曲、摺疊,眨眼間化作一座旋轉的灰褐色巨繭,繭中無數山影虛影浮現,又瞬間被吞噬、碾碎,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之聲。那巨繭越縮越小,最終凝成一顆直徑三丈的灰暗圓球,表面佈滿山嶽褶皺,球心一點幽光如心臟搏動。
“吞山神通·嶽隕!”青狻失聲,“他竟把整片塌陷地脈都煉成了吞山核!這一擊若落下,碧嶺山門必成齏粉!”
“落不下。”夏道明的聲音自山門最高處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立於鎮嶽臺之巔,負手而立,衣袍獵獵,目光平靜如初。
太淵水姬聞言,玉手微揚。
那片覆蓋三百丈的黑水幕,忽然垂落。
不是潑灑,不是傾瀉,而是……坍塌。
整片一元重水,如天穹崩塌,無聲無息,垂直墜下。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重”。
重水砸在吞山核上的剎那,灰褐色圓球表面驟然凹陷,山嶽褶皺被強行壓平,球心幽光瘋狂明滅。老修蛇三目齊睜,脖頸筋絡根根暴起,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龐大身軀竟被硬生生壓得跪伏於地,脊椎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咔聲!
“一元重水……竟重至此境?!”它白瞳中黑線寸寸斷裂,鮮血汩汩滲出,“不可能!便是萬法中期金仙,也難控如此量級的一元重水!”
“誰說是我控的?”夏道明淡淡一笑,右手緩緩抬起。
他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彷彿託着什麼無形之物。
就在這一瞬,太淵水姬玉手中的玉色長幡,幡面水光猛地暴漲,所有沉浮的星辰山影盡數崩解,化作純粹的、無法形容的“重”之意志,順着無形絲線,匯入夏道明掌心。
他掌心之中,赫然凝出一滴漆黑水珠。
水珠僅米粒大小,卻讓周圍百丈空間寸寸龜裂,蛛網般的黑色裂痕蔓延至山門石階,石階無聲化粉。
“你吞山,我便給你加點料。”夏道明道。
他屈指,彈出。
那滴黑水,不快,不疾,悠悠盪盪,飛向跪伏於地的老修蛇。
老修蛇三目暴突,白瞳碎裂,赤紅與慘綠二瞳中第一次掠過真正的恐懼。它想逃,可身體已被一元重水死死禁錮;它想擋,可吞山核已被壓至極限,再添一絲重量,便是徹底崩解!
“不——!!!”
黑水珠,輕輕落在吞山核頂端。
沒有聲音。
吞山核表面,從落點開始,無聲無息地化爲粉末。
粉末簌簌飄落,露出內裏早已扭曲變形的灰暗山影。山影只支撐了半息,便如流沙般崩塌、坍縮,最終化作一捧黯淡灰燼,隨風飄散。
老修蛇龐大的身軀,轟然癱軟,三顆頭顱同時垂落,頸項斷裂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瀝青的灰黑色膿液,膿液落地即蝕穿岩層,冒出縷縷青煙。
它沒死。
但一身引以爲傲的吞山神通,連同近八成本源妖力,已被那一滴黑水徹底“重”垮、碾碎、湮滅。
“咳……”老修蛇喉中湧出黑血,中間那隻白瞳徹底熄滅,只剩兩顆渾濁眼球死死盯着夏道明,“你……不是萬法初期……你是……”
“我是你猜不到的境界。”夏道明打斷它,語氣平淡無波,“回去告訴鼉老怪,荒沙嶺,碧嶺守定了。若他想試試我的‘力’,隨時歡迎。”
老修蛇喉嚨裏咯咯作響,終究沒能再說出一個字。它掙扎着,用殘存的妖力裹住自身,化作一道灰煙,倉皇遁入亂波海方向翻湧的烏雲之中,速度比來時慢了三倍不止,狼狽如喪家之犬。
鴉雀無聲。
碧嶺十萬妖兵,連呼吸都忘了。他們看着山門之上那個負手而立的背影,看着那滴毀掉一代兇妖吞山神通的米粒黑水,看着太淵水姬收幡歸水,看着血河魃姬自漣漪中緩步走回夏道明身側,血色長髮在風中無聲飄舞……
青狻握着長戟的手,指節發白。
白封望着夏道明,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唯有小金,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眼中金芒熾盛如驕陽,彷彿體內有什麼沉寂萬年的古老血脈,在這一刻轟然甦醒、奔湧、咆哮!
他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滾燙沙地上,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弟子金霄,拜謝師尊——賜我碧嶺不墜,賜我道心無瑕,賜我……師母歸期!”
這一拜,不是拜萬法初期的師叔。
是拜那託起一滴重水、便讓山嶽跪伏的“力”。
是拜那斬斷千年心結、讓道心重歸圓滿的“恩”。
是拜那以凡軀築仙基、以血肉證大道、以“力”字寫盡蒼穹的——師尊!
碧嶺山門之外,風終於起了。
捲起沙塵,吹散毒霧餘味,拂過跪伏的妖兵鎧甲,拂過青狻顫抖的戟尖,拂過白封溼潤的眼角。
天穹之上,烏雲被風撕開一道縫隙。
一縷久違的、熾烈的陽光,斜斜劈落,正正照在夏道明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穩,如一根貫穿天地的玄鐵之柱,深深扎進荒沙嶺乾涸的大地深處。
遠處,亂波海方向,烏雲翻湧更急,隱約有更加暴戾的妖氣在凝聚、升騰。鼉老怪顯然不會善罷甘休。但此刻,無人再提“堅守”二字。
青狻緩緩站直身軀,抹去額角冷汗,長戟橫掃,指向荒沙嶺那道新裂的地縫方向,聲音沙啞卻如金鐵交鳴:
“傳令!前鋒三軍,隨我出徵!”
“目標——荒沙嶺地縫!”
“掘地千丈,尋九天玄壤!”
“採太白精金,鑄我碧嶺萬世根基!”
“——殺!!!”
十萬妖兵齊聲怒吼,聲浪如潮,直衝雲霄,竟將殘餘烏雲硬生生震開一道巨大豁口!
吼聲未歇,小金已化作一道金虹,率先掠向地縫。白封令旗招展,三軍如洪流奔湧而出。青狻最後回首,望向山門之巔那個沐浴在陽光中的身影,深深一躬,隨即轉身,大步流星,追向自己的軍隊。
夏道明靜靜佇立,目送妖兵洪流奔向那道深不見底的地縫。他掌心攤開,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水珠靜靜懸浮,表面倒映着整片荒沙嶺的蒼茫與生機。
他指尖輕點,水珠無聲碎裂,化作億萬點微不可察的黑芒,悄然滲入腳下焦黑的沙土。
沙土之下,一道細微卻堅韌的“力”的脈絡,正順着地縫延伸而去,如根鬚,如血脈,如一條沉默而磅礴的龍,緩緩探向地心深處那沉睡的九天玄壤與太白精金。
荒沙嶺的風,更烈了。
它捲起黃沙,也捲起希望。
捲起刀鋒,也捲起未來。
碧嶺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那頭狻猊,雙目金瞳,彷彿正穿透萬里雲層,冷冷俯視着亂波海的方向。
而亂波海深處,一座由萬載玄冥寒鐵鑄就的宮殿中,鼉老怪猛地捏碎手中玉杯,杯中千年醉蛟血酒潑灑一地,如血泊蔓延。
他面前懸浮着一面水鏡,鏡中正是老修蛇倉皇遁回、癱軟如泥的狼狽之態。
“……力?”鼉老怪枯瘦手指緩緩撫過鏡面,鏡中老修蛇渙散的瞳孔映在他渾濁的豎瞳裏,久久不動。
良久,他喉嚨裏滾動出低沉如悶雷的咕嚕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終化作一句嘶啞的低語,飄散在死寂的殿中:
“原來……真有人,能把‘力’字,煉成大道。”
殿外,驚濤拍岸,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