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寧願我的父親母親從未與他相識過,我寧願八年前沒有遇到他,我寧願過去的二十年裏從沒有與他相遇過,我寧願我們現在才認識,寧願我們從現在重新開始…….那樣,我將擁有許許多多自由。
現在,我終於明白什麼叫做造化弄人,高中畢業時,我以爲自己長大了,如今才發現我只是脫離未成年人稱呼的大孩子罷了,只有自己獨立,才配稱作長大成人。不過,我仍有希望,我日日祈禱自己長大、獨立之後可以越過那些人那些事,愛我所愛,行我所想。
我在電話中向毓辰訴說我的心事,我說我喜歡一個男人,估計說出來讓你瞠目結舌,馬上對我無語。
毓辰說,你說吧,我聽見遇見過不少無語的情事,已經有抵抗力了,哈哈。
我說我喜歡的男人按常理來說可以做我的長輩了,說起來父親算的上我們的媒人…
他是我見過的長得最漂亮的男人。
毓辰連忙喊停,“等等,讓我猜猜,是不是我見過的?”
我問你見過的哪一個?
她說,高三畢業那暑假,我和念生一起送你回家遇見的那個?
我開懷大笑,我怎麼會忘,這麼多年來我和他的每一次相遇,我都記得。我又問,念生呢?你和他還有聯繫否?毓辰說有的,他說他等我回心轉意,我隨時有轉身的機會。
毓辰太自信了,她不瞭解等待一個人的滋味,又怎麼曉得魏念生會不會有一天找到另一片風景而得以釋懷,不再留戀她?難道真是風景這邊獨好?
肖每季來一次,一直到我大學三年級上期。但凡他來北京和我“講故事”,比較少找別人借車子,出門多半打車,我想也是有所避諱的緣故吧。
有一回,他神祕兮兮的說帶我去看一樣東西,我十分好奇,心裏一直在猜,思來想去也沒有想出個名堂,不過我並不想問,去了就知道了。
我們打車到三環邊上的一個公寓式住宅小區,乘電梯到第九層,他說,到了,掏出鑰匙開門,我跟着進去。啊!真是驚呆了,他什麼時候弄了套這麼寬敞的寓所?複式,三層,每一層面積不算大,但加起來就大了,看起來很溫馨舒適,房屋結構也有趣。從小到大,我還沒有住過這麼好的房子,看來在他面前我真要成是土包子一個了。他帶我上樓看,新裝修過的,還沒有人住過的痕跡,稍稍有點空,我仔細打量,不禁想,有人住進來的話應該是一個很安逸的家。只是,誰會住進來,誰是這裏的主人呢?
肖展庭看我欣喜的樣子,微笑着問,“子璇對這裏還滿意?”
“你是這房子的主人?”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太突然了,房子裏一切都已佈置妥帖。
“你知道我並不能常住,而你可以常來,只要你想來隨時可以來,所以,你將是這裏的主人,以後我們在這裏編故事。”這話說得有點詭異。
他遞給我一把鑰匙,溫熱的,仍帶着他的體溫,我握在手心,輕輕拽着,有點像在做夢,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
時間正好是午後一點,方纔喫過飯,困得很,據說是因爲喫飯之後血液循環集中在胃部造成大腦缺氧。他說,我們在這休息一會吧。我點點頭。我們兩個人便兀自斜靠在沙發上打盹。寬大柔軟的白色皮沙發,其實很適合不養寵物的單身族,爲這個房間增添了許多素雅、幽靜的氣息。恍惚間開始做夢,感覺他好像站在我面前看我,立刻醒來,卻見他正睡得酣。我想到很多金屋藏嬌的故事,心裏生出彆扭,又想,不對不對,肖不同,他是正派男士,不是什麼大款,最重要的一點,他是自由身,我們之間很單純,連那一層關係都沒有。頭腦昏昏沉沉的,終於滿意的睡着了,據肖說,他醒來時正見我帶着笑在做白日夢呢。
自此以後,肖展庭每一次來京探望我都不再住酒店,宜園三號,這成爲我們的安樂窩。想他的時候,我便找個週末過去住住,房間裏充滿他的氣息,淡淡的古龍水味道,沒有菸草氣。他不在時,那裏的一切都是他。
肖樂於給我買衣服,讓我照着他喜愛的風格打扮,他一直鍾愛我一襲白裙的樣子,當然偶爾換換新花樣也不錯。有一次在商場走,看到一條超短的牛仔褲,用鬼佬的話說,非常hot。我想嘗試一下新鮮的造型,叫服務員給我找來一條試了試,細腰美腿翹臀,毫無保留的呈現出來,有小小俏皮和性感。肖展庭當即叫服務員開單付賬,回到家才告訴我,不許在學校裏穿,不許在他以外的男人面前穿。
我捂着嘴笑,“還約法三章哪,就是隻能穿給你看唄?”
他也笑了,有點居高臨下、滿足的說,“又霸佔了你們系男生的一道風景,罪過罪過。估計知道了該對我咬牙切齒了。”
我讀到大三下學期時,肖展庭來的少了,他說豆豆即將升高中,目標是要保證上尖子班,絲毫不容懈怠,他常常去看豆豆,只要週末有空就去。這一學期,肖一共來京兩回,一次公差,一次來探我,每一回都只呆兩日。
大三結束那個暑假我留在北京實習一月,八月初纔回家。剛到家那幾天,肖在外地考察,我約毓辰玩一天,敘敘舊,各自做一下生活報告,說說她的新晉男友,再聊聊我的心事,倒也輕鬆愉快。
過了兩日開始想肖,我便坐在地板上把家中的書櫃倒騰一番,那些書靜靜的躺在櫃子裏,有幾本已經開始泛黃,勾起了我對於往事的回憶。而現在,我的旅行包裏帶的是《告別薇安》。安妮寶貝寫,這是個告別的時代。是的,我們都在不停的告別,告別童年,告別少年,告別一些人。我又想起豆豆,呀,他考上什麼學校,是不是尖子班,最近應該出結果了。晚上父親回到家,我有意無意的提及此事,聽父親說豆豆考分拔尖,穩穩當當進尖子班,根本不用操心。我聽了尤其開心,當晚撥了電話給豆豆,是張淑芬接的電話,我說找豆豆,聽見她在那邊喚,“立明,電話!”
呀,豆豆已經是大孩子了,我居然只曉得叫他的乳名。豆豆來接電話,聽到是我,自然開心,但並不像小時候一樣驚訝,他的聲線已發生變化,典型的青春期男孩,仍然叫我璇姐姐。我說恭喜他考取好成績,他很禮貌的謝謝我,話不多,但我想他心裏應當很多事把。我約他第二日出來喫飯,他很爽快的答應了。
第二天,我請豆豆喫西餐。我叫他不要客氣隨便點,祕製黑胡椒羊排、芝士焗明蝦、金槍魚西蘭花奶酪焗飯、米飯三明治、奶油蘑菇濃湯……他似乎很喜歡西式食物。豆豆已經長得很高,快要趕上他的父親,高中還會長個,戴細框眼鏡,特別斯文。我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他的話並不多。他愛聽我說大學裏面的故事,圖書館、畫話劇、各種社團、還有選修課、甚至男女同學的戀愛,十分嚮往。我想起多年以前給他講小人書上面的故事,他託着下巴聽,如今我又與他講大學生活中的故事,而他的父親,又和我一起編故事…….
豆豆問,“璇姐姐在大學裏有男朋友吧?”
“沒有。”我微笑。
“那一定有男孩子追?”他又問。
我笑而不答。問他考入尖子班,父母有沒有給獎勵。
豆豆想了想,說,“媽媽說進了五中尖子班給我買一臺電腦;方綺麗說和爸爸一起帶我去海南。”
“方綺麗是哪位?”我連忙問他,心裏已經噗通一下了。
豆豆伸出手指往上扶了扶眼鏡,很不以爲然的說,“地稅局的方綺麗……哦,你肯定不認識。”
啊!我的腦袋嗡的炸開了,可是我仍不甘心,我還要問,“你爸爸的女朋友?”
“不知道算不算。我覺得看上去還沒我媽好看。”豆豆很不屑。
我只覺得血氣上湧,有點懵!我說什麼好呢,我該說什麼呢,我還能繼續和豆豆聊什麼呢?真想頭也不回的走掉……
“璇姐姐,不喜歡喫這些菜麼?”
我這纔回過神來,覺得天快要塌下來似的。一頓飯沒有扒幾口,待到豆豆喫完,我付了帳匆匆告別。
他何時有了女朋友?那我是他的什麼人?他是自由身,就表示他可以同時喜歡幾個女人?又想,他幾時說過我纔是他的女朋友,又幾時說過他不會交別的女朋友,我以爲離婚是個新的開始,我從此有機會翻盤,誰知道…….越想越傷心,好像我真的被人陰了一把似的。我在街上不停的走,卻不知道要往哪裏去。
回到家,在沙發上呆坐了一下午,心裏稍微冷平靜了一點,我不停的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不然就徹底輸了。我打電話給肖,他說還有三天纔回渝,問我怎麼聽起來不大開心,我沒有多說。
母親回來,問我怎麼悶悶不樂的,我說沒有,看電視看的。
我決定按兵不動,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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