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暗湧(五)
一連兩天瀟湘都會按時爲傅恆以銀針驅毒,可他再沒有甦醒過,氣息越發的微弱,已是出氣多而進氣少。 面對馨語的質疑,瀟湘一臉的誠懇和自信,她做出保證一定能醫治好傅恆,她篤定的神情確實讓馨語安了心,可是隻有我才知道其實瀟湘同我一樣在等待奇蹟的發生。
除卻晨昏兩次爲傅恆療毒,瀟湘幾乎每日都躲在自己房中,問她在做什麼,她總是笑而不答。 問她是否真能醫好傅恆,她又說要對她有信心。 到了第三日,淡定如我也坐不住了。 我依稀記得瀟湘說過中了曼陀羅之毒只剩下三日的陽壽,而今天恰是第三日。
乘着瀟湘去馨語處請安之際,我偷溜進她的房裏。 這幾日她的行徑過於神祕,行跡又十分可疑,不得不讓我多留了份心眼。 她要我對她有信心,那我就要去找出能讓我安心的證據。
瀟湘的房間一如以往的整潔,瀰漫着草藥特有的芬香。
書案上一整排都是她從江南帶來的醫書,堆放有致,一目瞭然。
粗略掃視看不出任何的蛛絲馬跡。
案頭上擱着一習方硯,硯下壓着一露出一角的泛黃信封,我好奇的將之抽了出來,信封上墨跡未乾,赫然寫着:請轉交傅恆親啓。
我認得這是瀟湘的字跡。
頓覺迷霧重重,有什麼事不能等傅恆病好以後親自對他訴說,而一定要採用書信的形式?
照着原樣放好。 心中忐忑不安。 一種不詳地預感越來越強烈,答案呼之慾出。
眼角掃到那一整排醫書上,瀟湘曾說過曼陀羅之毒乃天下第一奇毒,無藥可解。 既然如此,她又爲何自信如斯。 她當日這般說的時候我不信,可經過了這三天,由不得我不信。
手觸碰上醫書。 隨手抽出一本。 翻到療毒篇,粗粗瀏覽一番。 並沒有提到曼陀羅毒的救治之法。 我心念一動,取下所有的醫典,匆匆翻閱,如若提及曼陀羅的毒性時,皆有說明:此毒毒性奇特,配置不易,沒有解藥。
無一例外。
猶如晴天霹靂。 眼前幾乎漆黑一片。 再也無法承受住這個打擊,我頹然摔倒在地,任憑那一溜的書籍齊齊滑落。
曼陀羅之毒,當真無藥可解。 瀟湘並沒有誆我。
一行蠅頭小字在我眼前跳過,我忙不迭的抓起最靠近我地那本書,一句話揪緊了我的心:雖無解藥,但可以命續命。
思緒豁然清晰,我終於明白爲何瀟湘斬釘截鐵地說曼陀羅的毒性無藥可解。 可又從沒有放棄對傅恆的救治。 也終於知道爲什麼她一定要我認清穴道,是因爲她存了必死之心,要將她身後之事託付給我。 終於明白爲何她敢向馨語發下重誓,又要我無條件的相信她。
原來她是動了這個心思,她早就做好了打算。 以命續命。 用她的命來換取傅恆生的希望。
原來如此。
我沒有哭,我怕我的淚水會淹沒一切美麗。
我又笑不出。 我不可能帶着這樣地微笑看着她****。
微掀嘴脣,我就這樣呆坐着,望着滿地的醫書癡傻憨笑。
房內蕭瑟冷清,沉寂如死,直到被一低呼聲打破。
“你怎麼會在這裏?”是瀟湘驚訝的聲音。 她踉蹌的退後兩步,警覺的盯着我。
我毫無表情的抬眼看她,話到嘴邊,又實在不知該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她,又該說怎樣的話才能凸顯我此刻地心情。
她亦沉默。 俯身彎腰將書一本本的撿起,放好。 最後。 伸出手,拖我起來。
在這過程中。 我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再難移開半寸。
“你爲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沈卓雅,很醜,很駭人,你知不知道?”她斜睨我,忽而笑了出來。
我嘴角咧了咧,無聲的笑了笑,沒有鏡子照面,我也知道這笑容極其難看。
“你發現了什麼?”她用話拿住我,冷冽的眼神逼將過來,自以爲很有氣勢。
“我只想找本書看,不小心弄亂,給你添麻煩了。 ”我輕笑,連我自己也不知曉爲何不說破。
“沒什麼,”她擺手,“我只是不喜別人碰我地醫書,以後……”她頓了頓,“以後不要再動就是。 ”
“好。 ”我想都沒想,一口答應。
她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妙的變化:“你回去守着六爺,晚上再施一次針毒素就能徹底清除了。 ”
“嗯。 ”我掩去目中的不捨,轉過身。
“卓雅。 ”她叫住我。
我回過頭,她清澈的眼中沒有一絲雜質,“好好照顧六爺。 ”
我心中驟然漾起了幾許傷悲,仍是點點頭,“好,你放心。 ”
瀟湘滿意的笑了,我始終保持着從容不迫的姿態,直到遠離了她的視線,眼淚終不爭氣地紛紛****。
夜已深。 露重。
幽冷的光投射進來,斑斑點點的灑落在窗臺上。
不知何時飄起了瀟瀟細雨,微帶着寒意,風挾着潮溼拂面而來。
眼眶裏似有淚水在不自覺地打轉,這樣地氣候這樣的意境,總是能輕易地撩撥起塵封已久的心絃。 憂鬱的心隨着茫茫煙雨拂起飄落。 不願觸摸的心傷卻是無法忘卻的記憶。
瀟湘只道不給我看醫書我便不懂那以命續命之法,她自個都忘了多年前她曾經送過一本薄冊給我,那裏所記載的醫術雖然比不上醫書的博大淵深,可那以命續命之法偏巧就被記錄在案。
有因必有果。 她多年前的無心之舉,在今日能救下傅恆的性命,亦能使我成全她的一片癡心。
走至牀前,俯下身。
緩緩的撫上他的眉心,他總喜歡在思考問題的時候擰起眉,每當我爲他撫平的時候,他就會笑着捉住我的手親吻,再埋怨我使他分了心。
人生要經歷怎樣的苦痛,纔會在千年守望後,收穫真愛?瀟湘對他的深情,義無反顧,哪怕前方是懸崖峭壁荊棘密佈,她還是會微笑着前行,如今我亦沒有後路可退。
他曾信誓旦旦的說要同我重新開始,可如今他悄無聲息的平躺在那裏,這算哪門子的承諾?
任由淚水佈滿整個臉龐,心抽痛着,暈眩感再度襲來。
他總說欠我太多,我笑着揶揄,那就下輩子一併償還吧。
傅恆,徘徊於茫茫天地之中,我們也曾經擁有過美好的記憶,跋涉在湧動的人潮之中,終抵不過宿命的感傷。 我對你的愛,遠不如瀟湘的廣博和深遠,就讓它就此沉澱下去。
瀟湘,緣分都是註定的,可結局誰都無法欲知,如今我只能最後輕嘆一聲,將他託付給你。 雖然當他醒來後,最初的記憶還縈迴不去,但最終也會消逝。
我心頭髮酸,手指撫過他冰冷的脣。 傅恆,你知不知道,其實我也願用我的死來換取你的生。 也願犧牲我一個人,來成全你們二人的幸福。
再低頭時,我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撩開他的衣襟,探到領口,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仍是被那已有巴掌大的妖豔紅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事不宜遲,我咬牙用匕首在他頸中割了一道淺淺的口子,覆身上去,用力的吸吮着,吸出一口吐一口,一命換一命,上天其實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