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中秋(三)
只聽李氏款款而談:“當初大嫂懷着昀兒的時候,老爺子做了個夢。 ”她瞅了紀昀一眼,又繼續說道:“他夢見了齊天大聖孫悟空大戰白骨精的情景,孫悟空的金箍棒和白骨精的寶劍翻飛在一起,打的難捨難分。 說來奇怪,最後竟然是孫悟空難敵白骨精,在她的追殺下,孫悟空只得運起七十二變的法術,一會變貓一會又變獅子,接着變成一座廟宇和佛塔,可無論他怎生變化,還是被妖精輕易的認了出來,緊追不捨。 孫大聖無處藏身,無奈之下,上天入地的逃竄,老爺子見狀,大喝一聲:‘大聖莫慌,老夫來助你一臂之力。 ’只見孫悟空噌的一聲鑽進了大門,老爺子急忙鎖住門,那白骨精見沒法入內,吆喝兩聲也就去了。 老爺子聽門外已無動靜,正想招呼孫大聖,卻見他在院中上躥下跳,一會到廚房,一會又到廳堂,忙的不可開交。 大嫂在房中聽見外面吵鬧,便好奇的走到房門口張望。 結果那孫悟空移形換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鑽到了大嫂的肚子裏,老爺子驚出一身冷汗醒轉過來。 才起身大哥就來報喜訊,原來大嫂剛產下麟兒,老爺子喫驚的喊道:‘哎呀,果真是那孫猴子。 ’大哥一時沒弄明白,老爺子就講方纔的夢境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他這才恍然。 所以啊,昀兒的小名便成了小猴子。 ”
李氏形象生動的說完,我和座上賓客也笑了。 四嬸講的傳神,我們聽者也深陷其中。
好不容易停了笑聲,紀四叔此時終於得空插嘴道:“還不止呢。 昀兒滿月擺酒之時,曾有術士斷言昀兒是大富大貴之相。 老爺子在興頭上,就將當時地夢境與那術士說了。 那術士當即大叫:‘啊呀呀,真不得了了。 恭喜恭喜,此夢大吉大利也。 但逢貴人轉世投胎。 總有徵兆。 想那朱元璋據傳是老牛轉世,韓信乃狐狸轉世。 他們出生之時,也皆有吉兆。 如今,依老夫看來,這孩子定是猴精轉世。 孫悟空是何許人也,那可是大鬧天空,素有七十二變和一個筋鬥可達十萬八千裏的齊天大聖啊,將來定可封官拜爵。 前途不可限量。 ”
這兩夫妻一唱一和,還不住用眼神瞥我,表面是在說紀昀兒時的趣事,暗則是在爲他做說客,這些話可都是在說與我聽的。 我笑笑,故作不知,若無其事的端起酒盅給四叔四嬸斟上酒。
紀昀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我臉上微微發紅。 見他眼底懇切清明,我回握住他,他頓時釋然。
我料想爹的話沒差,紀家上下一定會乘着今日這個機會爲我們定下婚期,我既已應允,斷不會反悔。 可在這樣地氣氛下。 總感覺說不出的彆扭。 我和紀昀兩個人地事,若是摻和太多人,總歸讓我不自在。 我不禁撇了撇嘴,輕笑道:“四嬸,你方纔可答應了說別的事兒的。 ”
四嬸一愣,很快恢復鎮定,她扯出個笑容,“這小子小時候惹出的禍端還真是不少。 先說哪個好呢?”
“您隨意說個吧,”我昂起頭,凝神細聽。 事實上我也確實很感興趣。
“昀兒。 你還記得石先生的事嗎?”四嬸提及,我念起紀昀曾同我說過。 石先生是他的啓蒙老師,也教會他很多東西,但他幼時不懂事,犯下了不可彌補的錯誤,直到現在每每想到還是追悔莫及。 兩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他一直不願細說,我估摸着不甚光彩。 剛想攔下四嬸地話頭,她溫潤的嗓音再度響起,“這小子以前貪玩,捉到只小鳥,不願放生,又不敢拿回家,就每天一併帶到私塾。 他在牆上摳下一塊磚,當作一個鳥洞,外面再用一塊磚將洞口堵好,待先生上課的時候就把小鳥放進去,下課了便和其他孩子一同玩耍。 幾天後,這個祕密被石先生髮現,他是怕會孩子們會玩物喪志,就把磚塊往裏一推,將小鳥弄死,再將磚塊恢復原樣。 ”
我忍不住插嘴道:“這可是先生的不是。 明人不做暗事,他這樣做有違師道,何以服衆?”
李氏輕捏我的掌心,“傻孩子你聽我說下去,我們昀兒怎肯喫這種虧。 ”
我想想也是,這石先生定然討不了好去。 偏頭卻見紀昀的臉上露出少見的羞赧之色。
“等到昀兒發現的時候,小鳥早已慘不忍睹,他們憤憤不平,可又不知道這件事情是誰做下地。 偏那先生也愛生事,臨下學時,給學生出了個對聯,上聯是:細羽家禽磚後死。 昀兒一聽,便斷定此事定然是先生所爲。 他氣呼呼的起身,張口就和先生說:‘我來試試下聯。 ’”
我一聽就笑了,悄聲問紀昀,“你對了什麼下聯來氣先生了?”依我對他的瞭解,指桑罵槐是他的強項。
“雅兒,你太沉不住氣了,聽四嬸慢慢道來。 ”一直未出聲的爹開了口,我只得安奈住強烈的好奇心,聽着李氏加油添醋地說故事。
“我也是事後聽旁人所述,問這孩子可是一字都沒透露。 ”四嬸呵呵笑着,隨手端起酒盅一飲而盡。 我乍舌,海量,這般的豪爽女子倒是不多見,我又爲她添滿。
李氏舔了舔嘴脣,似乎意猶未盡,我真怕她貪杯,幸好她只是潤了潤嗓子,複道:“昀兒主動請纓,先生自然滿口答應。 昀兒不慌不忙道:先生的‘細’字對‘粗’字可還妥當?先生點頭後,他又問‘羽’字對一個‘毛’字怎樣?先生頷首,他繼續說:‘家禽’對‘野獸’如何?先生還拍手稱讚,‘細羽家禽’對‘粗毛野獸’十分工整。 昀兒接着問:磚瓦的‘磚’對石頭的‘石’,你覺得行嗎?先生無異議,只是稍不耐煩,以往昀兒對仗流利,從無這般囉嗦,他催着昀兒快些往下對。 昀兒看似遲疑道:‘後’對‘先’,‘死’對‘生’,連起來就是‘粗毛野獸石先生’。 ”
四嬸話音剛落,故作矜持的我和沉穩的爹爹都誇張的笑趴在桌上,我更是毫無形象可言,李氏口齒清晰,繪聲繪色,似是親眼所見,而紀昀這幅下聯對的精妙無比,我對他除了欽佩之外再找不出第二個字眼。 紀家人雖是聽過多次,在李氏的蓄意調侃下,還是笑地前仰後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