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歲的嚴尚書步伐矯健,轉眼就跨出了公房,還體貼地幫惠王爺帶上了房門。
趙?坐在輪椅上,看看關閉的門板,再看看嚴綸留下的幾乎喫光的食盒,想到了那封摺子。
嚴綸應該不知道他與王妃去靈山鎮避過暑,也就無從推測他參與了靈山開荒的提案,父皇……………
趙?微微搖首。
按照他去靈山避暑前的性子,他與父皇鮮少見面,見了面父皇也不會跟他聊什麼閒話。
本來是能瞞住他在靈山避暑之事的,是王妃說去探望嶽父嶽母之前應該先去給父皇請安,王妃問他如果父皇提起兩人去哪裏避的暑她該不該說實話,當然是該了,他不想王妃因爲這種小事背上欺君之罪,跟着,王妃又說要給父皇送九制黃精。
趙?無法拒絕,因爲王妃也給嶽父嶽母準備了,嶽父嶽母都有的,他卻不想給父皇,豈不成了不孝?
那時趙?想, 送就送了,父皇每日要操勞那麼多國事,等來年徐東陽遞摺子的時候父皇未必會記起這茬。
然而到了十月,他又在王妃的推動下進了工部,開始頻繁地出現在父皇面前。
狄獻修渠的事趙?交代過嚴綸要瞞着,可聞喜宴上父皇問康王慶王的意見唯獨沒問他,如此刻意的忽略並不符合父皇平時對他的態度,趙?便明白嚴綸那裏漏了餡兒,被父皇看出來了。
舉薦狄獻纔過去一個月,徐東陽的摺子一來,又是靈山鎮又是黃精的,父皇……………
申時,午後的陽光沒那麼曬了,御書房派來一位小公公,說皇上召惠王去御書房。
趙?只好換了四輪的外用輪椅。
當青靄將惠王爺推到通往皇城內城承天門的筆直宮道上,主僕倆都瞧見了並肩走在前面的康王、慶王。
康王在戶部,是三王當中最先收到口諭的,他單獨往裏走的時候,被禮部那邊出來的慶王喊住,康王就等了他一會兒,猜測着父皇又要出題同時考他們了。慶王不怕這種場合,康王緊張啊,沒想到走着走着後面又有動靜,回頭一看,父皇居然
還叫了二弟!
這下子,慶王也緊張起來了,因爲只有他跟大哥,他就是答得不好也有大哥給他墊底,二哥一來,萬一二哥答得比他好,父皇看他的眼神大概會變成:瞧瞧,你二哥坐着輪椅都比你強!
慶王一憂,康王卻放鬆了下來,反正都是墊底的,但二弟一來,三弟就出不了風頭。
“我來吧。”
稍等片刻,等青靄近了,康王再次接過了輪椅。
惠王坐着,慶王只能低下頭問:“二哥知道父皇叫咱們過去所爲何事嗎?”
趙?:“不知。”
他本以爲父皇要問靈山開荒的事,見到康王慶王,趙?便推翻了之前的猜測。
御書房到了。
三王在門外排成一排,汪公公進去通傳一聲,出來後請康王先進去。
康王:“......”
康王進去後,慶王試圖凝神傾聽,然而御書房外間的廳堂裏面的書房都很寬闊,除非永昌帝動怒罵人,或是慶王當着宮人、御前侍衛的面湊到窗戶底下,正常談話外面什麼也別想聽到。
等了一刻鐘左右,康王出來了,神色如釋重負。
慶王有些失望,不過大哥都沒挨訓,他就更安全了。
“二殿下,該您了,老奴推您進去?”汪公公躬着腰問。
趙?頷首。
等汪公公推着惠王進去了,慶王低聲問還站在這邊沒走的康王:“父皇跟大哥說什麼了?”
康王:“就問問年後這段時間我都在忙哪些事情。”
裏面,汪公公將惠王爺推到永昌帝的書桌面便退了出去。
永昌帝看看老二,低聲問:“徐東陽那法子,你教他的?”
趙?垂眸,道:“雖是兒臣教的,但能不能做,敢不敢做都要他決定,兒臣既無精力親力親爲,此事若成便是徐知縣一人的政績。”
永昌帝:“朕沒想追究他的欺君之責,就是好奇你是怎麼想到的。”
自家老二,怎麼看都跟種藥材的事扯不上關係。
趙?回憶片刻,道:“那日隔壁的齊老慶壽,兒臣與王妃去喫席,王妃聽席間婦人們提起黃精,說早年靈山上的黃精很常見,隨着藥商來收黃精日益頻繁,村人們大肆採挖才致使山上黃精銳減,只能去深山尋找。”
“因爲王妃的話,兒臣推測黃精在靈山容易存活,便讓隨行的郎中去山上探查,確認黃精可否在樹下種植。’
永昌帝意味深長地道:“你那媳婦,還真是什麼雞毛蒜皮都要跟你唸叨。”
趙?:“......當時兒臣深居寡出,聽她說這些倒也覺得有趣。”
永昌帝:“你哪是覺得有趣,你是聽出瞭解決當地百姓生活困頓的一個好點子。’
趙?剛要開口,永昌帝堵住他的自謙,淡然道:“不必思慮太重,朕是爲自己有個心懷民生的皇子感到高興。”
老大沒有主見,就算看到問題也容易被身邊的人左右而無法貫徹到底,老三目高於頂,連春闈選上來的新科進士們都看不上,永昌帝如何指望老三能自己栽培賢臣良將?光想用現成的能臣名將,哪個能臣名將不是一步步歷練起來的?
因爲惠王言辭簡練,他在裏面連一刻鐘都沒待上就出來了。
這回,輪到慶王進去了。
今年的文武春闈都還算順利,選出來的進士們也讓永昌帝頗爲滿意,永昌帝簡單地誇誇老三,然後拿出一封奏摺,讓慶王自己看。
這是荊州潭州知府遞的摺子,稱當地有匪首陳威、王晟、柳四夷三人聚衆上千人爲禍鄉里、殺掠過往陸商船商,潭州官兵出動三次都因匪羣藏匿深山且佔據地利而失手,百姓不堪其擾怨聲載道,知府請求朝廷調兵前往鎮壓。
慶王眼睛一亮,禮部除了科舉再難顯出本事,他早就想換個差事了,這波山匪出現的正好!
“父皇,兒臣願往潭州剿匪!”
永昌帝問:“那你先說說,你準備怎麼剿。”
慶王熟讀兵書,思索一番,道:“兒臣到了潭州,先找熟悉山勢的樵夫獵戶詢問清楚都有哪些山道,看看可有小徑供大軍進山殺匪。若無法進山,兒臣會安排一支商旅大餌誘他們出山,能一網打盡最好,不能也能抓一批人,再威逼利誘這批俘虜
帶大兵進山。”
永昌帝:“那你覺得,此次剿匪需要多少兵馬?”
慶王:“潭州有一千官兵,父皇再從荊州軍裏給兒臣調一千水軍一千步兵,應該夠用,再多了容易打草驚蛇。”
永昌帝看着面前才二十一歲的三兒子,道:“朕給你調五千,切不可因匪羣人少而輕敵。”
慶王心裏一暖,拱手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永昌帝繼續道:“潭州山多水多,遇事不決可與當地將領商議,力爭用最少的傷亡鎮壓匪亂,進展順利當然好,若有失手也不要緊,遞摺子過來朕會幫你想辦法,切記貪功冒進。歷練歷練,偶爾小事上栽個跟頭反而是好事,記住教訓了,將來擔
着大任纔會考慮得更謹慎周全。”
慶王聽懂了,父皇這是不太信得過他啊。
二哥十八歲去南邊帶兵便旗開得勝,他二十一歲去打一千多匪徒若是還能失手,就算父皇不介意,他自己也沒臉回京了。
雖然父皇的囑咐有些畫蛇添足,得了這個機會的慶王還是很高興的,跨出御書房時臉上就帶了些春風得意。
瞧見候在外面的兩位兄長,慶王笑道:“大哥二哥還在等我啊,我還以爲你們早走了。”
*X* : "......"
他倒是想走,可康王掌握着輪椅堅持要等慶王,他便只能跟着等。
康王對上慶王眼中的得意便心中一突,待離御書房遠了,他故作隨意地問:“看三弟一臉喜意,是有什麼好事嗎?”
慶王掃眼矮了他們一大截的二哥,嘆道:“荊州那邊出了一股膽大包天的山匪,四處燒殺搶掠簡直不將朝廷放在眼裏,父皇讓我過去剿匪,唉,此時出發,到那邊正是熱起來的時候,就怕匪徒也嫌熱躲在山裏不出來,讓我有兵沒處使。”
康王:“......”
慶王:“不說了,我先去兵部問問荊州軍的情況。
丟下兩位等了他至少兩盞茶功夫的兄長,慶王邁動他那兩條修長長腿,恍如一匹終於可以放出籠子去撒歡的駿馬快快活活地先走了。
康王暗暗咬牙,低頭對輪椅上的二弟道:“三弟這脾氣,還是這麼愛顯擺。”
不就是剿匪嗎,讓他去他也行,奈何他武藝不如老三,遇到這種武差父皇很難第一個想到他。
他的二弟依舊沉默。
在慶王一黨看來,他這番去剿匪可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哪怕戰功不夠大,他們也能吹到大,怕的是康王那樣只能在戶部撥算盤,連小功的機會都沒有。
短短的兩天時間,沈柔妃、福成長公主、吏部尚書沈世彥以及慶王妃鄭元貞都對慶王做了一番細細的囑咐,直接把慶王聽煩了,越發迫不及待地帶上一隊親衛離了京。
惠王爺不會跟自家王妃提與夫妻倆無關的事,直到端午姚黃隨着惠王爺進宮參加宮宴,聽見周皇後跟沈柔妃提起慶王此時應該已經到了荊州,姚黃才注意到永昌帝父子那邊果然少了一道身影。
不過跟慶王去剿匪這事相比,姚黃更好奇那些匪徒,長了多大的膽子敢在國泰民安的時候鬧事?
可惜周皇後、沈柔妃光關心慶王了,沒說到這些。
又該射柳了,姚黃悄悄地朝自家惠王爺望去。
惠王爺目不斜視地端坐,就算王妃惦記魁首的一百兩黃金,他也不好年年去搶這個風頭。
姚黃當然不會爲此怨怪惠王爺,但這不妨礙她用此事消遣他。
“才成親一年,王爺就懶得哄我開心了,知道我喜歡金子都不去給我贏回來。”
回府的馬車上,姚黃坐在惠王爺的懷裏,攀着他的脖子搖晃嘟嘴。
夏日衣衫單薄,惠王爺禁不起王妃這樣的撒嬌。
他閉上眼睛,提前報喜道:“今年父皇要去北苑避暑,五月下旬出發,一直住到九月中旬的大閱武結束。”
王妃頓時不嘟嘴了:“我們也可以去?”
趙?點頭。
姚黃大喜,前不久她還遺憾當了差的惠王爺再也沒法陪她去外面避暑遊玩,今年竟然可以去皇家的北苑行宮!
“太好了,王爺快給我講講,北苑裏面什麼樣?”
“......坐好了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