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王府。
慶王下了馬車,撥開想要給他撐傘的近侍,大步流星地進了王府。
他可沒有二哥那麼嬌氣,這點雪還要撐傘,又不是下雨。
身穿寶藍蟒袍的年輕王爺直接來了王妃這邊,見美人表妹暖暖和和地坐在次間的榻上,慶王解下大氅丟給丫鬟,等丫鬟抱着大氅退下了,慶王脫了靴子爬到榻上,伸手就將一本正經看書的鄭元貞攬進懷裏,低頭往她的領子裏親。
鄭元貞嫌棄道:“涼!”
慶王笑:“親一會兒就熱了。”
新婚燕爾,又是血氣方剛,慶王直接將鄭元貞壓在榻上,趁着晚飯前盡了一場興。
事畢,慶王看着髮髻鬆散面紅如霞的表妹,想到去年這個時候表妹待他還客客氣氣如今卻已經願意隨他顛鸞倒鳳,慶王越發覺得暢快,繼續緊緊摟着鄭元貞, 不許她收拾。
鄭元貞嗔怪道:“馬上就要喫飯了,趕緊起來吧。”
慶王:“不急,我喜歡這麼抱着你,再陪我說會兒話。”
鄭元貞:“說什麼?”
慶王想了想,笑了,把玩着她的髮絲道:“二哥不是坐輪椅嗎,硬邦邦的木椅,別的季節還好,到了冬天一直坐着肯定冰人,人二嫂聰明,叫木匠給二哥改成了牛皮墊子的椅面,看起來與輪椅渾然一體,坐着又軟又暖。”
鄭元貞想象不出來,淡諷道:“難爲她能想出這麼多的法子去討二哥的歡心。”
鄭元貞並不認爲端雅貴重的惠王能跟一個貪喫懶做的百戶之女相敬如賓,那麼姚黃想要坐穩她惠王妃的位子,就只能挖空心思地去爭取惠王的寵愛,琴棋書畫姚黃樣樣不通,唯有從惠王的衣食住行喫喝玩樂上下手。
鄭元貞是養尊處優的郡主,自幼被長公主母親縱着寵着,便是嫁給慶王後也都是慶王一直在設法哄她開心,骨子裏鄭元貞就瞧不上女子用溫柔體貼去爭寵的卑微手段。
慶王理解表妹的意思,笑道:“畢竟她跟你不一樣,二哥又是和尚性子,她不費心思,怕是得守活寡。”
鄭元貞對姚黃的事並無興趣,問他:“二哥去工部當差有一個月了吧,可有插手什麼工事?”
永昌帝那麼大費周折地改動各處大小宮門,雖說後面給康王、慶王餵了一顆定心丸,可一想到惠王的才幹以及永昌帝對他的偏愛,鄭元貞就有些不放心,更怕惠王到了工部也能大放異彩,動搖永昌帝現有的立儲念頭。
慶王自然有留意這個,道:“據說一直在公房閱覽去年的工事卷宗,大有看到過年的意思,朝會上他也從不主動幹涉政務,依我看,二哥是怕我們猜疑他,不敢再爭鋒。
一個低賤舞姬生下來的皇子,沒有母族幫襯,唯一能倚仗的就是他的文武天分,二哥裝了十幾年的隱忍老實,終於在十八歲的時候抓住機會立下戰功,一躍成了父皇最寵愛的兒子。可惜二哥命不好,腿廢了,如斷了腿的千里馬再無任何希望,
那麼二哥足夠聰明的話,就該知道不能再壓兄弟們的風頭。
鄭元貞摸了摸慶王的手背,低聲道:“但願如此。”
慶王掰過她的臉:“你擔心什麼?就算他要爭鋒,坐着輪椅又是在工部,他如何還能勝過我?”
二哥立戰功的時候他還年輕,現在他長成了,就算二哥的腿好了,他也不怕二哥。
慶王不喜歡錶妹話裏透露出的對他的輕視,對二哥的高看。
鄭元貞笑了笑:“是啊,三哥缺的只是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慶王又壓着人狠親了一通,夫妻倆纔起來收拾。
走到飯桌前,慶王看看桌邊兩把黃花梨的雕花圈椅,對鄭元貞道:“你別說,二哥的牛皮椅確實舒服,這樣,明日我跟你一起去二哥那邊走一圈,我陪二哥,你陪二嫂喝茶時跟她說一聲,讓她給咱們做兩把圈椅,咱們可以出銀子。”
鄭元貞:“......不稀罕,你喜歡你自己去跟二哥要。”
慶王:“二哥腿廢了,我好好的,哪好意思跟他開口,還是你們妯娌間更容易張嘴。”
鄭元貞:“我與姚氏沒有任何私交,她若來求我幫忙,我會幫,我卻不可能爲了兩把牛皮椅子去跟她低頭。”
慶王:“………………行,你的臉皮金貴,我的厚,總之明天你我一起去,我找機會跟二嫂討要總行了吧?”
鄭元貞剛要拒絕,慶王正色道:“你別忘了,父皇雖然放棄二哥了,卻更加憐愛二哥,大哥都知道每個月去探望一次表現關心,你我做弟弟弟妹的總是不把二哥放在眼裏,讓父皇如何看我?”
兄友弟恭,妯娌和睦,這都是父皇期待從他們身上看到的。
鄭元貞便將到了嘴邊的拒絕嚥了回去。
至少在慶王得到那個位置之前,她與慶王確實都得做做樣子。
惠王府。
燒着地龍的內室溫暖如春,然而冬日清晨依舊漆黑的帷帳之中,姚黃還是被惠王爺微涼的腿涼醒了。
她想往裏面躲,肩膀卻被惠王爺按得死死,最終他撐過來,要她抬腿。
任何事都是熟能生巧,如今惠王爺學會了用肘部支撐身體的重量,這樣一來,兩人貼得更近。
姚黃可以不配合,但這會兒惠王爺連手都動不了,成與不成全由姚黃做主,她真不給,便有欺負他殘疾之嫌。
所以只要惠王爺擺出這個姿勢,姚黃再困都得由着他。
窗邊漸漸透進來熹微的雪光,就在姚黃能看清惠王爺的俊臉之前,惠王爺讓她哭了最後一聲。
等姚黃提得起力氣收拾時,惠王爺已經理好中衣坐起來了。
姚黃抓住他的手腕,硬將人給拉躺了回來。
王妃半趴過來,用一種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王妃的臉一片酡紅,哭了很久的眼睛有些紅腫。
趙?閉上眼睛。
姚黃哼了一聲:“敢欺負人卻不敢當嗎?”
趙?:“還早,你可以再睡會兒。”
姚黃:“天都亮了,還睡什麼睡。”
趙?沉默,左手拉過被子,幫她蓋嚴肩膀。
姚黃瞅瞅帳外,興奮道:“我陪王爺去看後花園的雪景吧,積了一晚上的雪,那邊多半成了仙境。”
昨日她就讓曹公公吩咐下去了,先別讓下人清理後花園路上的積雪。
趙隧道好。
姚黃這才放他去了淨房,自己穿好衣裳,裹着大氅來到窗邊,打開窗戶,一般透骨的涼意立即撲了進來,帶着零星幾點鹽粒大的碎雪。
窗外一片白茫茫,遠處的院牆屋頂也都是白的。
趙?從淨房洗了手出來,就見王妃裹着大紅色的大氅趴在窗臺上,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側臉,以及踩在白狐毛鞋中半露的一雙玉白秀足。
趙?推着輪椅來到王妃身後。
姚黃聽到動靜,見他只穿着中衣,趕緊將窗戶關上,免得他着涼。
溫存片刻,姚黃去了裏面,出來時惠王爺都穿好了外袍。隨着他常住後院,青靄送了好幾套王爺的常服、蟒袍過來,今早惠王爺選了一件茶白色的錦袍,俊得像話本裏的玉面神仙。
喫過早飯,姚黃還是穿着那件紅色緞面的大氅,再給惠王爺加上他那件墨色帶金線祥雲紋的大氅,姚黃就親自推着惠王爺去了後花園。
地上的積雪有三指來厚,趙?聽着王妃踩在積雪中的腳步聲,問:“腳會不會冷?”
姚黃:“託王爺的福,我現在穿的是幾百兩銀子的貂皮靴,裏面暖和外面防水,才走這麼一段路都熱起來了。”
趙?:“…………”
後花園一片銀裝素裹,就連那片深綠色的竹林都覆蓋了一層白雪。
繞到西邊的湖畔,姚黃心中一動,問輪椅上的惠王爺:“王爺滑過冰嗎?”
趙?搖頭。
姚黃笑,指着早已凍得結實的湖面道:“我推王爺去冰上走走?王爺放心,我早帶着阿吉她們在上面滑過好多遍了,不會掉進去的。”
惠王爺的心跳有些快了,謹慎起見,他還是想先把青靄、飛泉叫過來,以防萬一。
王妃卻直接推着他來到了冰面。
姚黃先慢悠悠地推着惠王爺在冰面上走了小半圈,等惠王爺確信了冰面的結實,姚黃才提醒惠王爺抓穩扶手,然後用力將輪椅朝前推去。
金料的大輪順利地在雪地裏滾出兩條細細長長的輪印,清冽的風迎面拂過惠王爺的耳畔,直到輪椅的速度慢下來,他的心跳纔跟着減慢了速度。
他轉動推輪,讓輪椅慢慢地轉向身後。
王妃站在三十步之外,正彎腰捧雪。
趙?就看着王妃不怕冷的直接用手攢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雪球,站直了,王妃朝他燦然一笑:“王爺也沒玩過打雪仗吧?”
*X* : "......"
姚黃:“接着!”
她用力將雪球對準惠王爺的臉拋了過去。
趙?很想避開,也能夠避開,無論側身還是稍微推動輪椅轉向都來得及,可是,雪球打不中的話,王妃豈不是白冰了一次手?
趙?閉上了眼睛。
雪球不是很重也不是很輕地砸在了他的額頭,再掉進他的懷裏。
姚黃:“......”
戰場都待過兩三年的惠王爺,居然擋不住她的雪球?
完了,這麼準的一下,惠王爺要生氣了吧?
姚黃趕緊跑過來,一邊撿起雪球丟到一旁一邊慌慌張張用帕子幫王爺擦掉額頭的碎雪,看着惠王爺低垂的睫毛,姚黃緊張道:“王爺怎麼不躲啊?疼不疼?”
趙?搖頭。
惠王爺並沒有要追究的意思,姚黃卻愧疚得不行,於是重新攢了一個更大的雪球塞進惠王爺手裏,她退開二十來步,讓惠王爺也丟她一回。
趙?看看一臉期待且鼓勵地望着他的王妃,再看看手裏的雪球,最終還是沒有丟出去。
“堆個雪人吧。”
他捨不得王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