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地暗淡了,太陽神阿波羅在經過漫長巡遊之後終於也有感到疲倦的時候而去休息了,但是,在這人間的戰場上,殘酷的廝殺卻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不過,再強悍的軍人也不能阻止疲倦的到來,隨着時間的流逝,戰場上的士兵們全都慢慢地懈怠下來。
不管兩翼殺得如何天昏地暗,身處戰線中央的兩支軍團依舊在對峙,不過,雙方指揮官的心理狀態卻大不相同。
“克瑞斯,我們兩邊都不佔優勢了。”
在皇家騎士團的陣營中,阿斯爾不時拉一拉克瑞斯的衣袖,提醒他注意現在戰場的局勢,而皇家騎士團的軍師卻始終保持了出奇的冷靜,眼看着己方的兩翼逐步後退,居然連一個穩固陣腳的命令都沒下。
“克瑞斯……”
阿斯爾還試圖提醒他,克瑞斯突然回頭:
“我很清楚現在戰場上的局勢,親愛的阿斯爾表兄……既然當初決定前來這卡德萊特平原交戰,現在的局面就是不可避免的。”
“既然早知道這樣,爲何還要來?”
阿斯爾很不理解地問道,克瑞斯苦笑了一聲:
“我們先前似乎已經解釋過了——倘若不來,我軍的命運只有全軍覆滅一途。”
“……?我不明白,克瑞斯。如果我們回到聖佛朗西斯城堅守,不也可以麼?”
克瑞斯長長嘆了一口氣:
“克勞德主教讓聖佛朗西斯城擁有了大陸上最高的堅厚城牆……看來未必是一件好事呢。親愛的阿斯爾表兄,法爾桑侯爵麥蘭先前已經這麼提議過了。我和海因主教都反對,想不到還有人抱着這種想法——自古以來,因爲自持城高牆厚貪圖一時安逸而步向滅亡的教訓難道還少麼?古代的科夫諾王朝、獸人族的瑪爾斯堡……遠的不說,前些日子我軍纔剛剛攻下了號稱大陸南方最堅固的蘇爾雅城,林斯塔人失去堅城之後的狼狽與絕望您難道沒有看見麼?如果僅僅把堅城作爲己方的精神支柱,那麼這種信心一旦破滅之後所帶來的絕望將會沖垮所有的信念,那時候,不僅僅是在**上,在精神上也可以算是完全地屈服了——林斯塔人就是這樣,但我絕不希望索菲亞也步這樣的後塵!”
“聖佛朗西斯城……沒那麼容易破的……”
阿斯爾低聲咕噥着,克瑞斯立刻冷笑了一聲。
“嗯,先前麥爾考斯利也是這麼相信蘇爾雅城的防衛——就算我們能守住又怎麼樣?帝國大軍合圍,他們大可以從從容容地佔據索菲亞各處領土。在過去的四年中,已經有不少諸侯向青龍騎士投降了,如今帝國皇帝親自率軍征討,您認爲他們還會向一座孤城裏已經放棄了守土之責的亡國之君宣誓效忠麼——更何況您還沒有正式登基,他們對您根本就沒有誓言!至於王都本身,您認爲能堅守多久?一年?兩年?昔日科夫諾城的慘劇如今難道要在索菲亞王都重演麼?”
克瑞斯越說越是激動,也不顧阿斯爾的臉色已經漲得通紅。
“就算這些都是後事可以暫時不論,您認爲帝國宰相既然能派出軍團突襲我們,他會容許我們平平安安地回到王都麼?我們的諸侯軍僅僅受到一次突襲就逃亡了三分之一,若是我們就此撤回王都,難道他們會甘願放棄領地而把部隊一同帶到王都死守麼?別人姑且不論——您看那邊的法爾桑侯爵麥蘭,若不是將他置於死地,他還可能像現在這樣不顧一切地拼命戰鬥麼?阿斯爾王太子殿下,您將是整個索菲亞的國君,而不僅僅是聖佛朗西斯城一地的領主!您要保衛的是整個索菲亞王國,而不僅僅是一座王都!”
“……抱歉,克瑞斯,是我太懦弱了。”
阿斯爾紅着臉輕輕道歉,克瑞斯也突然醒悟自己過於衝動,只得用一個笑容敷衍過去:
“……呃,該是我說抱歉纔對,很抱歉對錶兄您如此粗暴。”
“兩位殿下,現在應該怎麼辦?”
一直站在他們身後聽着這一場小風暴的玫蘭霓絲終於忍不住插口了,作爲王太子護衛女官的玫蘭霓絲向來都謹守自己的本分從不插言軍務,不過這一次,看到己方左右兩翼的形勢越來越危急而兩位王子依舊在互相道歉,她終於按捺不住出言幹涉了。
玫蘭霓絲的身份很特殊,克瑞斯也終於不能再迴避,只能正面回答玫蘭霓絲的提問:
“現在麼……靜觀其變。”
“再等下去,傑克佛裏特將軍和海因主教都會支持不住的!”
玫蘭霓絲繼續進諫,希望能提醒克瑞斯注意到事情的嚴重性,而克瑞斯卻只是微微頷首:
“也許是吧……”
“難道殿下就這樣看着他們不停地犧牲麼!”
玫蘭霓絲也有些控制不住了,克瑞斯堅定地點點頭:
“倘若我現在投入,只會把對面的雙頭龍皇騎士團也拖進來——而且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翻身了。”
“可是如果不發援軍,我們兩邊的部隊遲早都會……全軍覆沒的……”
玫蘭霓絲的聲音中微微帶了一絲哭腔,而克瑞斯卻不再理會她,反而轉頭看着身後的部將們:
“斯格比!”
“下官在!”
林斯塔軍團的指揮官走上一步,克瑞斯看着他,眼中突然出現奇特的表情:
“倘若要閣下的部隊獨力抵禦卡奧斯帝國最強軍團——雙頭龍皇騎士團,閣下能否堅持到最後一刻?”
“這……”
斯格比沉思了片刻,毅然回答道:
“……大陸上皆言我林斯塔軍懦弱,而下官將會證明:林斯塔軍中無一怯懦者!”
“很好……”
克瑞斯輕輕拍了拍斯格比的肩膀——雖然斯格比比他年長許多,但是現在,林斯塔的青年王子已經比他高出了整整一個頭。
“斯格比將軍在我小的時候就給過我很多照顧……而我卻不能報答……”
克瑞斯突然回過頭去,不讓衆人看到他眼中閃過的一絲水光,接着又迅速提問:
“巴爾哈姆斯子爵。”
“下官在!”
巴爾哈姆斯也立即走上一步,雖說麾下的士兵幾乎全滅了,但巴爾哈姆斯依舊是皇家騎士團中不可或缺的良將,現在負責皇家騎士團的具體運作。
“皇家騎士團的戰力還剩多少?”
“……大約是原來的一半左右。”
“嗯……夠了。”
克瑞斯沉吟着點了點頭,衆人皆滿懷希望地看着他——指望他隨後分派出能扭轉局勢的妙計,可是,克瑞斯此後又恢復了平靜,連一句話都沒有了。過了良久,巴爾哈姆斯終於忍不住輕輕開口:“……殿下……克瑞斯殿下……”
“什麼?”
克瑞斯猛然回頭,那清冷如水的目光注視在巴爾哈姆斯臉上,後者嚇得後退一步,但還是壯着膽子提出了問題:
“殿下您想出的妙計……不打算實施麼?”
“妙計……麼?”
克瑞斯的嘴角又微微泛出一個弧度——這種略帶嘲諷的笑容本是他最令人迷醉的神情之一,但現在看起來卻像是在諷刺自己。
“這條‘妙計’只有在最後的關頭才能使用……而且,我也不希望走到這一步……”
“難道事情還會不按照殿下所考慮好的路線發展麼?”
巴爾哈姆斯大着膽子又問了一句,用的也是討好的語調,而克瑞斯臉上的諷刺笑容卻更明顯了:
“現在我倒希望我的判斷失誤呢——並非沒有這種可能,帝國那邊現在是宰相夫利斯在指揮,而聖城卡達印之修士館出來的正規學院派策士,往往有過於追求穩妥的傾向……”
※※※※※
“有趣得很,陛下,微臣發現了一件事情。”
在帝**的陣營中,宰相夫利斯反覆觀察了雙方左右兩翼的戰局之後,回過頭笑着對皇帝說道:
“陛下可曾注意到敵軍左右兩翼有什麼不同麼?”
“一個是諸侯聯軍,一個只有一支地方武裝的南十字軍……都不是索菲亞的王家直屬部隊。”
“不,微臣指的是他們的作戰方式。難道陛下沒發現麼?南十字軍的所有斥侯,巡邏,防衛和預備部隊都是獨立的。”
“……嗯,確實是這樣,雖然規模很小,但他們確實有自己獨立的預備隊,甚至連防備突襲的斥侯部隊都是單獨派遣的……似乎與他們的中央本隊是兩股勢力……”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是索菲亞軍,索菲亞軍,以及南十字軍。”
帝國宰相高興地笑道,似乎很爲自己的發現而自豪。不過,皇帝法蘭卻看不出這中間有什麼不同。
“朕看不出來發現這一點有什麼用處?賢卿有空還是考慮考慮他們中央本隊的動向纔是——難道賢卿不覺得他們的本隊到現在還不動作是很奇怪的事情麼?”
“陛下,發現這一點就意味着南十字軍和索菲亞皇家騎士團之間並非沒有間隙,而這種間隙以後可能爲我們所用。至於他們本隊的動作,陛下,對方的本隊到現在還是毫無反應,似乎遭受敗績的不是索菲亞而是我們卡奧斯,這確實很奇怪,微臣從剛纔起就一直在考慮原委。”
夫利斯恢復了沉思的模樣,而皇帝法蘭反倒有些不耐煩起來:
“那小子倒是好耐心,不過……照現在這種情況拖下去,哼哼,最後倒黴的還是他們。”
皇帝法蘭只是勇將而並非智者,因此也懶得去理會敵軍指揮官在打什麼主意,對他來說,既然現在己方佔優勢,以不變應萬變就是最好的應對之道。
夫利斯反覆思量了一陣,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難道……那個克瑞斯他打算……”
“哦?賢卿看出了些什麼?”
皇帝法蘭饒有興味地問道,能夠了解對方指揮官在想些什麼,總是件好事。
“微臣只是推斷照現在這局面發展下去的結果而已……”
“結果就是敵軍的左右兩翼全滅,還能有什麼變化麼?呵。”
皇帝法蘭很樂觀地笑道,宰相夫利斯點了點頭,但眉頭卻依然緊鎖:
“敵軍兩翼全滅是沒錯,但我軍左右兩翼的部隊也勢必遭受大損傷,而且陷入疲憊無比的態勢中……”
“那個克瑞斯又想重施在北陸原對付斯泰恩保克卿的故伎麼?哼哼,難道朕的雙頭龍皇騎士團只是擺設麼!”
“屆時我軍依舊佔據絕對優勢乃是必然,但如果克瑞斯分部分兵力繼續作爲中央集團抵禦住我雙頭龍皇騎士團的攻勢,那麼他只需要很少量的部隊向兩翼中隨便哪一個軍團攻擊——甚至那支被打殘了的索菲亞皇家騎士團也足夠了。他就能給我們的兩翼軍團之一造成重大損失。當然了,他的中央集團肯定支持不了多久,不過,這小子既然能犧牲兩翼部隊,他說不定連中央集團都能下狠心犧牲,到時候他拼命殺我們的兩翼,我們則踩平他的中央集團,雙方形成兩敗俱傷的局面……”
“難道朕就不能分兵抵禦他麼!”
“不過我們無法確認他會攻擊兩翼中哪一支部隊,若是分兵三路,則兵力優勢就沒有了……也未必能擊潰敵軍的中央集團……”
“那麼朕現在就發起總攻,直接進攻他的本隊!”
帝國皇帝被宰相複雜的分析弄得心煩意亂——己方在絕對佔優勢的情況下居然還有這麼多麻煩!真不知道這些被稱作策士的人腦袋裏究竟裝了些什麼東西?這麼複雜!他直接提出了最簡單的解決之道,夫利斯微微一笑,躬身行禮:
“陛下所言極是,倘若我軍現在就投入全軍發動總攻,無疑是逼迫對方亮出全部的實力,雙方簡單的互拼一場,倘若我軍實力強大則我軍取勝,倘若敵軍尚有不爲我所知的部隊,則敵軍佔據優勢……”
“戰爭本來就是這樣,難道賢卿以爲還有其他辦法麼?”
“只是,陛下,請恕微臣失禮,倘若我軍就此取勝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但萬一對手暗藏了部分兵力,單等我軍按捺不住主動決戰……陛下,我們現在所面對的,畢竟是索菲亞那名聞天下的‘天才二軍師’啊!”
“倘若他們的兵力真的如此雄厚,那兩個小子又這麼能忍,朕輸得也不算冤枉!”
皇帝很直爽地說道,宰相夫利斯則苦笑了一聲:
“陛下,如果我們現在是單獨與索菲亞一國交戰,此戰敗北也無關大礙——我軍大可以返回帝都整頓留守部隊再次南徵。可是現在,阿古利亞和塔利亞斯兩國都已經向我們宣戰,我們本土的留守部隊都已經忙於和他們交戰,倘若此時我們的主力大軍在此戰敗,則我帝國領土防禦就完全空虛了……”
“朕還有白龍聖騎士團和冰龍海騎士團!”
皇帝法蘭氣急敗壞地吼道,夫利斯還是微微一笑:
“當然,可是陛下……難道您就那麼相信與獸人族的盟約麼?當然了,阿爾方斯大人曾保證說獸人族的誓言是絕對可靠的,但是如果我們所有的部隊都在與各國的廝殺中消耗殆盡之後……難道獸人族會對祖先被迫放棄的土地毫不動心麼?……說到底,我們是絕不能戰敗的。”
“夠了夠了!以卿之見該當如何?”
皇帝法蘭終於被徹底弄糊塗了,他索性把決定權交到了宰相手中,夫利斯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陛下,以微臣之見,敵軍雖然已呈敗象,但他們的中央集團依舊沒有動靜,所以我軍也不必急着進入決戰。如今天色已晚,我們可暫時召回部隊進行休整,待明日再戰不遲。”
“這樣豈不是給了他們喘息時間?”
皇帝斜着眼睛說道,顯然對於夫利斯一心求穩的做法很不滿意。
“敵軍固然可以獲得時間喘息,但他們已經傷亡的大量士兵是不可能復生的,而我軍的大部分部隊只是疲勞而已,經過一夜休整就可以恢復。而且……陛下,我軍還可以派出雙頭龍皇騎士團的部分兵力在夜間前往探查,若是他們有趁夜逃遁的打算我們就趁機掩殺,就算他們不逃,也勢必因爲要防備我軍的突襲而不能充分休息,這樣,當明日再戰的時候,敵我雙方的兵力、士氣以及疲勞程度等各項因素都是我們有利。倘若他們沒有什麼別的伎倆,我們明日就可以一舉擊潰他們,如果他們還是那麼故作神祕的樣子,我們就再戰他一天,繼續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如此循環,我軍可立於不敗之地。”
“……賢卿所言,雖然略嫌保守,但確實沒有破綻……也罷,就這樣傳令下去。”
片刻之後,從帝**的中軍傳出了下令後撤的哨笛聲,這命令着實讓正在前線奮戰的帝**官們大惑不解。
“這種情況下……應該是投入全部兵力以求全勝纔對,爲何卻要收兵?”
哈西那姆心中的疑惑越發擴大,不過,他的皇家近衛軍乃是帝國全軍中遵守命令的典範,哈西那姆心中縱有天大的疑惑也決不會抗命不遵。在連續幾劍逼退了本就無心交戰的傑克佛裏特之後,哈西那姆指揮部隊後撤了。
赤龍重裝兵團那邊,紅武士卡爾達克也是暴跳如雷。
“開什麼玩笑!好不容易才包圍了這幫兔崽子!是不是敵軍奸細在搗鬼!”
“是中軍傳來的命令,大人。”
身爲宰相夫利斯的弟子,凱勒爾倒有幾分能瞭解老師的心境,因此他也很快下達了撤退指令。卡爾達克縱然滿心不願,也只能跟着大部隊撤了回去。
※※※※※
“怎麼回事?帝**突然放我們一馬?”
傑克佛裏特驚詫地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帝國皇家近衛軍,怎麼也弄不清對方爲何要放棄這大好局勢。而他身邊的那些諸侯部隊則絲毫不掩飾死裏逃生後的幸運感,紛紛急急忙忙地向後潰逃,就連先前一直大呼酣戰的弗爾莫斯特城少將軍伯尼迪亞也不例外。看着他們的狼狽模樣,傑克佛裏特只是苦笑,但一點也沒有輕視他們的意思。
“地方武裝能夠抵抗帝國皇家近衛軍到這個地步,已經是奇蹟了。可是,今天算是熬過去了?明天?後天又怎麼辦呢……”
帶着種種的疑問,傑克佛裏特親自爲諸侯聯軍斷後,緩緩向完好無損索菲亞本隊靠過去。
南十字軍的情況不像諸侯聯軍那麼糟,但赤龍重裝兵團的主動後撤也讓萊恩斯以下的各級將官長長舒了一口氣,他們可沒興趣問原因,或許在他們的心目中已經有了答案:
“這一定又是海因軍師的奇謀妙策。”
這當然有些誇大了,但是如果說這完全不關海因的事那也不大公平——此刻,南十字軍的軍師也正在看着前方左側,帝**本隊的方向。
“終究還是以追求穩妥的戰術爲主啊——真不愧是凱勒爾的老師。”
片刻之後,海因與克瑞斯再次碰面,兩人見面握手的時候,彼此都會心一笑。
“既不能取勝,也不能潰敗,海因主教果然憑南十字軍自己的力量做到了。”
“差一點就不能成功呢……倘若我軍潰敗下來,想必克瑞斯殿下也是不會派出一兵一卒的吧。”
“很抱歉,我必須確保全軍的安全。”
克瑞斯正容回答,海因點了點頭:
“我估計也是這樣……若不是對方考慮得太多,我們現在可就慘了。”
“學院派培養出來的策士都是這樣——過於正統死板,除非身陷絕境,否則絲毫不敢弄險——啊,抱歉,海因主教。”
“哪裏,我並非出身於修士館,當然,也不完全像殿下這樣是天賦。”
“我只是吸取了流傳於民間的智慧學識而已,海因主教,下一步有何打算?”
兩人之間的脣槍舌劍好不容易進入了正題,不過,海因顯然也沒有什麼把握。
“獲得了一天的喘息時間,不過也許只是把絞索放鬆一點而已——總而言之,先讓部隊充分休息,以備明日之戰。”
“嗯,這是必須的——巴爾哈姆斯,讓皇家騎士團和林斯塔軍團未曾交戰的士兵就地修建營帳,其他部隊抓緊休息。”
“請等一等,殿下。”
法爾桑的侯爵麥蘭不知何時鑽了出來,因爲看到他死戰的精神,克瑞斯對他的態度也不那麼嚴厲了。
“哦,麥蘭侯爵……有何高見?”
“下官的建議:我軍如今傷亡慘重,已經不可能再抵禦住敵軍明日的攻擊了……是否連夜後撤以保存實力爲上?”
麥蘭試探性地說道,若是平時他提出這種建議就算不招來一頓臭罵也定會引來一片白眼,可是現在,周圍的將官們一片寂靜,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個個臉上都有贊同之意。
克瑞斯和海因對望了一眼,兩人都暗自搖了搖頭——法爾桑侯爵的才幹也不過如此罷了。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克瑞斯說出了他的看法:
“麥蘭侯爵,如果現在是在山地或是樹林地形,我也很想採納閣下的意見一走了之。不過很可惜,這裏是平原——閣下應該知道帝國雙頭龍皇騎士團全都是騎兵,倘若我軍後撤,在這大草原上只會淪落爲他們練習劈砍的活靶子。自古以來大多數的會戰,傷亡最慘重的階段往往不是在會戰中有抵抗的時候,而是在一方敗北,喪失抵抗意志之後所遭受的大屠殺……侯爵閣下以爲我的意見如何?”
“……殿下所言極是,是下官考慮不周——不過,我軍至少可以後撤一段距離安營休整,就地安營距離敵軍太近,很有可能遭受夜襲的。”
麥蘭低着頭接受了教訓,不過隨後又提出了一點建議。這一次,海因駁回了他的看法:
“不行,倘若我軍後撤,反而被帝國人發現我們害怕,他們就更加有持無恐了——正是要就地安營,使得敵方將官摸不清我們的虛實。”
“那麼,至少把營帳用木樁加固,萬一敵軍夜襲時也好有所防備。”
麥蘭還是不放棄,就連克瑞斯也有些佩服他的韌性。不過,他再次拒絕了:
“還是不行——麥蘭侯爵,您認爲倘若雙頭龍皇騎士團全力突擊我們,靠着木樁的加固我們能守住營帳麼?”
“不能。”
“既然如此,我們何必讓帝國看破我們害怕他們的偷襲!傳令下去,全軍佈置簡易營帳以儘可能保持體力。”
“遵令!”
巴爾哈姆斯接令退下,其他各將官也都訕訕地散去,克瑞斯輕輕拉住了海因:
“海因主教,雖然對麥蘭那麼說,但我們還是要防備……”
“防備帝**騷擾我們,對吧。”
海因微微的笑着:
“我早就考慮好了——今天我自己的直屬騎兵中隊也沒有參加戰鬥,所以我晚上會在外面埋伏。倘若帝**真的前來,雖然不可能阻擋住他們三十六個中隊,但至少可以給大營報個信兒。”
“那麼就拜託了。”
克瑞斯微微躬身表示感謝,海因微笑着正要離去,又被克瑞斯一把拉住。
“請等一等……海因主教,這樣拖下去,我們終究不能取勝……盡我全部的力量,恐怕也只能求個兩敗俱傷了。”
“雖然不能取勝,但也未必會失敗……你我各自盡力,倘若索菲亞的國運真的到此爲止,我們也總算努力過了。”
海因輕輕掙脫了克瑞斯有些失態的攔阻,臉上掛着寬慰的笑容。似乎是受到了這笑容的感染,克瑞斯也頗爲自信地笑起來。
※※※※※
當次日清晨,太陽再次照耀卡德萊特平原的大草原時,草原上索菲亞與卡奧斯兩軍又早早地佈下了陣形,雙方還是在前一天的位置互相對峙,任何一方都絲毫沒有要退讓的意思。不過,比起昨天的隊列,索菲亞軍這一邊的陣形明顯單薄了許多。
“這些索菲亞人,損失了這麼多部隊居然還不退走,還真是夠頑強的。”
帝國皇帝法蘭用頗爲讚許的語調錶揚了對手的勇氣,隨後把目光投向身邊的宰相夫利斯:
“賢卿昨晚的夜襲……怎麼樣了?”
宰相夫利斯昨天晚上親自帶着雙頭龍皇騎士團一箇中隊的兵力對索菲亞營帳進行了騷擾性攻擊,其目的當然是阻止索菲亞軍好好休息。
“他們早有防備,好像也只派了一個騎兵中隊埋伏,說不定還想來騷擾我們呢——不過雙方都沒能成功。”
宰相夫利斯直到天快亮時才返回,此刻臉上的神色也是悻悻的,顯然沒佔到什麼便宜。
“嗯,跟他們玩策略畢竟不成——還是用實力決定勝負吧。”
皇帝法蘭對於夫利斯的策略本來也沒寄太大的希望,所以自然也沒什麼失望——此時,他還是打算從正面一舉粉碎索菲亞人的抵抗。
“還是和昨天一樣,哈西那姆卿攻擊右翼,卡爾達克卿進攻左翼,有了昨天的經驗,相信今日作戰一定會更加順利的!”
帝國皇帝下達了攻擊目標,於是,左翼的赤龍重裝兵團和右翼的皇家近衛軍再次出擊,緩緩向着對面的索菲亞軍逼近。
“這種作戰方式真是笨拙!”
看着對面還是以一絲不亂的嚴整陣形緩緩逼近的赤龍重裝兵團重鎧槍兵,萊恩斯禁不住出言批評,然而身旁向來重視智計的海因卻出言反駁他:
“但這也是最有效的——實力畢竟不是單純依靠智謀就能彌補的,特別是現在對方也擁有像夫利斯、凱勒爾這樣的智者。”
“懂啦懂啦!”
萊恩斯拍了拍馬頭,坐下戰馬立即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以小跑的速度向着帝**迎上去。緊跟萊恩斯之後,一箇中隊的騎兵呼啦啦跟了過去——兩軍又開始了激烈的廝殺。
在另一側,傑克佛裏特所率領的諸侯聯軍也再次與哈西那姆的皇家近衛軍交上了手,不過這一次克瑞斯加強了諸侯聯軍的兵力——他一開始就把法爾桑侯爵麥蘭的部隊編制在了傑克佛裏特的部下,這樣勉強彌補了諸侯軍兵力不足的弱勢。而且憑着麥蘭的指揮能力,他也可以在傑克佛裏特與哈西那姆進入格鬥狀態時接替指揮。不過相對的,如果這一次諸侯聯軍遇到麻煩,克瑞斯手頭就再也沒有援軍可派了,克瑞斯非常清楚地對麥蘭說明了這一點:
“倘若還想活下去,就拿出你的最大本領吧。”
被置於絕境之中的法爾桑侯爵也被迫發揮了全部的實力,在傑克佛裏特與哈西那姆再次拼在一起之後,麥蘭就接管了諸侯軍的指揮。而帝國近衛軍方面,卻無人可以替代哈西那姆的位置——哈西那姆的副官莉蒂絲根本就沒被允許上戰場,此刻正帶着一箇中隊孤獨地在後方徘徊。帝**只得像昨日一樣各自爲戰,而索菲亞諸侯軍,在經歷了昨日的悽慘之後,各路諸侯都明白倘若他們還不能彼此之間默契配合,是絕不可能再撐過去的。在死亡的威脅之下,各諸侯也終於可以合作在一起了——雖然是在麥蘭的指揮下,但好歹比各自爲戰要強,況且法爾桑侯爵在指揮上也並非弱者,如此幾個因素一疊加,諸侯聯軍在目前爲止還與帝國近衛軍殺了個旗鼓相當。
“想不到,這些索菲亞人在經過一夜休整之後竟然變強了——現在兩邊都和我們不相上下呢。”中間陣地上,正在觀戰的帝國皇帝回頭對宰相夫利斯說道,不過,宰相對此並不擔心:
“那隻是初時的銳氣而已,等到這份銳氣被消磨殆盡之後,我軍就又會取得優勢的。”
宰相夫利斯的樂觀預測並未落空——在雙方戰鬥了大約一頓飯功夫之後,索菲亞軍的左右兩翼明顯顯出疲態,被迫緩緩後退了。
“很好!好極了!”
皇帝法蘭興奮地吼叫起來,回頭看着宰相:
“賢卿還認爲敵軍可能存在埋伏麼?如果沒有——朕就要投入全部兵力了!”
“陛下……”
夫利斯還試圖勸阻皇帝保持鎮定,不過,已經被宰相的“危言聳聽”冷凍了整整一天的帝國皇帝顯然不能再容忍僅僅扮演觀衆角色了,他高高舉起了一隻手,身後的帝國騎士亦同聲歡呼,準備發動全面攻擊了。
索菲亞軍的陣地上,阿斯爾看着逐漸後退的兩翼,嘴裏還在低聲嘀咕:
“怎麼連昨天的一半時間都沒到就支持不住了……”
突然從帝**陣營中傳出的歡呼聲嚇了他一跳,抬頭一看,帝國中軍陣營的金甲騎士隊列開始緩緩移動了!
“他們動了!”
阿斯爾失聲大叫起來,回頭看克瑞斯,只見金髮的林斯塔王子雙脣緊閉,眼中的目光似乎要化爲有形的利劍穿透對方。克瑞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金色三叉戟長槍——聖地之槍,他身後的皇家騎士團和林斯塔軍團將士個個神情緊張,劍出鞘,弓上弦,也都隨時做好了出擊的準備。
“終於還是拖不住他們……”
克瑞斯口中喃喃自語,正要將聖地之槍指向敵軍發動總攻擊,身後的阿斯爾突然又叫了一聲:
“有援軍!我們的援軍啊!”
援軍到來的消息頃刻之間傳遍了索菲亞全軍,這對於正在浴血奮戰的索菲亞將士們來說,無疑是最好的消息。相對的,帝國宰相夫利斯反倒有些驚疑不定了,他一把拉住了正欲出擊的皇帝法蘭。
“請稍等,陛下,敵軍似乎有了援軍!”
“哼,哪兒來的部隊?”
帝國皇帝極目看去,在索菲亞軍的背後,果然有一支數量不少的部隊正快速向這裏挺進,雖然距離尚遠,但那支隊伍先頭所打的白底藍十字軍旗還是看得歷歷在目。
果然是索菲亞的援軍!
※※※※※
等到再近一些了,可以看到隊伍後面的軍團旗幟了,衆人這纔看清楚那支隊伍的軍團徽記是一座高聳的塔樓。不過比他們的軍團徽記更引人注目的,乃是在索菲亞王旗下大步走來的一條彪形大漢,臉上有一條又粗又長的傷疤,從頭頂經過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是阿魯巴!索菲亞的王城近衛軍軍團長!”
與卡奧斯帝國一樣,索菲亞王國也設置有近衛軍。不過,因爲索菲亞國王傳統上都有自己的直屬軍團,因此索菲亞的近衛軍主要任務是保護王都,也就稱爲王城近衛軍。王城近衛軍的徽記,正是這一座高聳塔樓。
認出了這面旗幟的帝**人無不一片譁然,阿魯巴曾經是與卡奧斯帝國赤龍重裝兵團軍團長,紅武士卡爾達克齊名的大力士。不過大多數人都認爲他在四年前聖佛朗西斯城陷落的時候已經死於青龍騎士手持的聖劍蘭特貝爾克之下,雖然雷昂後來向皇帝稟報了阿魯巴未死的消息,但大部分帝國士兵並不知情。此刻突然見他出現,難免會引起騷動。
“他們果然另有安排!”
宰相夫利斯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贊同皇帝輕易出擊了。
“雖然增加一個王城近衛軍尚不足以扭轉局勢,但是現在敵情未明,靜觀其變纔是最穩妥的對策。”
宰相夫利斯好不容易才說服皇帝接受自己的觀點。已經做好了出擊準備的雙頭龍皇騎士團重新又安靜下來。另一方面,克瑞斯也趕緊制止了部下試圖出擊的打算,他立即派人去召阿魯巴前來會合。過了片刻,猛將阿魯巴出現在中軍陣營,但他卻對克瑞斯視若不見,只是恭恭敬敬地向着阿斯爾行禮:
“微臣,王城近衛軍軍團長阿魯巴,叩見王太子殿下。”
“阿魯巴將軍爲什麼到這裏來,聖佛朗西斯城怎麼辦?”
克瑞斯對於阿魯巴的傲慢很不滿意,但此刻也不及追究,他劈頭蓋臉質問最關鍵的地方。雖說阿魯巴的到來緩解了他的大危機,但如果根本之地因此喪失,那麼克瑞斯是決不會原諒這個莽漢的。
不過,阿魯巴對他的問話根本不理不睬,直到阿斯爾把相同的問題再問一遍,他才恭恭敬敬地回答:
“微臣聽說王太子殿下的大軍遭到了青龍騎士團突襲,兵力受損,就連夜率領部下趕來增援了——幸好趕了幾個夜路,到得還算及時。至於王都聖佛朗西斯城麼……暫時委託給高茲堡的守將塞利斯男爵了。”
“……這麼快就得到了消息……是誰給你們送的信?”
克瑞斯強忍住怒氣低聲問道,阿魯巴冷笑了一聲,還是不搭理他,克瑞斯終於忍不住發作了:
“阿魯巴將軍,爲何對本官抱有如此敵意!”
阿魯巴仍然不予理睬,直到王太子阿斯爾親自出面調解:
“阿魯巴將軍,克瑞斯是我的表兄弟,也是王國未來的首相,請你和他保持和睦好麼。”
受到了王太子的命令,阿魯巴很不情願地抬了抬眼睛:
“敵意?豈敢,下官只是害怕說錯了話再被克瑞斯殿下扣上懦弱投降的罪名罷了,下官自知口舌愚笨,遠遠及不上殿下英才,所以儘可能不開口,這樣總沒錯了吧。”
克瑞斯心下頓時恍然,阿魯巴對他那天在軍議會上的諷刺一直心存芥蒂。他那一天存心爲了和海因較量一番,言辭行事上難免偏激,結果令性格魯直的阿魯巴首當其衝,克瑞斯後來忙於軍務也沒太在意,卻不料極爲重視榮譽的阿魯巴始終耿耿於懷。克瑞斯此時心中難免後悔當時太不留餘地,但現在也只能盡力補救:
“阿魯巴將軍,本官那一天心急軍務,恐怕言辭之間有些得罪,還望見諒。”
說着,克瑞斯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賠禮,這對於極爲高傲的林斯塔王子來說可算是極難得的事情了,王太子阿斯爾也連忙在旁邊勸解:
“眼下大敵當前,大家還是應以大局爲重……阿魯巴將軍,您意下如何?”
被稱爲“鋼鐵之男”的猛將猶豫了一陣,終於回答了克瑞斯的問題:
“……是克勞德主教,是他派幻影傭兵團的人給下官送的信。”
“是他……”
克瑞斯心中升起一股難言的酸氣,是他下令將克勞德趕出王都,如今卻反而是克勞德安排解救他的危機,這着實讓克瑞斯心中不是滋味。
“也罷——阿魯巴將軍來得正好,我們的中軍實力空虛,如今王城近衛軍十個中隊正可以彌補不足。”
“……這個麼,很抱歉。以下官之見,目前殿下的軍團尚未與敵交戰,還沒必要增加人手。倒是那邊的南十字軍,以七個中隊對抗赤龍重裝兵團的十四個中隊,形勢最爲緊急,也最需要幫助!”
“阿魯巴將軍,你膽敢抗命不遵麼!”
克瑞斯沉聲怒喝,阿魯巴的屢次冒犯着實讓他憤怒之極,然而,阿魯巴卻一點都不怕他。
“很抱歉,殿下,您現在畢竟還沒成爲我們索菲亞的首相。假如下官沒有記錯,您連王家書記官的職位都讓給圖拉姆了,所以您現在只不過是皇家騎士團的軍師而已,根本就無權命令我王城近衛軍!現在能夠給下官下命令的,只有本國的王太子殿下——阿斯爾殿下,難道您會眼看着萊恩斯子爵面臨生死的危機而不給他派援軍麼?”
“……”
阿斯爾低着頭不敢說話,克瑞斯則氣得臉都綠了,而阿魯巴則冷笑一聲,回頭率領王城近衛軍大踏步向索菲亞軍的右翼戰場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