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歷600年,二月二十一日,林斯塔國王克拉裏克九世病亡,時年四十七歲。隨着他的逝世,平靜了三年多的林斯塔王國又一次陷入了內亂的紛爭。而紛爭的原因,就是王位的繼承權。至少,當事一方的蘇里奈王妃和麥爾考斯利伯爵是這樣認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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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裏克王臨死的時候到底有沒有下過改立王太子的旨意,恐怕永遠都沒人能說清楚了——他臨死的時候身邊只有蘇里奈王妃一個人,甚至連他的長子卡勒夫王太子都被王妃的死黨麥爾考斯利阻擋在臥室之外,麥爾考斯利自己都不在臥室中,這正是他的聰明之處,以後不管林斯塔的羣臣有什麼議論,他也是無關者。當然,惟一知道事情真相的蘇里奈王妃是絕不會傳達對他不利遺言的,這一點麥爾考斯利深信不疑。但卡勒夫王太子則未必,年輕人的衝動和正義感可能使他犯下難以彌補的錯誤,所以麥爾考斯利甘冒大不韙地將他誘騙出了臥室,這樣無論克拉裏克王有什麼遺言都不會對他的計劃構成影響了。而另一位王子,克拉裏克王的次子克瑞斯殿下更是遠在數十裏之外的凱亞斯城,對於蘇爾雅城中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自從克拉裏克王喪失主政的能力之後,雖說名義上是由王太子卡勒夫監國主政,但朝政大權實際上落到了蘇里奈王妃及其死黨麥爾考斯利伯爵的手中。對於這種情況,精明如克瑞斯自然心知肚明,所以他除了每月派人向克拉裏克王送來問候書信之外,絕不踏上蘇爾雅城的城頭一步。就算逢年過節必須前往王宮中向父親行禮,他也一定和索菲亞大將傑克佛裏特同往,有“黑傑克”坐鎮,麥爾考斯利等人也不敢起什麼異心。但也正是因爲如此,克拉裏克王病情惡化乃至於駕崩的消息克瑞斯也是一無所知。
不過,作爲必須的禮節,負責蘇爾雅城事務的人,不管是卡勒夫王太子、蘇里奈王妃或者是麥爾考斯利伯爵,都有義務向第二王子克瑞斯報告國王的死訊並請他出席葬禮。而正是這一點,讓蘇里奈王妃和麥爾考斯利伯爵傷透了腦筋。
按照正常的情況,不僅是第二王子克瑞斯必須出席葬禮,來自索菲亞的客人、索菲亞王太子阿斯爾作爲子侄的身份也應該出席,而傑克佛裏特、貝爾夫德斯等索菲亞的將官作爲客人也完全有出席葬禮的權利。可以想見,一旦消息被送達凱亞斯城,克瑞斯和阿斯爾兩位王族肯定會前來參加葬禮,如果光是他們兩個來還好對付,但那是絕不可能的——赫赫有名的猛將傑克佛裏特一定會隨行,不僅僅是他,如果他們還率領着索菲亞皇家騎士團的大批將兵來到蘇爾雅城下,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怎麼辦?!”
這是幾天來蘇里奈王妃對麥爾考斯利所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也是讓這位林斯塔惟一的軍團長最爲煩心的問題。縱然他長袖善舞,八面玲瓏,這麼多年來在官場和戰場上都一帆風順,可眼前面臨的問題卻也不是輕易就能解決的。
在閉門苦心思索了數天之後(這期間克拉裏克王的死訊當然被嚴密封鎖了),麥爾考斯利終於想出了一個應付目前局勢的對策,雖然在事後看來,正是他的這個主意導致了最壞的結果,但在當時的情況下,麥爾考斯利堅信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於是,在二月二十九日,克拉裏克王逝世整整八天之後,麥爾考斯利前往王宮拜見了早已焦躁不安的蘇里奈王妃,得意洋洋地向她闡述了自己的計劃——在計劃中一支由中立貴族組成的報喪團將立即被派往凱亞斯城,向林斯塔的第二王子克瑞斯以及索菲亞的王太子阿斯爾通報克拉裏克王病逝的消息,同時邀請他們回蘇爾雅城參加克拉裏克王的葬禮,並同時參加林斯塔新王卡勒夫的登基儀式。這正是麥爾考斯利苦心思索良久得出的兩全之策。
然而,蘇里奈王妃對於新王登基比麥爾考斯利預料中的還要急不可耐。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九日,報喪團還沒有離開王城,甚至在麥爾考斯利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克拉裏克王的死訊就被蘇里奈王妃向蘇爾雅城中的王公大臣們宣佈了。而且,蘇里奈王妃緊接着宣佈由王太子卡勒夫登基繼位,新王的登基典禮和克拉裏克王的葬禮立即同日舉行。爲了避免麥爾考斯利對她擅自決定而感到不滿,蘇里奈王妃自作聰明地想出了一個安撫麥爾考斯利的辦法——她代替卡勒夫擬定了新王登基後的第一條旨意,加封麥爾考斯利的官爵爲侯爵,且敕封麥爾考斯利爲林斯塔王國的大將軍。
蘇爾雅城中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可憐的林斯塔王宮宮內總管——勒克斯特男爵雖然以精明幹練而著稱,但要他同時操辦一位國王的喪禮和另一位國王的登基典禮,而且還是在同一天內!這樣的要求實在也太難爲他了。不過,王妃本人對於這兩次典禮的規格倒並不在意,她只要新王已經登基這個事實就可以了。
於是,在三月一日,在勒克斯特男爵一迭聲“不成體統”的道歉聲中和猝不及防的麥爾考斯利侯爵大人滿臉的驚怒之色中,蘇爾雅城內急匆匆地舉行過了克拉裏克王的葬禮和新王卡勒夫的登基典禮之後。然後,被立即任命爲大將軍的侯爵麥爾考斯利下達了一道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命令:蘇爾雅城全城進入緊急備戰狀態,並立即封鎖蘇爾雅城的城門!
當聽到這條指令的時候,不單單是不知情的臣子,就連蘇里奈王妃本人都大喫了一驚。暴躁而易怒的,王妃立即怒氣衝衝去找新任林斯塔大將軍算賬:“麥爾考斯利,你瘋了嗎!爲什麼要緊急備戰?”
“難道殿下不知道?那正是因爲王妃殿下的命令啊!”
不知是因爲剛剛升了官,底氣也比以前足了不少,還是因爲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滿腹怨氣,相對於以往的恭順,麥爾考斯利的口氣硬了不少,見到蘇里奈王妃也不再是一副點頭哈腰的模樣了,甚至沒有稱呼王妃的新頭銜——林斯塔國的王太後。
“我?!”
看到王妃的臉色逐漸發青,原本好看的眉毛也因爲憤怒而扭曲了,麥爾考斯利明白這位王妃的壞脾氣又犯了,他慌忙彎了彎腰,用盡可能恭順的態度加以解釋:“您看,殿下,下官採取這樣的措施也是不得已啊——原本下官苦心安排克拉裏克陛下的葬禮和卡勒夫殿下——哦,卡勒夫陛下的登基典禮一起舉行,就是爲了不讓凱亞斯城的克瑞斯殿下和索菲亞人抓到口實反對我們。”
“嗯?”
顯然蘇里奈王妃的政治考量並沒有麥爾考斯利預料中的靈敏,她用充滿疑問的目光看着麥爾考斯利。林斯塔的軍團長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繼續更詳細的解釋:“把老國王的葬禮和新國王的登基典禮併爲一體,如果克瑞斯殿下要對卡勒夫陛下的登基提出質疑,那他同時也就揹負上了攪亂父親葬禮的罪名,勢必遭到林斯塔羣臣的反對。這就是下官主張將兩次典禮合併的理由。由於克拉裏克陛下生前並沒有頒佈更改王太子的旨意,或者說沒有這樣的旨意被傳出來,所以由卡勒夫王太子繼位是理所當然的事,羣臣也沒有反對的理由。而一旦卡勒夫陛下登基繼位之後,第二王子克瑞斯以及索菲亞人的任何不滿行動就會成爲針對林斯塔國王的敵意了,那時候,下官就可以整合整個林斯塔王國的力量加以征討,甚至向其他國家請求援助……”“哦……這樣是最好的。”
蘇里奈王妃這才理解地點頭,看到王妃得意的模樣,麥爾考斯利無奈地搖頭——每次這位王妃都會自作聰明地破壞他的計劃,而最後又往往要他來彌補過失。
“可是下官的苦心經營卻被殿下的匆忙完全破壞了。”
“什麼?!”蘇里奈王妃的眉毛又豎了起來,和大多數高高在上的貴婦人一樣,王妃在麥爾考斯利的眼中是一個目光短淺而又輕浮易怒的人。不過,麥爾考斯利理由充足,所以他並不擔心:“確實是因爲王妃殿下的過失——王妃殿下留給克瑞斯殿下和索菲亞人的時間太少了。原本下官是打算用縮短距離葬禮的時間來壓制克瑞斯殿下和索菲亞人的——葬禮在幾天以後舉行,算來正是報喪團到達凱亞斯的日子,如果克瑞斯殿下接到消息不立即出發飛奔趕來,他就算是故意延誤了陛下的葬期,也可以作爲反對他的一項罪名。然而現在殿下沒等報喪團出發就急匆匆地舉行了葬禮,反倒是我們的過失了——克瑞斯殿下必定會指責我們故意隱瞞克拉裏克陛下的死訊,擅自舉行葬禮。如果他有心挑釁,這甚至是一條可以用來出兵的籍口啊!”
“有這麼嚴重嗎?”蘇里奈王妃對於後宮的事情也許輕車熟路,但要她把視野放大到軍略範圍就力有不逮了。對於她的這種無知,麥爾考斯利只能在心裏苦笑:“唉,王妃殿下也應該知道,克瑞斯殿下的用兵才能不但林斯塔國內無人能及,就連那個索菲亞的第一猛將傑克佛裏特都對之欽佩得五體投地。而且索菲亞人又對克瑞斯殿下言聽計從,這兩年來索菲亞的皇家騎士團幾乎就成了克瑞斯殿下的私人武裝,軍團的規模已經從七個中隊擴展到十個;而我們林斯塔的近衛軍團,這幾年雖然恢復了編制,但在實力上無論如何也敵不過擴大後的索菲亞皇家騎士團,這一點林斯塔國內人人都清楚,王妃殿下雖然久居深宮,也不會全無耳聞吧。”
“這……難道……他會用武力來爭奪王位?”
蘇里奈王妃的臉色終於發白了,麥爾考斯利的言辭打動了她,或者說是把她嚇住了。
“擁有這樣強大的軍團,再加上對自己用兵才能的極度自信和鼎鼎大名之‘黑傑克’的鼎力相助,難道有人會不用武力來爭奪王位嗎?”麥爾考斯利苦笑着回答,根據他自己的眼光和野心來判斷,克瑞斯必將爭奪林斯塔的至尊寶座,這是毋庸置疑的。
“那……那怎麼辦……難道林斯塔的臣子們就眼看着那個狠心的小子帶着外國的軍隊來欺壓我們這一雙孤兒寡母嗎?麥爾考斯利,想想辦法啊……”
蘇里奈王妃終於垮了下來,無奈地哭喊起來,從不可一世的王太後和國王到所謂的“孤兒寡母”,蘇里奈王妃用一眨眼的功夫完成了這種轉變,對於這種典型的宮廷式表情,麥爾考斯利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苦笑,他趕緊找出理由安慰這位王妃殿下:“王妃殿下也不必太擔心,到目前爲止局勢還算是在下官的掌握之中,蘇爾雅城城防的堅固是天下聞名的,當初就連卡奧斯帝國號稱攻擊力最強的鐵甲騎士團也在我們蘇爾雅城的堅實城壁下鎩羽而返,如今索菲亞皇家騎士團雖然強大,也決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攻破這座堅城。”
“但要是那些人長期圍困怎麼辦?”王妃的膽子依然沒能壯起來,還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麥爾考斯利感到自己驟然間高大了起來,得意地咳嗽了幾聲,賣弄起自己的謀略來:“只要拖一段時間,他們到底是外人,遲早都要離去的。而且……索菲亞皇家騎士團到底不是大陸排名第一的軍團……”
麥爾考斯利不再顧及禮儀約束,他放低聲音,把嘴湊到蘇里奈王妃的耳旁低聲耳語了一陣,得意洋洋地大笑起來。蘇里奈王妃也連連點頭,臉上的憂慮頓時霧消雲散了。但她隨即又板起了臉,擺出了王太後的派頭:“既然這樣,那就全權拜託大將軍了——侯爵大人可不要令我們母子失望啊。”
“明白了,王妃……哦不,王太後陛下。”
麥爾考斯利略感失望地低下頭,但還是擺出一副恭順的模樣:“但是在這以前,我們必須抵擋住索菲亞皇家騎士團的攻擊——索菲亞皇家騎士團中有克瑞斯殿下和‘黑傑克’在。對於他們,無論是鬥智鬥勇,下官都沒有取勝的把握,所以我們惟一能夠憑藉的,就只有蘇爾雅城高聳的地形和堅厚的城壁了。因此,及早做好戰備是必須的。”
“知道了,既然已經全權委託侯爵大人,就照侯爵大人的意思去做吧。”
“是,王太後陛下。”
麥爾考斯利低着頭退下了,心中卻是在暗自後悔不該鼓起蘇里奈王妃的信心,以至於她又恢復了驕橫跋扈的本性。不過,不滿歸不滿,麥爾考斯利辦事的能力還是林斯塔所有將官中第一流的,不久之後,在林斯塔羣臣和全城居民的反對之聲和詫異目光中,蘇爾雅城門口的巨大鐵閘被慢慢放下了。
隨着一聲轟然巨響,蘇爾雅城和外界的聯繫被完全切斷了,自從三年前斯泰恩保克的鐵甲騎士團入侵以來,蘇爾雅城又一次進入了備戰的狀態中。只不過,這一次他們防備的對手,正是三年前幫助他們擊敗鐵甲騎士團的索菲亞軍和第二王子克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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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亞斯方面得到消息,是在兩天之後的三月三日。經過了最初的悲傷之後,索菲亞皇家騎士團的將官們立即聚集在一起商議對策。而名義上的軍團長,王太子阿斯爾,則因爲正跟着神官小姐玫蘭霓絲去探訪精靈之森的傳說,所以他既沒有聽到舅父去世的消息,也沒有出席軍議會。
事實上二十九日蘇里奈王妃一宣佈消息,克瑞斯派在蘇爾雅城內的斥侯就出發向凱亞斯報告這一消息了。然而林斯塔的軍團長麥爾考斯利也絕非無能之輩,他派兵封鎖了前往凱亞斯方向的一切通路,克瑞斯的斥侯兵不得不繞道行進,延緩了報告的時間。在傑克佛裏特等索菲亞將官看來,這兩天的耽擱是致命的——他們喪失了在葬禮上對克拉裏克王的逝世時間和有無遺詔提出疑義的大好時機,更沒能夠阻止卡勒夫王太子的登基。不過,克瑞斯本人對此並不關心。
“決定最終勝負的乃是實力,靠耍弄一點小手段是成不了氣候的。”
當從斥侯兵口中瞭解到麥爾考斯利所作的一切佈置之後,索菲亞軍的實際控制者克瑞斯冷笑着做出了這樣的評價。儘管這三年來他的身材又比原來高大了很多,相貌也愈發俊美,但他喜歡冷笑的性格卻絲毫不變。所以,雖然無數的女性將他的音容笑貌深藏心底,卻從來沒人敢於直接向他表白的——“克瑞斯殿下的辭鋒要比傑克佛裏特將軍的銀劍更爲銳利,而且從不因爲對方是女性而稍假以辭色……”諸如此類的傳言早已爲林斯塔王國的每一個女子所熟知了。甚至有人傳說能夠看到克瑞斯殿下真摯笑容的只有王太子阿斯爾一個人,這種說法雖然有些誇大其詞,但也不算完全的空穴來風。至少,不管是在林斯塔人還是寄居於此的索菲亞人印象裏,這位年輕俊美,而又冷傲無比的殿下從來都沒有真正開懷大笑過。部下們最常見的,就是當他們做的事不能令這位王子滿意時,從克瑞斯嘴角浮現出的譏刺笑容。
“可是,克瑞斯殿下,現在卡勒夫王太子成爲了林斯塔的國主,他的態度將改變林斯塔王國原本對我們的支持政策。更何況人人都知道卡勒夫殿下只是蘇里奈王妃王麥爾考斯利伯爵的傀儡……那兩個人對我們的敵意一向就十分明顯。原本他們的態度只代表個人,最多也只是林斯塔軍人和後宮的意見。而如今,他們的反對卻可以通過卡勒夫殿下轉變爲林斯塔整個國家的意志……這樣一來,我們所面臨的局面就很困難了。”
提出這樣見解的正是有索菲亞第一勇將之稱號的傑克佛裏特,對於一直以猛將之名縱橫沙場的傑克佛裏特來說,他本人並不滿足於僅僅被看作一個武夫。自從當年作爲索菲亞的使臣到中京國拜訪,見識到所謂的禮儀之邦的深厚文化以後,傑克佛裏特就一直把兵法和策略的學習運用作爲自己的必修課,再加上這數年來他一直都在被稱爲“天才策士”克瑞斯的指令下行動,耳濡目染,思慮的縝密程度和完整性都有了很大提高。四年前的卡德萊特平原會戰,他就已經不再是一個只知用蠻力的將官了,而四年後的今天,傑克佛裏特終於展現出了他細緻的一面。看到一向被認爲只是勇猛過人的“黑傑克”竟然也擁有了這樣的政治考量,克瑞斯有些驚奇地抬起頭來看着他,微笑點頭。
“傑克佛裏特將軍的意見確實不錯,我們目前所處的局面比原來不利了。”
“可是如果殿下願意,這樣的局面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殿下只需要……”
克瑞斯突然抬手,阻止了傑克佛裏特繼續說下去。他的臉色變得凝重,看了看周圍的索菲亞人:“諸位到現在仍然覺得我應該取得林斯塔的王位嗎?”
沒有人回答,因爲王太子阿斯爾並不在場,其他人誰都不能隨意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所有的人眼中都射出了熱切的光芒,畢竟,他們現在談論的乃是最高的至尊之位。看到無人應答,克瑞斯淡淡一笑,再一次地闡明瞭他對林斯塔王冠的態度:“諸位,並非我妄自尊大,如果我克瑞斯·安路達·佛瑞裏希想要那頂代表林斯塔至尊之位的金色王冠,就算它是戴在米爾斯大神的頭上,我也一樣能將之摘下。然而,它卻是屬於我的兄長卡勒夫殿下的……哦,現在該稱陛下了。長子繼位,在法統和順序上都沒有不當之處,所以諸位也就不必一再提出這不合適的要求了。”
既然克瑞斯已經如此明確表態,其他人也就不再敢提起爭位的事了。不過,傑克佛裏特可不是那麼容易說服的,他考慮到的也不僅僅是克瑞斯個人的事情,王太子阿斯爾不在,他就是在座索菲亞人中地位最高的,他必須爲索菲亞的前途命運多加考慮。
“殿下,您無意於這頂王冠,可是如果擁有這王冠的人利用它來對付我們呢——現在蘇爾雅城四門緊閉,一派如臨大敵的樣子,麥爾考斯利甚至封鎖了我們凱亞斯城附近的道路,他們的敵對態度已經非常明顯了……”
克瑞斯又是淡淡一笑——雖然克瑞斯待人嚴厲,但對於這位索菲亞第一勇將的傑克佛裏特,他的態度一向都比較溫和。這不僅僅是因爲傑克佛裏特的武勳,也是因爲他的聲望和在索菲亞諸將官中的超然地位。
“確實如此,不過,傑克佛裏特大人,如果閣下處在麥爾考斯利的地位,在國境之內有這樣一支強大而又不受自己約束的軍力,小心翼翼也是必然的措施吧。”
克瑞斯可是很少這樣爲別人着想的,傑克佛裏特愣了愣,也終於緘默了。看到已經無人反對,克瑞斯站起身來,用激昂和充滿自信的語調高聲宣告:“諸位,我們來到這裏的目的,乃是最終反攻帝國,而林斯塔國內的態度並不重要。如今,經過三年的休養生息,我們索菲亞皇家騎士團的軍力已經充足,凱亞斯城也囤積了相當的糧食輜重,很快就可以踏上反攻之路了,無論麥爾考斯利之流是否支持,我們都將走自己的路,沒有人能夠阻擋我們,索菲亞皇家騎士團的旗幟,必將再次飄揚在王都聖佛朗西斯城的上空!”
“嗬嗬!”
衆將一起站起,高聲歡呼。克瑞斯傲然巡視四周,眼光中除了仍然帶着他那一貫的英睿之氣外,還帶一點點的……野望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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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議會結束後,克瑞斯叫住了兩個最後離開的年輕將官:“巴爾哈姆斯子爵,修戈蘭斯男爵。”
“下官在。”
兩名年輕將官立即站住,用充滿激情的語調回應。巴爾哈姆斯子爵和修戈蘭斯男爵都是索菲亞的貴族子弟,修戈蘭斯男爵還是已故索菲亞掌劍官培那德將軍的親弟弟。不過當王都失陷的時候,他們兩個還在阿古利亞皇國的古利斯士官學校中學習,逃過了親眼目睹國家崩壞的噩運。從士官學校畢業之後,這一對同學兼好友決定依然爲索菲亞王家效力,他們打聽到王太子阿斯爾在林斯塔重新組建了索菲亞皇家騎士團,就千辛萬苦地趕來林斯塔,投效於索菲亞軍中。克瑞斯沒有辜負他們的忠勤之心——他們兩個很快就被提拔爲索菲亞皇家騎士團的第八和第九中隊的中隊長,全部都是騎兵隊。巴爾哈姆斯擅長於槍術,指揮一支槍騎兵中隊,而修戈蘭斯秉承了家族中雙手大劍的特長,指揮一支被稱爲“斬隊”的劍騎兵中隊,更以不遜於其兄的勇猛而著稱。
“你們兩位是後來的將官,沒有參加過北陸原會戰,在皇家騎士團中缺乏相應的武勳,想必平時也爲此感到和原來的軍團長們格格不入吧。”
“殿下……”
兩名年輕將官的臉色都有些窘迫,他們是在一年前被提拔爲中隊長的,作爲新來者,平日在交談中難免會有資歷不夠的感慨。時常感嘆自己加入太晚,未能參加那一場令索菲亞皇家騎士團揚名於天下的“北陸原會戰”,所以在平時的軍議會中也很少有自信發言。眼下克瑞斯突然當面提出這件事,兩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安。
似乎是看穿了他們的他們的不安,克瑞斯笑了笑,用輕鬆的語調安慰他們:“不必擔心,我的意思是——很快兩位就會有大展身手的機會了,到時候希望能看到你們把所缺乏的實際武勳加倍補償回來——畢竟,你們是出身於古利斯士官學校的正規將官啊。”
巴爾哈姆斯和修戈蘭斯對望了一眼,眼中都浮現出了激動和驕傲的神色,他們一齊拜倒在地,用最爲莊重的語調發下了誓言:“請殿下放心,下官等定然竭盡全力報效!”
克瑞斯微笑點頭,示意兩人離開。
之後,克瑞斯轉頭返回了會議室中,會議室中已經看不到一個人。不過,在克瑞斯所坐的座椅後面,有一面裝飾精美的屏風,而在屏風之後,則時刻站着一條身佩大劍的壯年漢子。平時他總是不露面,只有當房間裏只剩克瑞斯一個人的時候,那壯年漢子纔會走出來與克瑞斯交談。
“莫利菲,每次要讓你站在我身後,真是辛苦你了。”
“哪裏,殿下,時刻護衛殿下的安全,保證殿下的背後不會有人偷襲,正是我畢生的職責。”
大劍士莫利菲由於受到過安路達家族的恩情,決定把這一生用來充當克瑞斯的影子,事實上克瑞斯有許多祕密的任務也是交給他去辦理的。當克瑞斯還是一個少年吟遊詩人的時候,莫利菲就利用自己白鳥商團副團長的身分爲克瑞斯解決了許多困難。當克瑞斯成爲索菲亞的書記官兼皇家騎士團軍師之後,莫利菲終於從白鳥商團中脫離而正式投效到克瑞斯麾下。不久以前,克瑞斯任命他爲索菲亞皇家騎士團的第十位中隊長,不過莫利菲仍然把自己看作克瑞斯的影子,不願意公開露面。所以即使是傑克佛裏特等高級將領也只是知道莫利菲的存在而已。
“現在你也算是索菲亞皇家騎士團的一位中隊長了,卻還要你時時躲在幕後,未免有些對不住你了。”
“能夠追隨殿下就已經是至高無上的榮幸了。”
莫利菲真摯地說道,這些年來這一句話他已經在心中述說了無數遍,特別是每當看見克瑞斯展現出他那過人的謀略時,他的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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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作出了出兵反攻的決定之後,索菲亞皇家騎士團的動向就應該很明朗了。不過,克瑞斯暫時還不能有什麼動作——因爲皇家騎士團的軍團長,王太子阿斯爾還沒有返回。而且在他回來之後身爲人子的克瑞斯必須要爲父親克拉裏克陛下舉行葬禮,阿斯爾也必須參加。
雖然蘇爾雅城方面沒有及時通知克瑞斯和阿斯爾回去參加葬禮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但克瑞斯既然無心挑釁也就不想追究了。所以他現在下令在凱亞斯城內單獨籌備一個葬禮,並向林斯塔各地所有的領主諸侯,包括蘇爾雅城在內都送去了邀請函。蘇爾雅城當然是沒有任何反應,然而,在林斯塔的其他地方,還是有不少領主諸侯動身前來參加葬禮了——蘇里奈王妃太性急了,她舉行葬禮的速度之快不僅僅讓凱亞斯城來不及反應,其他在外地的領主也都沒能趕得及回到國都參加葬禮,而此後國都的大門就被封閉了,喫了閉門羹的領主們只得前往凱亞斯城聚集,在這裏表達他們對先王的哀思,很自然的,他們也聚集在一起發泄着對新王卡勒夫古怪政策的不滿。
“王太子殿下的性格太古怪了,居然下令封閉城門。現在是和平時期,沒有戰爭,王太子殿下這樣做到底是在提防什麼?”
“噓,現在應該說是卡勒夫陛下了。據說陛下第一次上朝的時候沒有戴蒙面的布巾,結果當場嚇昏了兩名侍女,此後陛下公開露面就都戴着蒙面罩了。”
“蒙着臉的林斯塔國王嗎?太可笑了!”
“而且聽說陛下沒什麼主見,甚至很少說話,所有的命令都是王太後下達的。”
“蒙着臉的人,到底是不是卡勒夫王太子也很難說。”
“就算是也只是一個傀儡而已,竟然封閉國都的城門,關在城裏做國王嗎?難道其他的林斯塔國土都不要了麼?”
“當初在北陸原會戰中保衛林斯塔國土的可不是他!”
“他在害怕什麼?”
“當然是害怕……”
諸如此類的疑問被不斷提出,而貴族們在談論這些問題的時候,眼角時常偷偷地窺視着坐在上位的一個身影——那個有着燦爛金色長髮和絕頂俊顏的十七歲青年。不過,雖然他們並不知道了傑克佛裏特以前所碰的釘子,但也沒什麼人敢於把這些話公開在克瑞斯面前表達,直到有一次一個平時言行就很不謹慎的貴族在克瑞斯面前說了這樣的話:“殿下,一想到今後的三十年我們都將向着一個把臉蒙起來的國王叩拜,我們就感到前途黯淡,但如果是一位象殿下這樣……”
沒等他說完他的發言就被強制終止了——克瑞斯將手中水晶杯裏殘餘的半杯葡萄酒全都潑在了那貴族的臉上,在衆人都面面相覷之際,克瑞斯站起來掃視四周,同時用清冷無比的語調做出了這樣的宣示:“卡勒夫陛下乃是我的親兄長,林斯塔王位合法的繼承人,現在更是林斯塔至高無上的君主,他臉上的傷痕並非神祕,相信所有人都見到過。陛下只是爲了避免給臣民帶來困擾才一直蒙起自己的面容,這正是他竭力爲臣民着想的明證。若是有誰再敢在我的面前誹謗陛下的聲譽,我是決不會放過他的!”
克瑞斯終於如此清楚地在林斯塔人面前表明瞭態度,林斯塔的貴族們也只有徹底地死心了。不過,消息傳回蘇爾雅城中,並沒有因此讓終日惶惶不安的蘇里奈王妃和麥爾考斯利等人安心。
“這只是那小子緩兵計而已,用意在於麻痹我們的警惕。不管怎麼樣,還是要全力防備。很快的,我們就可以自己控制局勢了。”麥爾考斯利這樣叮囑部下,而且,他繼續不屈不撓地進行他那“自己控制局勢”的計劃。
到了三月十日,在外遊歷的索菲亞王太子阿斯爾終於在玫蘭霓絲的陪同下匆匆地返回了——他們是在路上聽到了克拉裏克王病逝的噩耗而倉促返回的。原本探訪精靈之森只是玫蘭霓絲個人的行動——她是擁有與精靈交往能力的女神官,然而在城堡中感到厭煩的阿斯爾趁着衆人不注意偷偷地離開,在路上追上了女神官,這才迫使玫蘭霓絲同意帶他同行。如果不是這樣,傑克佛裏特必定不會同意阿斯爾離開城堡,至少也會親自率軍隨行。阿斯爾一直擔心這次大膽地偷跑回去後會遭到克瑞斯和傑克佛裏特的斥責,然而現在,他免去了這項危險——克瑞斯和傑克佛裏特現在當然無暇指責他的擅自行動了。不過另一方面,阿斯爾卻被一直負責照管他的玫蘭霓絲狠狠抱怨了一通——由於玫蘭霓絲必須要護送阿斯爾返回,她自己的探訪計劃只能告吹了,而原本玫蘭霓絲是不一定要參加這種葬禮的。
好在阿斯爾早已習慣了玫蘭霓絲對他的指責,在這位一直如同長姐般照料他的女神官面前,阿斯爾從來都沒有身爲王者的自覺,而玫蘭霓絲對阿斯爾的指責和教導也從來不會因爲他的王太子身份而有所忌憚。
按照克瑞斯的計劃,簡單地舉行過父親的葬禮之後,索菲亞皇家騎士團就會全軍出發,離開凱亞斯城向索菲亞境內進軍了。不過,對於他的這一計劃,並非所有人都毫無疑慮。傑克佛裏特就曾經向克瑞斯上過諫言:“克瑞斯殿下,這三年來索菲亞,卡奧斯和林斯塔諸國間一直處於休戰狀態,也就是說處在一種相對‘和平’的狀態中,無論是誰,要先打破這種平靜態勢,勢必會遭到全大陸的指責,雖然奪回王都聖佛朗西斯城是下官夢寐以求的事情,但若是殿下因此而揹負了挑起戰爭的污名……”
“關於這一點我早就考慮過了。帝國的軍力強大,鎮守聖佛朗西斯城的青龍騎士團更是全大陸排名第一的軍團。我軍主動出擊,不但會遭到搶先挑起戰爭的指責,還有可能因爲失敗而揹負不自量力的罵名。但是,如果我們不主動挑戰,那麼隨着時間的推移,索菲亞的國統會逐漸都湮沒掉的。我們的資金、軍力在這幾年中都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是以後的形勢未必會象現在這樣有利了。可以說,經過這幾年的苦心經營,我們索菲亞皇家騎士團的勢力在最近已經到達了頂峯,並且引起了林斯塔人極大的猜忌——麥爾考斯利之流的行動證明了這一點。沒有了林斯塔的支持,我們此後就可能逐漸衰落下去,現在林斯塔更換了國王,這種趨勢就愈發明顯了,如果我們再不採取行動,我們和林斯塔之間的關係就會進一步惡化,最終導致最壞的結局。傑克佛裏特將軍。不管怎麼樣,林斯塔是我的祖國,我不希望和我的兄長兵戎相見。”
“是,下官明白。只是……以我們眼下的兵力恐怕很難擊敗青龍騎士團,這一點下官始終擔心……”
“那也沒辦法,我寧願指揮軍團在索菲亞境內與青龍騎士團作戰敗北而死,也不願在蘇爾雅城下把林斯塔軍打得一敗塗地。”
克瑞斯微笑回答,但聲調中卻帶了很濃厚的悲觀之意,傑克佛裏特喫驚地看着眼前這位金髮的美貌青年——以前克瑞斯可從來沒這麼悲觀過。不過,克瑞斯隨即報之以令他安心的笑容:“別在意,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事在人爲,我不認爲那個青龍騎士雷昂能夠輕易擊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