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陽跟老侯打了電話, 說自己還得在g市呆兩天,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借他一輛車開開。
老侯爲人很豪爽,當下說好車沒有, 但家裏空着一輛馬自達,你要就過來開走。
李天陽也不挑, 道了謝等了會,老侯公司的司機就給他把車開過來, 親手把鑰匙送他手裏。
車子加滿了油, 幾乎是新的,樣式其實不差,開起來感覺也不賴。李天陽正需要這種滿大街普通到極點的車來打掩護, 他塞給司機一包煙, 跑下去一踩油門,車子平滑地開了出去。
他方向感極好, 這幾天早已搞明白路怎麼走, 開上馬路後稍稍提速,過了兩條路的岔路口右拐,把車開到醫院門口。
李天陽停了車,搖下車窗,點了煙, 狠狠抽了一口。
他要在這等王錚。
他早知道王錚身邊一直跟着個女孩,從大學時代就黏上他,那女孩之前還冒充過王錚的女朋友, 但她現在生了重病,依着李天陽閱人無數的眼光,那是離死不遠了。
他後來打聽過,那女孩叫於萱。
原來她就是於萱。
這個名字以前聽王錚提起過,是王錚的好朋友。李天陽剛開始聽並沒放心上,他甚至有點反感這個女孩,在他印象中,大學裏是有些女生會主動向同志示好,以此滿足她們的窺淫心理,在他看來,這種隨便窺測別人隱私的女孩比單純歧視他們性取向的人們還要令他生厭,所以,一開始王錚跟他講過有這麼個朋友時,他甚至明確表示反對。但王錚朋友很少,來往的多是同學,真正稱之爲好友的幾乎沒有,他有一刻覺得王錚可能會挺寂寞的,於是對他老跟那個女孩來往,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但有一次,那女孩找上他公司來,說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話,李天陽沒那個耐性聽,她說什麼他已經不太記得了,只依稀彷彿覺着,大意是這個女孩要自己對王錚好,不然要後悔。他那時候一邊看着手裏的材料一邊心不在焉,心裏有些厭煩,想現在的孩子都這麼幼稚麼,一個兩個怎麼都拎不清,弄不明白別人的私事於己無關?
後來,他不打算再讓眼前這個邋裏邋遢的女孩浪費他的時間了,於是他不客氣地問:“王錚跟你抱怨過?”
“沒,”那女孩忽然慌亂了,說,“王錚從來只會說你好。”
“你覺得王錚在說謊?你覺得你的好友是那種任人欺負委曲求全的窩囊廢?”
“我沒這麼說,我的意思是你如果還這樣,以後一定會……”
“行了,咱們的會面到此爲止吧,於萱是吧,你對小錚古道熱腸的我很欣賞,但你最好搞清楚一點,我們倆的事,你不覺得你一個外人跟我這說這些有的沒的有點多餘?不好意思啊,我還有點事,你請回吧。”
談話就這麼不算愉快地結束了。但那女孩最後臨走的時候,似乎猶自不甘心,跑過來低聲說了一句:“你要想跟他好好的,就離虎口處有痣的男人遠點。”
當時李天陽全不放在心上,笑話,他每天業務來往的人這麼多,誰有那個閒工夫去看別人虎口上有沒有痣?
一直到他幾年後重遇於萱,才猛然想起這句話,於書澈的右手虎口,確實有一顆痣,但並不明顯,如果不是他這樣親近的人,根本不會發現。
李天陽一瞬間有種命運加身的沉重感,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很荒謬。
儘管於萱出聲警告過,但其實不關痣的問題,有沒有於書澈,他也清楚,照着當時的心態,他跟王錚遲早還是得玩完。
因爲最關鍵的問題在於,他那個時候,並沒有確切想過跟誰長長久久。
沒有長久的打算,就沒將對方考慮進你的計劃,看事情只是當下,沒想過一起走過的昨天,也沒想過可能共度的明天。
所以,他看不見對方爲他做的那些事有多不易,不知道手頭上有的東西有多難得,他更加不願意去想兩人存在的問題,不會自省,不會有危機感,不會恐慌。
甚至於,他也不是不知道王錚在情感上對着自己有那麼點卑微和惶恐,他不去糾正這些,反倒享受由此而來的自得,同時爲自己的自私自利,找到很好的遮羞布。
這些明擺着欺負人的念頭,在跳出來想明白後,李天陽一度覺得無比羞愧。
跟王錚分開後,他開始變得好思考,有時候跟於書澈吵架了,不想回去看着他那一櫃子堵得人心慌的紅酒,李天陽會開車回那套老房子。在一片空曠當中,靜靜地想,自己到底怎麼了?怎麼會這樣溫馨一個地方,卻滋長出人性中卑劣的一面?難道真的是喫飽飯了就瞎折騰,折騰完了,卻發現連飯都喫不上。
李天陽自嘲一笑,現如今還真是混得連飯都喫不上,於書澈要麼不下廚,要下廚必定排場大得嚇人,擺了一廚房碗碟配料,出來的,往往只是一個或兩個複雜得說不上名號的東西。託他的福,李天陽也算知道,洋人撒胡椒都有好十幾種。
但問題是,他是中國人,小米稀粥,白飯窩頭,這些能扛餓能撫慰脾胃的東西,幾千塊一片的上等鵝肝醬也做不到。
日常兩人一般不在家裏開火,要不下館子,要不叫外賣。回家沒有熱騰騰的飯菜等着,於書澈比他還忙,一般都是各自在各自工作的地方解決。李天陽有些受不住了,也說過請個保姆來做飯,但還沒說完,就被於書澈給噎了回去。
理由是他不喜歡別人來他的家窺探他的隱私。
慢慢的,李天陽發現,自己其實很清楚記得王錚煲的那種老火湯的味道。那種湯水不比西式濃湯,沒放那麼多奶製品作料,它通常還伴隨着藥材味的甘苦,還有蜜棗味的清甜,還有瓜果的馥鬱,還有肉類的濃香。
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下子就能品味明白的味道。
他發現,自己真的很想王錚。
可事情已然這樣了,再想王錚,又有什麼意思?
他跟於書澈過得磕磕絆絆,不愉快的時候居多,其間分了幾次手都沒分乾淨,他也折騰得沒意思,終於狠狠心,徹底跟於書澈了斷,空窗期了近一年,於書澈表示了幾次複合的意思,都被李天陽裝糊塗蒙過去,他實在是累了。
不曾想來一趟g市又見到了王錚,李天陽久已疲憊的內心竟生出一股渴求,他驟然間覺着,這或許是老天給的,第二次機會。
但王錚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王錚。
確切的說,這個王錚比以前成熟,比以前狠,也比以前疏離和陰鬱,但無可否認,也比以前惹眼和招人。但這還不是他下定決心要回王錚的原因,如果李天陽那天沒走進王錚的家,也許對王錚的念想還可以維持在一個水平線上,可他進去了,看着眼熟的氛圍,李天陽突然就有熱淚盈眶的衝動。
念想登時成爲一種執念。
怎麼這麼蠢呢?兜了一大圈,要的東西就在這裏,該愛該花心思該用精力去維護珍惜的東西也在這裏,掙那多麼錢爲什麼?在外頭拼死拼活算計人和被人算計爲什麼?不就是爲了這點念想,爲了這滿屋暖洋洋的,撲面而來的溫情?
他是天生的同志,早早就絕了結婚生孩子的念頭,但除此之外他也是個人,一個傳統的中國男人,他沒法不懼怕孤單,也沒法不渴望溫情。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他特地去醫院看望於萱,他想這女孩還是有點神通,況且對王錚有影響力,跟她聊聊或許也好。在交談中,他問過於萱這個問題,與其說他在問那個病入膏肓的女孩,不如說,他讓一直存在心中的疑惑發出聲響來。
“沒那麼多爲什麼,原因很簡單,這裏,往往不只一個聲音。”於萱指指心臟的位置,不無幸災樂禍地說:“就跟農貿市場似的,每個小商小販都在使勁吆喝,你要買自己想要的,得留神去找,去聽,去看。不容易哦。”
李天陽微微眯了眼,說:“你直白點,我不是王錚,不習慣跟人打比喻。”
“缺的東西有多少,想要的就有多少,慾望也就有多少,明白了吧?”於萱難得好脾氣地跟他解釋:“每一種慾望都在嚷嚷,我要被實現,我要被具體,但你顯然不能滿足所有的,也沒那個時間能力,這時候怎麼辦呢?總得挑啊,不然就容易把爛茄子柿子當大棚裏養的精品菜買回去。”
李天陽的臉沉了下去,說:“你在諷刺我。”
“聽出來了,真不容易啊。”於萱咯咯笑說,“我記得我提醒過你。”
李天陽端詳着她,點頭說:“你是有點能耐。”
於萱毫不在意地說:“真有能耐就不是躺着等死了,說回剛剛那個話題,在這麼嘈雜的環境中,內心真實的需求,就好比縮在一邊賣點泥土豆的老農民,到處是水靈靈的蔬果,你怎麼會注意它呢?可等你買了一車別的回去,冬天卻來了,你連點真正的過冬糧食都沒預備。”
李天陽笑了一下,說:“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我來只是想拜託你勸勸小錚,我是真的愛他,我這次一定會對他好,請他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快死了,沒空管別人的閒事。”於萱翻了白眼。
李天陽上前一步,微笑着說:“小錚不信我,你不該不信,我說的是真的,你不是有超乎尋常的能力嗎?你看看,我跟小錚是有未來的。而且,就算現在他不肯原諒我,但這不也說明了,他心裏頭還有我嗎?”
“放屁,你做了孽倒不許人恨你了?”於萱大怒,隨手抄起一隻杯子說:“你再胡扯,我對你不客氣!”
“於萱,你要真爲他好,你就該幫我,解鈴還許繫鈴人,他被我傷了,就該我來撫慰他,我跟你這發誓,我一定會盡心竭力的。”
於萱臉上陰晴不定,半響後,卻慢慢地把杯子放了下來,咬牙說:“把你的手給我。”
“什麼?”
“伸出手來,掌心朝上,少廢話。”
李天陽伸出手掌,於萱把自己的手覆蓋上去,閉上眼,皺眉貼了一會,隨即拿開,睜開眼,看着李天陽,眼神中很困惑。
“怎麼樣?”
“我……”於萱欲言又止。
“什麼?小錚原諒我了?”李天陽一喜。
“不是,我什麼也看不到。”於萱疲倦地閉上眼,說:“也許你說的對,也許你真的跟王錚有可能複合,誰知道呢,但如果真的那樣,我真是不甘心,小錚明明值得更好的。”
“一次錯不代表往後都錯,難道知錯能改不是善莫大焉麼?”
於萱斜眼瞪他,忽而噗嗤一笑,說:“少跟我扯這些沒邊的,你跟王錚如何我看不到,你跟另一位我倒是看到了,他很快就會找到你,虎口上有痔,嘖嘖,那人帶着怒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