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特抱着安娜向前衝去,一路穿行過掉落的碎石,岩漿在他身後滾滾而來,差一點就將他們二人吞沒。
凱特張開翅膀向前捲起, 強行扛住滾燙和疼痛, 終於抱着安娜衝出了火焰山,然後用閃現魔法極速遠離山體。
當他的腳步停下,周圍狂閃的景象終於靜止不動的時候,凱特卻感到自己的心臟依然在狂跳,胸口劇痛。
他低下頭看見安娜因爲吸食濃煙暫時昏了過去,雙眼緊閉,伸手去探,她的呼吸也很平均,不會再有危險。
怎麼回事?
蘿依……………他猛然間想起,蘿依曾經在信中說過,她會前往火焰山尋找最後一片碎片。
凱特的心像被無形之手揪緊了,全身都在顫抖,直覺讓他感到害怕,甚至茫然無措。成爲魔王以來,他再也沒有感受過這種感覺。
她很有可能也在這裏......不,她就在這裏!
他想起了自己在經過某條岔路時莫名感到異樣,向裏面看了一眼,雖然被濺到面前的火灼花了眼睛而沒有看清。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響聲,火山徹底噴發,岩漿從山頂沖天而起,像巨龍噴出的火舌。
在劇烈震盪的聲波中,天地搖晃,凱特被甩在了地上,什麼都聽不見了。
等到一切平息,凱特再站起的時候,他感到心中猛的一空,像是被挖去了什麼。
他若有所察地低下頭,見到手上的血戒忽然開始閃爍,然後其中的一半徹底暗淡下去,變成了漆黑。
那種黑暗死氣沉沉,讓再明亮的光也無法從中反射出光彩。
***......
“蘿依!”
他撕心裂肺的咆哮聲傳遍了死寂的荒野。
安娜從昏迷中醒來之後,看到凱特正在用魔法擊打巖石。法杖上已然沾上了他的鮮血,而碎石草木東倒西歪,一片狼藉,到處都是黑魔法肆虐後的痕跡。
火山的噴發使得山體滑坡,堵住了通往山體內部的入口。因此他就再用魔法破開它。
“凱特!”安娜從地上站了起來,跑到他身邊,心中因爲他醒來而生的喜悅已經被這恐怖的景象耗去了不少,“怎麼了?”
凱特抬起血紅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這是一雙安娜在噩夢中都不曾見到的眼睛,那樣冷漠,陰暗,像被抽走了靈魂,讓人再也不能感到那雙眼睛的英俊,覺得那似乎和黑洞洞的骷髏眼睛差不了多少。
安娜不由地嚇得倒退一步,踩到碎石,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滾開!”他用低啞的嗓音說道,再也沒有看她,轉過身繼續施展魔法。
廢墟被魔法一點點清理,露出狹窄的通道。凱特從通道中進去,身影瞬間被巖石淹沒,很久都沒有出來。
安娜怔怔地看着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陌生,像是從來沒有認識過凱特一樣。
四下裏除了她以外空無一人。
一陣風吹來,她全身打了個哆嗦,恐懼油然而生。
她在這裏等了一個晚上,看到凱特進進出出,在山體內四處尋找,他彷彿不知疲憊,眼眸中的神色是那樣偏執而無法接受現實,像發了瘋一樣。
她曾經試圖開口說話,見到凱特的眼神後就再也不敢了。
她又冷又餓,從未遭受過這麼悲慘的境遇。直到次日清晨,一陣顫動把她震醒,她從地上爬起來睜開眼睛,看到黑魔法的旋風狠狠砸在火焰山山腳,帶着發泄的暴怒,把這裏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凱特臉色蒼白地向她走來,嘴脣乾裂出血,眼裏佈滿血絲,他一語未發,抓起她的衣領,帶着她往魔域走去。
凱特瘋了。
他知道別人都是怎麼在背地裏這樣評價他的,包括安娜,安娜是這件事最大的抱怨者。
他無所顧忌地在城堡裏破壞,假如蘿依的房間不是在這座城堡裏的話,也許他會將整個城堡都夷爲平地。他打傷所有企圖靠近他的人,他遷怒安娜,他不喫東西,不睡覺,甚至也不做任何事,發呆和無目的地尋找成了他生活中交替發生的兩件
事。
但是他一點也不在意,現在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在意了。
蘿依不在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離開他,他一直覺得她是他在世界上的另一個存在,理應和他一樣堅不可摧。他可以闖蕩過無數生死攸關的時刻,可以毫不在意自己的傷病接着作戰,那麼她也可以。
所以他嚴苛的要求她,他對她面臨的挑戰不聞不問,他從來沒有想過她竟然真的會死去。
明明像他這樣肆意妄爲,從來不在乎安全與危險的人都沒有死,謹慎的她爲什麼會死去呢?
她爲什麼會離開他呢?他們明明是一體的,就像夏娃是亞當的肋骨。
凱特麻木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有時候會忽然忘記自己在哪裏,爲什麼在行走,身上是冷還是熱。
他感受到胸口的跳動,覺得有些陌生。爲什麼死神能將他們分開呢?
如果死神那麼偉大,就應該讓他的另一半心臟也停止跳動。他們一直要在一起的,沒有人可以從他的生命中分離出一半的生命!
暴力的狂風拍打着,房間裏僅剩的窗戶,嗡嗡作響。
腦海裏有個聲音總喜歡對他說夢依已經死了,可是他絕不能接受!只要他沒有看見她的屍體,她就沒有死!
但是,蘿依就死在了火焰山。那天去救安娜的時候,他甚至可能曾經路過她死的地方,只是隨着火山噴發岩漿,把她的屍體融化了而已………………
不一
凱特忽然咳出了一口鮮血,用手掐住了自己的頭骨,那種鑽心的頭疼,幾乎要讓他把自己的惡魔角生生拔下來。
不可能的!絕對不會是這樣。
......
她不是不想讓他像對待自己一樣對待她嗎?那麼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她也可以很嬌貴,可以待在魔王城堡裏不爲他做任何事,只用享受他的寵愛,甚至可以偶爾對他發脾氣,經常也行,都可以。
但是她要回來……………必須回來。
他們一直生活在一起,朝夕相處,她不可以離開他!
他翅膀帶起的旋風砸向牆壁,將最終剩下的小半扇窗戶砸碎,玻璃劃傷了他的翅膀,他忽然感到疼痛,再仔細去看,原來是用力過度導致原來的傷口也崩開了。
從前給他上藥的人不在了,現在當然還有人會爲他上藥。
但是再也沒有人撫摸他的翅膀,親吻他的惡魔角了。
“尊敬的神父大人,莉莉絲見到神父從房間裏出來,迎上去問道,“請問伯爵先生怎麼樣了?”
“燒傷太嚴重,導致傷口感染,也許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了。”神父嘆了口氣,緩緩地說道,“而且他的心情好像很差,甚至於讓他從昏迷中醒來,對他都不是什麼好事。”
“他肯定還在擔心。”莉莉絲垂下眼眸說道,當他收到布萊克的消息說在荒野裏見到哥哥的時候,她喫了一驚,因爲私自去那種地方不是哥哥通常的做法。
他可能是爲了救什麼人。從當時沙地上的痕跡來看,他身邊應該有另一個人纔對,只是不知爲何不見了。
“您可以安慰他一下嗎?”莉莉絲問道,她的魔法差勁極了,更沒有預言能力,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也許神父知道。
“我是神職人員,不能說謊。”神父垂下眼眸,有些悲痛地說道。他無法查詢到米蘭斯之前帶進教堂裏的那位姑娘現在情況如何,那麼也許兇多吉少。
“好吧。”莉莉絲於是知道這件事大概沒有好的結果了,“感謝您,最近安佐倫家族好像有翻身的懸念了,您也爲了這件事十分忙碌,就不打擾了。希望您可以繼續秉持公正,讓那家黑心腸的得到應有的懲罰!死了也要下地獄。”
神父的腳步停頓了一下,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在神職人員面前談論詛咒的話是很冒犯的,但是他知道莉莉絲小姐的脾氣,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安佐倫家族先錯誤預言了皇室繼承人,然後女兒又和魔域勾結,現在家族的首席預言家金妮和家族長艾伯特全都鋃鐺入獄,教會和世俗權貴因爲王儲之爭鬧得一片混亂,這個案件已經成爲了全民關注的燙手事件。
而在兩天前,常年不問世事的光明教會教主出面表態,聲稱自己害怕這件事引起紛爭和內亂,因此向光明神禱告,得到確切的消息,安娜不是卡蒂娜的女兒,安佐家族也確實不構成通敵罪,請求先行釋放未經判罪就被關押的金妮和艾伯特。
神父知道教主開口後,世俗國王一定會多少給點面子,但是這件事的後續走向依舊焦灼,安佐家族再也無法脫離權力鬥爭的漩渦。
安佐倫家族的城堡。
天氣晴朗,一改前幾日的陰雨連綿,難得的陽光明媚。
然而灰霾似乎籠罩住了城堡裏的人。每個人都愁眉苦臉,神色驚恐不安,這座曾經美麗的城堡如今像是風口浪尖上即將傾倒的帆船,而他們則是站在傾斜的甲板上,即將被狂風拍下海的人。
成羣的馬蹄聲響起,由遠及近,頃刻之間,手拿刀劍的勇士就到達這裏跳下馬來。
一直包圍在城堡附近監視的皇家侍衛躬身行禮,得到命令之後也一擁而上,衝在前面撞開了城堡的大門。
“你們要做什麼?不要碰我!”“救命!”
剎那之間尖叫聲,刀劍聲,推嗓聲,充斥了整座城堡。
“拿走這裏的所有東西!一件都不能剩!然後將城堡封禁起來!”騎在馬上的領隊舉起手大聲指揮。隨着他的命令,武士們的動作更加果決而兇狠,試圖反抗的人被打倒在地,城堡裏的僕人四處逃散,相互擁擠,摔下樓梯。
“要封禁城堡了!要封禁城堡了!”安佐倫家族的人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哭喊着說道。
曾經高高在上的貴族紳士和夫人,如今像鴨子一樣被攆出城堡。
他們拼命維持着最後的尊嚴,相互攙扶着在城堡外,眼睜睜看着他們的家園被士兵掠奪,破壞。
那些昂貴的、被他們視作榮耀的物品都像毫不起眼的沙子一樣被粗魯的裝運出來。
“不??”他們終於忍不住哭喊着,身體虛弱的人已經眼前發黑,昏了過去。
“偉大的神明啊,救救我們吧!”
他們在這裏留下的生活印記在一片狼藉中發爛發臭,彷彿填充垃圾場的垃圾。他們從此刻起就是無家可歸的人,從前的幸福和尊嚴全都被抹去。
“救救我們吧!”
僕人們也喊到。他們中的很多人是被連累的,根本接觸不到家族中的事物,只是每天做一些粗活。
絕望的哭喊連接成片,將明媚的陽光也遮擋住了,把這裏打成了一片陰暗的死地。
忽然之間,他們的聲音在空中停頓,士兵們打人的動作停在半空,運輸物品的滾輪在下坡路上停轉,馬匹提起的馬蹄也沒有落下。
衆人不受控制地向遠處看去,停滯的世界裏,只有一人一馬翩翩而來,轉眼間就到了城堡門口。
馬上的姑娘穿着貴族的服飾,姿態優雅,氣質非凡,美輪美奐。
她有着讓人不敢讚歎的絕美容顏,超越自然界一切最瑰麗的景色,任何一種世俗言語的描述都是對她美麗的褻瀆,只能讚歎神明對人類曾有過如此極致的偏愛。
世界已經悄然開始運轉,然而人們的目光依舊無法離開她的身影。
“請停止你們粗魯的行爲吧。”她跳下馬,輕盈的裙襬在身後落下,她的聲音是如此優美悅耳,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無比清晰,宛如陽光照在他們的身上。
安佐倫家族的人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幕。在萬念俱灰的至暗時刻,有人輕盈地騎馬而來,用一句話就拯救了他們。
是神明!神明來救他們了!
“卡蒂娜夫人!”有人失聲驚呼,隨即有更多的人圍了上來,甚至不顧面前的刀槍,“您來救我們了!”
“很高興你們還記得母親的名字。”蘿依微笑着說道,看着面前或善或惡的人們。
好戲即將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