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婚禮只剩下三天了。
一切準備工作都已就完成,蘿依終於可以閒下來了。她知道早晨米蘭斯和安娜一起出去取戒指,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會在外面用餐,直到下午纔回來。
瑪麗在城堡裏轉來轉去,欣賞着自己帶領同伴收拾出來的房間。西翡家族的人和其他遠道而來的近親,從明天起會陸續趕到,住在神使莊園裏等待參加婚禮。
“這真令人激動,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先生和太太了,還有莉莉絲小姐。”瑪麗逢人就散播她的喜悅。
“您不是覺得她很難相處嗎?”蘿依聽到她用期待的語氣提到莉莉絲小姐,不由好奇地問道。
“哦是這樣的,不瞞您說,她給我帶來了不少麻煩,甚至是災難性的。”瑪麗愉快地笑着說道,“不過分別久了就會忘記那些事,只記得她的好了,她可是藝術天才。”
?依有些感慨,大概只有從西翡家族出來的人纔會這麼熱情、善良而健忘吧。
也許伯爵先生也是這樣的。
想到米蘭斯,她忽然覺得有些無聊了。又是見不到他的一天。沒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城堡裏有什麼意思呢?
瑪麗的熱情高漲彷彿更襯出她的寂寞,於是蘿依打算也出門去轉轉了。
光明城裏美麗的風景、獨特的小喫和有趣的東西可不少,人類在發展娛樂活動方面的天賦總是得天獨厚的,不像魔域那羣生活單調的獸人。
她換上輕便的衣服,也沒有叫馬車,就這麼獨自往外走去,穿過唯美的田園,走上大街,看到兩旁林蔭密佈,坐落着各種精緻店鋪的繁華大道。
不遠處是一座情人橋,那是米蘭斯和安娜常去的地方。她曾經見到過他們並肩在橋上看風景的模樣,在此之前,她在世界中從未出現過如此溫馨又優美的畫面。
她又想起了安佐倫家族城堡前的廣場噴泉,飛舞的白鴿......那時她爲了拿到碎片蹲守觀察,多次見到他們約會的畫面,現在回想起來的感受卻截然不同了。
不知不覺間,她已往情人橋上走去。
正當她踏上石橋的剎那,她敏銳地感覺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她沒有感到絲毫慌亂,反而將腳步放緩,繼續向前走去。
橋上人來人往,都像是她生命中的過客,忙碌着他們各自的事情,對這裏漠不關心的走過。
一雙皮靴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到他的臉龐在逆光的冬日熠熠生輝。他有着憂鬱,智慧而病弱的臉龐,帶着和他本人的性格完全不符的欺騙性。
是凱特。
他的容貌經過了僞裝,紅色的眼瞳變成了這裏最常見的褐色,穿着光明大陸的普通服飾,顯得年輕而英俊,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因爲冬日落葉而憂鬱的青年。
他向她伸出手,不容分說地將她垂落在身邊的手握在掌中。
依看着他的臉龐,感到他掌心粗糲而帶着薄繭的觸感,心中忽然一酸。
她好久沒有看到脫去魔王身份,重新打扮成普通模樣的他了。
這樣的場景讓她想起了以前,他那時還不是魔王,甚至不是什麼受歡尊敬的人,他們一起顛沛流離,闖蕩過那些充滿坎坷的日子。
“還在生氣嗎?”凱特說道。他身邊不帶有魔法氣息,這樣牽着她手說話的時候,就像是一個普通青年。
蘿依低下頭,彷彿要開口說話。
“想清楚了再告訴我。”他又說道,用一種故作霸道的語氣。
可是蘿依感受到了這句話背後的緊張,他害怕聽到他不想要的結果。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主人。”她深吸了一口氣,用輕描淡寫的話語說道,聲音依舊那樣柔軟,宛如夜鶯歌唱。
“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那樣和我講話。”凱特聽到她的話語內心鬆了一口氣,卻強硬地說道,“否則我不會這麼輕易地原諒你了。”
蘿依心想,她並沒有求着他原諒啊。
可是這樣的態度讓她知道,這些話對於凱特來說意味着他已經原諒她了,並且主動讓步,她幾乎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待遇,沒想到這次做的最過分,卻反而讓他退讓了。
果然還是會鬧的人才更能得到寵愛,她應該早點明白這個道理的,不要將他看作心裏的神明那樣供奉着,任勞任怨。
她看着橋上美麗的風景,和凱特肩並肩站着,不知爲何想到了米蘭斯和安娜。
一陣微風吹拂,?依忽然感到臉上有些異樣,抬手撫摸時,指尖觸到了淚珠。
凱特見到她流淚,目光中流露出幾年未見的複雜神色,在這個瞬間,他們好像回到了從前。
“你長大之後就很少哭了。”凱特攥緊了她的手,語調難得有了些許變化,顯出幾分小心和柔軟,“最近是怎麼了?”
他當然知道這很可能是那天晚上他們激烈爭吵所留給她的傷害,但是他不願意主動提起。那對他而言也不是什麼很好的回憶。
聽到他的話,蘿依感到自己的眼淚控制不住的滾滾滑落。
他站在她身旁,忽然感覺到一種無措和難安。他當然不是不會哄哭泣的女孩,事實上他可太精通這一點了。可是他們之間不一樣。
“不會有下次了,”他只是這樣承諾道,“這段令人厭惡的時光快點過去吧。’
這次莫名其妙的冷戰已經持續很久了,讓他再也無法忍耐。前天晚上他原本是想和她緩和關係的,他們很久沒有見面了,他當然也很想念她,期待着見面溫情的畫面。
可是他的期待卻換來了一封延遲見面的信件。
一切都是因爲那個出現在劇院裏的男人......凱特的眼眸中劃過一抹戾色。
“原來您還會在乎我的感受嗎?”蘿依本該用諷刺的語氣說出這話,卻只剩下了嘆息。
凱特忽然注意到,這次見面她看向他的眼眸裏不再有光亮了。他從來感受不到傷痛的心忽然有一瞬間的異樣。這種情緒很奇怪,和他平時的憤怒,偏執,狂暴都不一樣,像是心被浸泡在了藥劑裏,是一種更加細膩和平淡的痛苦,又像喝到了一
口苦澀的茶水。
他從沒經歷過這種奇怪的感情。
“我很詫異你會這麼想,”他緊緊扣住她的手,彷彿想扣住她飄蕩的靈魂,“我一直像在意我的感受那樣在意你的感受,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當然明白。您把我看作您的一部分,正像您的手臂,像您的魔法杖,像您的生命在這個世界上的另一種存在。”蘿依說道,過往的回憶湧現心頭,“我很感謝這一點。”
“可是您對自己太殘忍了,所以對我也一樣殘忍。”她哭着說道。她從不想當他的一部分,她想當他的安娜啊。
“是嗎?”凱特蹙了蹙眉說道,她多年未見的傷心模樣,讓他也並不好受,“可是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種話。我只是覺得你可以變得更好,所以嚴格要求你,而你也一直表現得很出色。”
“因爲我希望做您眼中最出色的那個人,讓您在您的下屬中,永遠能第一眼看見我。”蘿依說道,她從來都懷着少女的害羞,不願意將這些話說出來,可是現在??
“可是我太累了。”
她閉上了眼睛,孤獨和空虛立刻像潮水那樣包裹住了她,她又重新想起了當她意識到凱特愛着安娜,而她的夢想幻滅時是多麼的心碎。
“我太累了,我想休息,休息很久很久。”
可供她休息的生活狹小到只容得下兩個人。
凱特原本應該發作的,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軟弱無能的話語,充滿着逃避,這太不像蘿依了,可是他無法發作。
他的心替他做出了選擇。
“那就休息一會兒。”他說道,壓下眼中因爲暴戾的情緒而即將閃露出的紅瞳,他將她抱在了懷裏,那是一個屬於惡魔的沒有體溫的擁抱。
蘿依感受到他動作的僵硬,感到自己的心像冬天的雪那樣化開了,既感到日光施捨的溫暖,又覺得跳動孱弱。
她是可以理解他的,這些陰晴不定的行爲,這些壞脾氣,以至於對她的傷害,因爲她比任何人都瞭解他。
她知道他因爲血脈混亂而體質紊亂,情緒變化是病態的,他對於和心靈的疼痛感知都很遲鈍,從小的經歷又養成了偏執的性格,因此顯得無情和殘忍到極點,也對他人共情困難。
所以她一直很體諒他,直到遇見安娜,她才知道,原來他也是可以那樣寵愛着戀人的。
他是很可憐,但這不是他傷害她的理由。她感謝他對她的養育和照顧,可是她不應該再這樣下去了。
“我知道您不會理解的,您會覺得我已經是一個足夠優秀的人,我靠着我的努力擁有瞭如今的權力和地位,還有榮華富貴,您應該覺得我每天都活得很開心,充滿自豪,正如同您對自己的看法那樣。”羅依在他懷裏輕聲說道,“可是我今天想對您
說,我覺得我很可憐。’
她沒有做錯什麼,不該爲他的苦難負責,她活得這麼努力,卻永遠得到如此不平等的對待。
“如果再這樣下去,你就會放棄了,是嗎?”凱特的聲音有了起伏,他能感受到她的想法,儘管不理解具體是什麼,因爲像他瞭解自己那樣瞭解她,他好像隱約意識到他快要失去她了,“你不是一個受困於現狀的人,當你意識到什麼,就會改變現
狀。”
他不會問她想做出什麼選擇的,因爲他不想聽到他不願意聽到的答案。
他用一種無可置疑的語氣地說道:“無論是什麼改變,都不允許離開我。”
蘿依感到他低沉的聲音,貼着他胸膛的共鳴,心跳在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面前開始變得混亂。
“看來是我太忽視你了。我會按照你的期望對待你的,只要那些期望不過分。”
凱特託起她的下巴,凝視着她說道。
“你今天如果有空的話,我們去郊外吧,很久沒有一起去看初冬的枯葉了。”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着,很久以前,臨近冬天的時候,獸人都在忙着準備冬眠,只有她和凱特不用,所以兩個人就難得悠閒地在自然天地間散步。
他的另一隻手摟住了她的腰,低頭吻向她。
從婚戒店裏出來的時候,安娜鬆了一口氣。
自從她偷偷耗費很大心血對婚禮做預言之後,她的心跳一直慌亂而發虛,預言中看到的場景經常會成爲噩夢出現在她的睡夢裏。
婚戒上面流淌過鮮血,那雙戴着戒指的手彷彿受傷了,而背後是一片嘈雜,場面的氛圍是那樣灰濛。
而現在,這個可怕的場景終於結束了。
安娜想起新打造的戒指,心情難得明媚。
“我們中午去哪裏用餐呢?”她挽着米蘭斯,側過頭去問道,目光卻正好掃過情人橋,看到橋上的景象頓時渾身一顫,直愣愣地看着那裏。
“你覺得......”米蘭斯說到一半,卻發現安娜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目光落在某個方向。
他順着她的視線回頭看過去,也停下腳步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