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葉開和沈佳宜都知道,把這金屋的視頻發到微博上之後,肯定會引起一些轟動。
但是他們還是對這東西在網絡上造成的影響力,有些估計不足。
爲了映襯這黃金屋的拍攝效果,沈佳宜特意準備了幾件傳統的...
“明天纔回濱海?”葉開的手還搭在林曉波腰側,指尖微頓,沒一點溫熱的力道懸在那裏,沒落沒起,像一句問話卡在喉間又嚥了回去。他笑得自然,可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滯澀——不是驚愕,不是遲疑,而是一種被猝然掀開舊頁時,紙邊劃過指腹的微癢與微刺。
林曉波沒回頭,只是抬手把一縷滑到頸側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耳垂上那枚細小的銀釘在餐廳廊燈下閃了一下。“嗯,港島這邊手續剛走完,引渡文書下午才蓋章,我得等法醫那邊出初步屍檢報告——聶曉嵐帶回來的那具無名男屍,身份還沒確認,但衣服內袋裏有張撕掉一半的機票存根,始發地是金邊,終點是澳門,日期是三天前。”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葉開,那人身上有三處陳舊槍傷,左肩胛骨位置的彈道角度……和你去年在西雙版納邊境線外‘迷路’時,被流彈擦過的角度,一模一樣。”
葉開搭在她腰側的手,終於緩緩收了回來,插進西裝褲兜裏。他沒看她,只微微仰頭,目光落在前方旋轉門玻璃映出的自己身上——領帶結端正,袖釦鋥亮,腕錶指針正跳過八點四十七分。可玻璃裏的男人,瞳孔深處卻像有一小片未融的雪,靜默、冷硬,邊緣微微泛着青灰。
“哦?”他應了一聲,語氣平平,甚至帶點漫不經心的笑意,“那還真是巧。不過林警官,我去年可沒‘迷路’,是去考察熱帶植物生態鏈的。西雙版納那邊,連野豬都比人守規矩,子彈?怕是您記混了紀錄片的配樂音效。”
林曉波終於側過臉,脣角微揚,可那笑意沒達眼底,反而像刀鋒磨過冰面:“紀錄片裏,可沒有人在叢林裏單槍匹馬繳獲一支AK-47,還順手拆了對方三個人的膝蓋韌帶——監控拍不到,但紅外熱成像儀拍到了。葉總,您當年申請的‘生態考察’批文,是我親手從省公安廳檔案室調出來的。批文備註欄裏寫着:‘申請人葉開,曾於2019年3月參與公安部‘雲嶺淨網’專項行動外圍協查,表現突出,特予綠色通道。’”
空氣靜了一瞬。旋轉門外霓虹流淌,車聲隱約,可門內這片空間卻像被抽走了所有雜音。葉開盯着玻璃裏自己的倒影,忽然低低笑了聲,不是嘲弄,也不是尷尬,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鬆動的釋然。
“原來你早知道了。”
“不全知道。”林曉波搖頭,目光沉靜如深潭,“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聶曉嵐會出現在金邊紅燈區那個廢棄水塔裏——那裏連本地黑幫都繞着走,因爲三年前,有個東南亞毒梟在那裏被活埋,埋他的人,至今沒一個活着出來。而你,提前四十八小時,讓大佬榮的人蹲守在水塔通風口。葉開,你像一張網,所有線頭都攥在手裏,可網眼太密,密得讓人看不見風從哪來。”
葉開沒接這話。他轉身,推開旋轉門,初冬的夜風裹挾着鹹溼海氣撲面而來,吹得他額前幾縷碎髮微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着港島特有的、混雜着海腥與廉價檀香的味道,陌生又熟悉——就像他第一次重生醒來時,聞到的也是這個味道,在濱海老碼頭廢棄漁市的鐵皮棚頂下,雨水正順着鏽蝕的縫隙滴答、滴答,砸在他睜開的眼睫上。
“林曉波。”他忽然叫她的全名,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子投入深水,“如果我說,我知道聶曉嵐會在水塔裏,是因爲我親眼見過她死在那裏——就在三個月後,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被一把生鏽的消防斧劈開顱骨,血濺在塔壁上,凝成暗褐色的蝶形花紋……你會信嗎?”
林曉波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門內光影交界處,半邊臉沐浴在暖黃燈光裏,半邊沉在夜色裏,輪廓分明,眼神銳利如解剖刀。她沒笑,也沒皺眉,只是靜靜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後,她抬手,從隨身的小羊皮包裏取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遞到他面前。
“這是聶曉嵐被捕後,主動交給我的東西。”她的聲音很穩,“她說,如果有一天,你問起三個月後的事,就把這個給你。”
葉開沒接。他盯着那信封,封口用一枚小小的蠟印封着,蠟印圖案是一隻閉着眼的蟬——蟬翼纖毫畢現,羽脈清晰,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走。他認得這枚印章。前世,紀青桐臨終前,枯瘦的手指緊緊攥着一枚同款蟬形玉佩,玉佩背面刻着四個小字:寒盡春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伸手,指尖觸到信封粗糙的表面。就在那一剎那,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紀青桐”。
葉開沒接。他拇指輕輕摩挲着信封上那隻閉目的蟬,聲音低得只有林曉波能聽見:“她現在,在公司?”
“剛下飛機。”林曉波點頭,目光掃過他緊繃的下頜線,“兩小時前,她以集團CEO身份,簽發了第一份正式文件——《佳開科創監察條例》試行草案。其中第三章第十二條,明確寫入:‘監察部門對董事長本人,享有無條件、無延遲、全覆蓋的審計權與問詢權。’”
葉開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有點涼,又有點燙:“她倒是真敢寫。”
“她更敢做。”林曉波把信封往前送了送,“所以,葉總,您還覺得,‘重生’這兩個字,是講給不信的人聽的笑話嗎?”
夜風忽緊,捲起地上幾張被遺棄的餐巾紙,打着旋兒撲向街對面一家24小時便利店的玻璃門。門鈴叮咚一聲脆響,清越得扎耳朵。
葉開終於接過信封。牛皮紙很薄,卻沉甸甸的,像一塊沒開封的碑。他沒拆,只是把它攥在掌心,指節微微泛白。
“林警官,”他忽然問,“你相信因果嗎?”
林曉波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遠處維多利亞港灣上空浮動的霓虹雲海,聲音很輕:“我不信玄學。但我信證據鏈。葉開,你每一次出手,都像在縫補一張巨大的、正在崩裂的網。聶曉嵐是漏網之魚,林曉波是修補工,而紀青桐……”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洞悉,“紀青桐是你特意留下的最後一顆釘子,釘在網眼最鬆動的地方,確保這張網,在你徹底放手之前,不會散。”
葉開沒否認。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路邊一輛低調的黑色奔馳:“上車吧,林警官。我送你回酒店。順便,”他頓了頓,眸色幽深如古井,“聊聊那份屍檢報告裏,爲什麼死者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會嵌着一枚刻着‘KAI’字母的鈦合金紐扣——而這個型號的紐扣,目前全球僅有一家瑞士軍工企業生產,供貨記錄裏,唯一一筆訂單,收貨方是【佳開科創】集團總部大樓第七層,行政總監辦公室。”
林曉波瞳孔驟然一縮。她沒動,只是死死盯住他:“第七層?行政總監辦公室?可那層樓……三個月前就因電路改造,全員遷出,至今空置。”
“是啊。”葉開拉開車門,夜風灌入他的西裝衣襬,獵獵作響,他側身,目光沉靜如淵,“可我的助理,葉開娥,上週三凌晨兩點十七分,獨自一人,用最高權限門禁卡,刷開了第七層B區東側安全通道的防火門。監控錄像裏,她進去時,手裏拎着一個黑色工具箱。出來時,箱子還在,但她的左手,戴了一副全新的、從未登記入庫的防割手套。”
他彎腰,坐進駕駛座,引擎低吼着啓動。車燈切開濃稠夜色,光柱裏浮塵翻湧如沸。
“林警官,”他降下車窗,聲音混着引擎的嗡鳴傳來,清晰得如同判決書宣讀,“你說,一個連自己老闆重生祕密都願意豁出命去守護的女人,爲什麼要在空無一人的廢棄樓層裏,親手埋下一顆,足以引爆整個集團的定時炸彈?”
林曉波站在原地,夜風吹亂她的短髮。她沒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捏住那枚一直別在胸前的銀色蟬形胸針——蟬翼薄如蟬翼,觸手冰涼。她用力一掰,蟬身應聲裂開,露出內裏一枚微型芯片,幽藍指示燈正規律閃爍,微弱,卻執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臟。
她沒看葉開,只將芯片對準奔馳車窗。車窗玻璃瞬間泛起一層細微漣漪,彷彿水面倒影,映出芯片背面一行極小的激光蝕刻字:
【信標已啓。青桐,等你。】
葉開握着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猛地一緊。引擎聲似乎低沉了一瞬。
車緩緩駛離。後視鏡裏,林曉波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進港島迷離的燈火長河。葉開沒再看她。他單手鬆開方向盤,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隻巴掌大的金屬盒——盒蓋掀開,裏面沒有芯片,沒有密碼,只有一張泛黃的、邊緣磨損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濱海老碼頭。暴雨如注。十六歲的紀青桐渾身溼透,抱着一個泡了水的舊書包,站在泥濘裏,仰頭望着高聳的龍門吊,眼神倔強得像燒紅的鐵。而她腳邊,一隻斷了腿的流浪貓蜷縮在紙箱裏,正舔舐前腿滲血的傷口。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的鋼筆字:
【2009.8.17 暴雨。她救貓,我救她。從此,債是圓的。】
葉開用拇指反覆摩挲着照片上少女模糊的眉眼。窗外,維港的霓虹瀑布般傾瀉而下,光怪陸離,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紀青桐在總裁辦簽署那份《監察條例》時,鋼筆尖在“董事長本人”幾個字上,停留了足足十二秒。那支筆,是他三年前親手送她的生日禮物,筆帽內側,刻着兩個微不可察的 initials:Y&Q。
車駛入海底隧道,光線驟暗。葉開將照片小心放回金屬盒,鎖緊。盒蓋合攏的咔噠聲,在密閉車廂裏格外清晰。
他打開車載藍牙,撥通紀青桐的電話。聽筒裏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靜,只有極輕的、紙張翻動的窸窣。
“喂?”她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剛結束會議的微啞,卻異常平穩。
“青桐。”葉開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第七層B區東側安全通道,防火門的機械鎖芯,是我換的。”
電話那頭,紀青桐翻動紙張的聲音,停了。
“我知道。”她靜靜地說,彷彿早已預料,“你換鎖芯的時候,我在監控室。你擰螺絲的手法,和十年前,在老碼頭修那臺報廢起重機時,一模一樣。”
葉開閉了閉眼。隧道深處,車燈撕開黑暗,光束盡頭,是永無止境的弧形牆壁。
“爲什麼?”他問。
“因爲你要我看見。”紀青桐的聲音穿過電波,清晰、溫柔,又帶着不容置疑的鋒利,“葉開,你把我推上CEO的位置,給我監察你的權力,又親手把鑰匙塞進我手裏——可你忘了,真正的鑰匙,從來不在鎖孔裏。”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無聲驚雷,劈開隧道裏所有的沉寂:
“它在我心裏。而我心裏,從來只住着一個,會爲我修起重機、會替我擋流彈、會在我抱着溼透的書包站在暴雨裏時,默默蹲下來,把那隻斷腿的貓,放進自己乾爽外套裏的男孩。”
車燈刺破黑暗,前方,隧道出口的光暈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像一道撕裂混沌的、灼熱的黎明。
葉開沒說話。他只是把車速,悄悄提了一檔。
引擎低吼,載着他,義無反顧,衝向那片刺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