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幽燕驚寒月 第158章 木奉子
燭光明亮,將倚翠坊的舞臺照得通明,卻見那舞者身後不知何時已經拉開一幅長長的卷軸,難得的那捲軸足有一人多高,兩端隱在舞臺兩旁的輕紗裏,上面畫的是一幅巨幅的水墨山水畫,山色蒼翠雲氣蒸騰,雖不敢說是丹青妙筆,但勝在氣勢宏大,再看那舞者站於畫前,混身衣飾加面具全是雪白,唯有一頭黑髮和她手中所持的那似劍非劍似帶非帶的舞具純黑,映着身後的水墨畫更顯得亭亭玉立,宛如從畫中山水中走出來的一般。
有人嘖嘖稱奇於那巨幅水墨畫,有人迷惑於舞者手中的道具,小聲問道:“不說是扇子麼?那個東西莫非是扇子?”有人則擺出一幅淵博的樣子:“形似腰扇,又較腰扇飄逸……”
琴聲未住,那舞者還在繼續舞動,只見她這次的舞蹈與往日不同,全無陰柔特點,盡現剛性質感,當琴聲或高或低或急或緩時,她的舉手投足也時而如高山墜石、千裏陣雲,忽而像春蠶吐絲、綿裏藏針,黑色綢帶上下翻飛,正如一支墨筆的筆尖跌宕騰挪勢若游龍,隨着她的動作,身後的水墨畫也在緩緩移動,,遠山秋水之後又是一片水墨竹林,風竹、雨竹、露竹、晴竹、夜竹……竹竹筆墨淋漓,衆人又想看人又想看畫,正目不暇接之時,只聽琴聲愈發急驟,忽然一聲脆響,只見舞者衣袂飄飛一個旋轉之後,被她握在手中的短棍事物忽然被甩開。 原來那短棍竟是摺疊在一起地,這一散開便成了了一個半圓形,形似墨蝶之翼,在她的手中翻轉飄飛,更像一隻蝴蝶在舞臺上展翼而飛,而她身後的水墨畫也慢慢換成了迷濛煙水,而後一朵墨荷緩緩移出。 映着那翻飛的墨蝶,似乎微風徐過。 水波盪漾,滿室都生出淡淡荷香來。
“雖然形狀奇特,卻果然是扇子……”
而後只見那舞者手中的扇子不斷地開合,流轉回旋,隨着身後背景的變換,正像一個醉心作畫的畫家正在酣暢淋漓地創作,他時而惜墨如金。 時而潑墨如水,濃墨淡彩皆動人!
座中不少醉心書畫地文人,似乎有了靈魂的共鳴,眼角都不由得溼潤起來,忽然琴聲趨緩,那舞者地動作也漸漸慢了下來,回身向壁,抬頭只見角落中一株墨梅凌雪而開。 那舞者再次合攏扇子,右手輕抬形似揮毫,卻見那捲軸的空白處,竟神奇地隨着她的動作一筆筆現出四個大字——“扇舞丹青”!
最後曲聲廖落,那舞者背對舞臺,悠然抱扇而立。 似乎走入了畫面深處,琴聲嫋嫋,最終歸於寂然無聲。
整個倚翠坊都變得靜悄悄地,靜到連呼吸聲都沒有。 半天才聽到啪達一聲,是有人拎了半日的茶鍾蓋,看出了神掉到了桌子,這才驚醒了已經呆滯的人們,先是有人傻傻地慢慢拍了幾下手掌,而後所有人都慢慢舉起了手,先是節奏整齊地拍了幾聲。 而後掌聲便愈來愈熱烈。 有人徑自用力猛拍着,把手掌都拍到發麻尚不自覺。 而後不知是何人帶頭,所有人的整齊地鼓掌打着拍子,口中呼道:
“雙陽!雙陽!雙陽!”
這個名叫雙陽的舞者,正是倚翠坊地舞魁,任臺下人如何瘋狂,她只是回身微微一福,便轉身入了後臺,隨即白綢也緩緩垂下,遮住了那幅巨畫。
臺下的人喊得更瘋狂了,若不是因爲身份,只怕早有人要衝過去,只因爲今夜的舞蹈給人的視覺衝擊委實太大,見雙陽已經離開,大家只能互相激烈地討論着。
“她手中持的明明不是筆啊,這個扇舞丹青四個字竟然憑空出現,是怎麼做到的?”
“這舞蹈與那捲軸畫意融合,天衣無縫,天衣無縫啊!”
“此生得觀如此奇舞,真真是死而無憾……”
“昔有佳人公孫氏,今有絕世武雙陽!”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舉着茶杯,搖搖晃晃站起來,大聲吟道:“扇起襟飛吟古今,虛實共濟舞丹青。 氣宇沖天柔爲濟,憐得筆墨嘆無贏。 丹青傳韻韻無形,韻點丹青形在心。 提沉衝靠磐石移,卻是虛谷傳清音。 ”
吟罷,他一口灌下杯中清茶,大喝一聲:吾醉矣!然後搖搖晃晃地倒了下來,喝茶也能醉,衆人大笑,這老兒顯然是已經看瘋魔了!
不一會,面帶白紗的倚翠坊掌櫃便走了出來,只見她身姿高挑挺拔,一雙丹鳳含情目,兩彎輕煙籠絹眉,雖然和那舞魁雙陽一樣,只能看到一雙眼睛,卻可以讓人肯定,這絕對是個美人,而且是個比雙陽更美地美人。
美人的聲音有些低沉,她伸出手來向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靜,然後眼帶笑意地對臺下人說道:“今夜新舞已出,不知衆君可滿意否?”
她聲音微微發沉,聽上去甚是舒服,一個長得如此柔媚眉眼的女人,有着如此富有磁性的聲音,兩相一結合,更顯得此女韻味無窮。
這一問引發新一輪讚美,瘋狂讚美過後,衆人又喊起舞魁雙陽的名字來,有人還苦苦哀求:“開陽掌櫃,讓雙陽再返場一次,哪怕和我們說說話也行啊,我們只想問幾個問題而已……”
倚翠坊掌櫃武開陽搖頭道:“衆君有話問,便問我吧,雙陽近日爲創此舞殫精竭慮,幾夜不眠不休,着實是需要休息,若有問題,便問我吧!”
“這支舞叫什麼名字?”有人傻傻地問。
“扇舞丹青啊……”開陽掌櫃眼波流動,甚是撩人。
“那捲軸爲何會自己移動?”
“卷軸兩側裝有機關。 隨舞蹈進行在兩旁推移的。 ”
“那得是多大地畫啊?是何人所做?”
開陽掌櫃輕輕皺眉:“很大,是雙陽的一個朋友畫的……”
“難得啊難得……”衆人紛紛嘖嘖稱奇。
“那最後幾個大字,是如何寫出來的,莫非雙陽她有法術?她手中的真是扇子,不是筆麼?”
開陽掌櫃點頭:“乃是扇子中的一種,稱爲摺扇的,並非是筆。 雙陽沒有法術,至於那字是如何出來地。 恕我不能告知!”
大家又是嘖嘖稱奇一番:“只見過團扇羽扇,竟然還有這樣的扇子……”
有人提議借舞具一觀,見不着佳人,摸摸佳人手中地扇子也行啊!
開陽掌櫃同意了,不一時有小丫環取來那把墨色摺扇,在廳內輪流傳看。
突然,有個陰陽怪氣地聲音驚叫:“此物乃產自我國。 你們宋人剽竊!”
此話引得大家側目,卻見一個大餅臉腫泡眼地短腿矮子,手舉墨扇,激動地喊着:“此扇乃是我高麗之物!”
開陽掌櫃走到那矮短腿面前,低頭問道:“請問您是?”
“我乃高麗使臣,本想看看你們宋國風情,竟然碰到你們偷竊我國扇子?”
矮短腿拼命仰着頭,即便如此。 他還是隻到開陽掌櫃的肩頭。
開陽奇問道:“扇子在哪裏不都是扇子麼,如何說是我們偷地呢?”
那矮子憤憤道:“你們宋人好生無賴,你們何時見過這種扇子,這種摺扇本來就是我們高麗所產,舞具都是偷的,只怕舞蹈也是偷的我們高麗地!”
大家一時面面相覷。 大多數人確實是沒見過這種摺扇的,這下便讓人半信半疑起來。
突然珠簾一響,只見面帶銀面具的舞魁雙陽身姿輕盈地從臺走了出來,看着那矮短腿,十分不屑地說道:“你說我這扇子是從你高麗偷的,卻不知你們高麗的扇子是做何用的?”
那高麗使臣矮短腿猶自憤憤道:“扇子自然是用來扇風的!不過我們高麗伶人唱戲,也全用這種扇子,你肯定是從他們那裏偷的,粘上長綢就當是你們地東西,真是不要臉。 ”
那雙陽冷哼一聲。 手中又亮出一把摺扇。 朗聲道:“一物總要物盡其用方有價值,你們的扇子只是扇風唱戲。 卻不知我們的扇子用處太多!”
只見那雙陽走近高麗使臣幾步,全身忽然散發出些凜然之氣,手中摺扇唰唰唰做了幾個動作,動作迅疾,竟讓人隱隱覺得有些殺機,最後不知怎麼地,一招點在了那高麗使臣的額前,將他嚇得兩腿哆嗦,大呼要殺人,卻聽雙陽說道:“我們漢人的扇子臺上可起舞,臺下可殺敵!”
而後她將扇子往懷中一撤,左手負後,右手唰地一聲展開摺扇,卻見扇上墨色淋漓,是一幅新畫的畫,竟是一顆大樹,樹旁一隻小蟲在嗡嗡飛。
雙陽又道:“我們地扇子,還可作畫題詩,以顯扇主人風範!你可識得這畫的是什麼?”
高麗使臣已被嚇着,哆嗦着回答:“樹和蟲子!”
“沒文化!這叫蚍蜉撼樹!”雙陽將扇子一翻,露出題着字的另一面:“這幾個字你可認識?說!”
高麗使臣苦着臉,指着那幾個輕靈逸動的飛白體大字小聲回答:“爾……乃……蠻……夷……”
那雙陽再次將扇攏起,在手中快速轉了幾圈,鄙視地問:“你們的扇子能殺敵?有繪畫?可題字?”
那高麗使臣盯着她手中的扇子,先一直是搖頭,而後突然點頭:“我,我,我們也題字的……”
“題什麼字?”
“漢……漢字……”
座中有人大笑,說道:“雙陽姑娘,高麗沒有文字的,他們都是學咱們的漢字使的……”
卻見那高麗使臣臉終於成了豬肝色了,雙陽輕笑一聲,將手中摺扇拋入他懷中:“既是如此,這把扇子便送給你了,記得把扇子地用處發揚光大哦……”
那高麗使臣捧着扇子,如同抱着塊火炭,但他也知道今日座中頗多朝中大人物,也不敢造次,只好咬着牙想退出倚翠坊。
剛走到大門,忽聽背後有人喊道:“木奉子嘔巴!”
高麗使臣驚喜地回頭:“你會說我們高麗話,原來你也是我們高麗人!”
那雙陽輕啐一聲:“高麗者,木奉子也,木奉子者,棒子也,合稱高麗棒子也!”
“嗚哇哇,你們宋人欺負我們……我要去找你們皇帝告御狀!”
可憐地高麗使臣捧着扇子,哭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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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曰:關於摺扇的起源,現時學術界大都認爲是日本於平安時代地發明,但有人提出中國於南齊時已有摺扇了,學界多認爲扇子是北宋時傳入的,多爲日本或高麗所做。
高麗直到公元1446年纔有了正式的朝鮮字母,此前一千多年,一直是用的漢字。
羊咩有話說,武氏雙姝啊,開陽是誰,雙陽是誰,大家還記得吧?
還有,《扇舞丹青》真的是一支優秀的古典舞,此文中關於舞蹈部分的詩句是網上摘的,我說明了的哈,不能說我抄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