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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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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宰背手看着船下和尚, 和尚態度十分的謙和,既不上樓船,也沒有上紅船。

心裏不知道這和尚所爲何來, 微微沉吟, 小宰便問四苦:“玄山一生慧若絢爛星辰,座下二十四門徒個個天資卓絕非一般人物,這些年老夫一直在想?爲何你個意外入山門不足一年的小和尚竟成繼承人?”

四苦念一聲佛號認真與小宰解釋道:“老先生,當日先師圓寂之前曾給皇帝陛下寫過一封信, 信中說, 貧僧座下徒有二十四,卻有一新入廟門的小和尚, 天資不好,智慧愚鈍, 卻與佛有緣,如此小僧便幸成二十五。”

玄山大師一生致力於發展北護國寺,當年支持朝廷,也是歷朝歷代護國寺裏的習慣, 你開一座大廟,吸收信衆是本分本能, 爲朝廷服務卻不是規矩如此,本該如此的。

原本護國寺建立之初,它的重要意義就在普度衆生,發展到最後被規納入江湖,成了大宗, 就是順勢而成的,卻與當初護國寺初建的道越來越遠並越走越拐,最後就收不回去了。

幾百年來, 北護國寺的俗家弟子受護國寺庇護,得到了很好的發展,並紛紛在外創立門派,各自成名,各有成就,勾連在一起就成了勢力。

其聲勢之盛曾當世無人可敵,甚至前朝某代帝王挑選太子,都要找當時的護國寺裏的護國法師去看看面相,參謀一下命數的。

而這種行爲,本身就有違佛道。

偏偏一衆僧侶竟未察覺,若鮮花着錦,烈火烹油般活着,活到了前朝末路,新的權力階級崛起,冷熱之下,玄山大師忽明悟,錯矣,俱錯矣……

甚至大師也清楚,圍繞在北護國寺那些力量,只要他活着一日,那些人就心裏有根骨,必會仗着他的聲勢,破壞這片土地的平和,影響萬民休息,好好的佛門因走了彎路,竟成民生障礙,墜入魔道了。

如此纔有了玄山大師忽然圓寂,其實大家都知道,玄山是自斷經脈爲北護國寺留存血脈,這才延續到十年前,一場討伐之戰北護國寺再次有了生路。

如若玄山不死,便是十年前九州域的下場,小宰不爭有人爭,有人依着九州域的勢力直接殺入大梁宮,禍事越來越大,失了正義民心,就給了朝廷理直氣壯討伐的由頭。

更窘迫如今日小宰等人,唯一有傳承之能的膳夫都被關了起來,朝廷的意思就是斷你大宗血脈。

那人就是個誘餌,可這餌料你喫還是不喫?

九州域的傳承方式一直很奇怪的,它是膳夫傳膳夫,沒有膳夫調鼎便沒有九州域。

小宰心內淒涼,愣怔半響纔對四苦嘆息道:“某,不如他。”

四苦卻說:“老先生萬萬不可這樣妄自菲薄,我師兄說老先生一身正氣,且胸有大志,對俗世紛擾並不關心,反受承小宰位後,受宗門頗多帶累。

您半生沒有踏足山下,是將一切精力放在九州域傳承武學當中,想將硬武道與文氣道做個徹底的結合,您執着耿直,又在做大學問,更是差一步的集大成者,小僧對您也是十分佩服敬仰的。”

小宰沒想到護國寺的人竟這樣評判自己,人這一世便是聖人也想聽到旁人對自己的評價,可是,差一步集大成,便是差一步了。

他既下山,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帶人裹挾了這小貴人,九州域……從此便是歹人了。

可又有什麼辦法呢,皇家人不能動,旁人也沒有這個份量,思來想去整個大梁也就姓佘這一門有個奇怪孩子,人家是自在的在民間晃盪來晃盪去,這纔有了九州域擄人之事。

可千算萬算,九州域又把自己的位置擺錯了,如今想那孩子敢在慶豐城晃盪,皆因這是百泉山下,是已入半武聖的榆樹孃的地盤。

自大梁初立,這個女人要麼不出手,憑哪次出手不是驚天動地的做大事的,她的聲勢早就如日中天,可偏偏這也是個聰明人,旁人至今不知她姓甚名誰,她更不受江湖供奉,便無人能仗她的勢,去形成新的東西,那最被當權者所厭惡的東西。

小宰他們原想,便是再沒落,好歹看在同氣連枝的份上,榆樹娘一貫裝聾作啞就好。

可誰能想到,到底是將人家觸怒了。

小宰長嘆一聲,看着四苦的表情也抱歉起來,又不想當着晚輩服軟,便彆扭道:“你這和尚,怎麼一口一個你師兄?”

四苦笑的坦蕩:“老先生忘了,我師傅圓寂了呀,況且,貧僧跟我師父也不是那麼熟的,阿彌陀佛~。”

小宰聞言窘然,嘴角抽抽說:“果然你是個最傻的,如何?今日你要與老夫鬥上一場麼?”

四苦端着的手終於放下,露出些許驚慌,連連擺手道:“阿彌陀佛,不敢不敢!老先生幾十年前已經出隱入武聖道,小僧今年方多大,比鬥萬萬不敢,卻想求個人情,請老先生應允貧僧自今日起常伴佘施主身側,我護國寺定感念恩德,定於佛前常年金剛爲您添福添壽,阿彌陀佛。”

小宰沉吟,認真問四苦:“你可知,我九州域沒了膳夫會如何?當如何?都已經這樣,咱們要你們的福壽作甚?”

四苦臉上露出苦相,思考半天才說:“當日,護山**師問我師傅,你將山門託給個傻子,將至山門於何地?我師父說,有佛呢,阿彌陀佛……”

小宰不語,半天後才哈哈大笑起來,笑完盯着四苦道:“你們這些和尚啊,真是個個虛僞的要死,我還以爲你是個什麼驚才絕豔的人物,卻原來是個修棄聖絕智之道的,也不怕丟了你們佛主的臉面!”

所謂棄聖絕智算作是無爲之道。

四苦決不可能承認這一點,便更認真與小宰解釋:“阿彌陀佛,老先生着相了,佛國土有三千大世界,無所不包又無所不容,更無所不有。”

這和尚就坦蕩的覺着一切都是佛的。

這話一出,小宰便被憋了個半死,他本來嘴笨,就更說不出話來了。

忽一聲嗤笑,衆人便紛紛看去,卻是那小貴人懶散散靠在艙板,也不知道是嘲笑和尚,還是嘲笑小宰。

小宰是不可能問他笑什麼的,自有載師訓斥道:“小子,不可對小宰無禮。”

佘萬霖斜睨了他一眼,看着樓船好脾氣的解釋說:“想多了,我可沒嘲笑他,我只是想不明白,這是有多閒?你爲何要跟和尚擡槓呢?”

小宰當下呆滯,腦袋裏全是,對呀,我跟這個和尚抬扛是爲什麼呢?我們爭什麼呢?

最氣人就是,打這和尚出來,他每句話裏都沒有尊重,私底下竟都是全套引得自己言語上落了下乘。呸!竟是踩着自己,給他護國寺揚名呢麼?

這就冤枉四苦了,他沒學過這個。

越想越氣,心裏又憋悶,小宰便對水面一甩袖子叱道:“好~你這虛僞和尚!”

一瞬間,那倒黴魚又被從水下翻起,江水泛起層層海浪的聲勢,就聽得轟隆一聲,周遭水域便炸開了水花,水花落下,擊打的紅船左搖右晃,有膽小的小姑娘已經哇哇大哭起來。

這人年紀頗大,如何脾氣這樣暴躁,真是意外的單純呢。

佘萬霖吐吐舌頭,他不是故意的。

看這老頭起了震怒,心道不好,怕連累紅船,剛想顯露本事,卻不想水面傳來一聲佛號,那四苦和尚竟上了首船,快速在手裏翻出幾個手勢,卻是一式立地成佛舉掌相抵。

如此,這水面三十多艘紅船便被無形氣道護住,原本都要從水面掀飛的,而今卻硬是被按在了水面上,依舊在晃。

栽師就站在頭船之上,按照以往的習慣,都是小宰發脾氣,他危機當中出手阻攔,再求求情,這事兒就過去了,裏子面子也都有了。

其實若說單純,小宰纔是最單純的。

可誰能想到,江湖這一代人都是個憨,這蠢和尚竟真的出手相幫了,還是直面對抗。

小宰便更下不得臺,只能肅然一哼,又是一陣無形氣往紅船襲來。他自然是個強人,老小孩犯起脾氣,今兒這船他硬是要掀翻的。

載師無奈,只能跳回樓船蹦到望鬥之上監看,他想着,若紅船有人落水,他就出手搭救,不然傳出去,九州域德行又要墜地三層,撿都撿不來了。

這江面就聽得各色女娘驚叫連連,那樓船被人帶着往紅船逼近,四苦艱難抵抗,也帶着身後紅船快速後移,眼見就要上了身後江岸。

這船上江岸便違背了紅袖門的幫規,這小宰也不知怎麼想的,再這樣下去,竟是要送這些女娘失了庇護之所嗎?

水先生焦慮叱罵:“好個千刀萬剮的九州域,好個心思歹毒的老東西,以大欺小竟是不要臉了麼?”

四苦心慌,眼見着要輸,忽有青年一聲譏諷道:“好個狂夫,竟也敢稱武聖?和尚莫慌,咱是本鄉本土人,我來助你。”

言語間,那戴着半張面具的美青年竟站在了四苦身後託掌抵背,一時間竟僵持住了。

那紅船緩緩離岸,往江面寸進,又寸着倒退,來來去去,小宰面露不屑,黃豆大的汗珠從兩個年輕人身上滴落,卻依舊執拗抵抗,半點不露軟色。

小宰自是讓他們的,可也十分了不得了。

站在望鬥的載師便想,真不愧是燕京福土,一廟裏的愚鈍和尚,一喫油嘴飯不上臺面的小團頭,竟有與小宰相抗的能力。

能力且不說,這心卻是夠大夠傲氣的。

從前哪有人敢那。

再想想倒了十年的九州域,年年金山銀海的供奉沒有了,那青山綠水如仙山的宗門也化作塵埃,該死的,闖禍的也得了報應。

可宗門傳承怎麼辦?自己這些快入土的老東西被迫出山,旁人畏懼朝廷越來越盛的威勢自是躲着他們走,那門徒收不上,只得被迫去流放之地選犯官之後沿襲傳承。

佘青嶺沒有十年教育下一代,他與小宰也沒有了啊。

心裏憐才,栽師便勸阻道:“小宰早已出隱,你們能與他鬥成這樣,已足夠聲顯江湖,不若,跟他道個歉?此事到此爲止,便各自歸家吧。”

百如意吸氣,換一掌擊出冷哼道:“道什麼歉?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等入京擄人,違反大梁律令,竟還有理了?”

載師困惑極了,他是老派的江湖人,從前世代都是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便是朝廷,大家互相不打攪,都當對方不存在的。

這小團頭說的這是什麼話?何時喫江湖飯的要遵守國家律令了,不是該以武絕勝負,再講道理麼?

這些人怎麼不識好呢,小宰聽這小子說話不着邊,便憤怒冷哼,正要使出五分功力,將這些紅船都送到岸上。

衆人便聽到一聲脆響,接着那小貴人喊了一句:“喂,都來看我呀!”

衆人聞聲看去,卻見紅船船頭角落,那小貴人打爛一個淺底瓷碗,正拿着碴口對着自己的脖子比劃。

看大家看自己,他就滿面嚴肅的威脅道:“你們說吧,要活的還是死的!?”

衆人齊齊收手,倒吸一口涼器,這是什麼人呀。

小宰憤恨,訓到:“你這小子好無恥……”

佘萬霖手下一使勁,碴口破皮流出一滴血來,衆人便是滿腦袋冷汗。

他又威脅道:“你也不能嚇唬我!”

栽師都要嚇瘋了,蹦下望鬥,踩水上船,他倒是不怕死,問題是這小崽子若有損傷,他背後的那個不全喚的心眼只有針眼大。

上得紅船,他陪着笑勸道:“小貴人這是作甚?小宰不過與晚輩考校,我們之間並無衝突的。”

佘萬霖也執着,人家就拿着碴口有送一下,脖子血滴答成線這也是個狠人。

他道:“我要我表哥上船,這個和尚也得來,這個水婆婆你們也不能傷,那個叫丁玉門的每天甭天不亮就拿本破書在我耳邊叨叨叨叨……

你們真是煩死了,不就是威脅朝廷麼?那就好好威脅啊!好歹你們也找個好路徑,隱藏起來把我帶到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到時候大家自由自在可多好,現在好了,麻煩不斷了……”

載師都要瘋了,一直說好好好,然而這小混蛋就一直威脅。

直到那邊的半面仙罵道:“你信不信我回去告小姨。”

佘萬霖利落的把破碗往水裏一丟,拍拍手掌看着手心道:“信呀!”

衆人無奈看天,長長呼氣吸氣,不生氣,絕不氣……這是弄回來個什麼東西。

百如意生氣,也得制怒着跟水先生要傷藥。

沒多久,這兄弟倆坐在船頭,百如意一邊上藥,一邊罵佘萬霖道:“你這膽子是越來越大了,你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麼?你這是跟誰學的?”

小貴人坦然交代:“後街萬奶奶,她這一招萬試萬靈,凡有所求上吊繩一出泉後街莫敢不從,我這不是找不到繩子嗎?”

百如意都給氣笑了:“成,你贏了。”

他罵的這話衆人不懂,卻聽那小貴人說:“哥,你知道往日我最愛聽什麼嗎?”

百如意想想:“不就是大車店那些行腳吹的牛皮,還有那些鏢頭刀客說的瞎話?”

佘萬霖捂着包好的脖子,有些委屈氣悶的說:“不,是皇爺關在小圈圈裏,我關在大圈圈裏,往日我就想,若我也有個自在,我就去他們說的江湖走走……”

他一臉嚮往的盤膝看天空,有些悵然道:“我應有一種好的日子,不必太富,不必太窮,當勢利如枝葉,遇冷我便落下,沿着暖風花開花落,別樣自在。

那種想去北就去北方,想去南面我就乘舟向上,也不必跟誰打招呼,站起來就走,困頓躺下就歇,誰也不能阻擋我的自在,那該有多麼好?”

百如意譏諷道:“你到想得美。”

佘萬霖嘆息:“美!”

百如意拍他後腦勺:“可是這一路,住店要錢,喫飯要錢,穿衣要錢,乘舟要錢,最初你靠着年輕力壯還能折騰,可是若有一日你折騰不動了,難不成加入丐門去麼?

啊哈哈,丐門也成的,靠着城門,喫半拉瓜皮,隔夜的餅子,酸臭的湯水,苦哈哈一身蝨子,鞋兒都沒有露個後腳蛋子,跟老臭一般,就是你的自在?

啊哈哈~一件裏衣不舒服你都嘮叨,到時候一件衣裳讓你穿到死,破席子卷出去,挖坑的都沒有……便是你的自在了。”

這話真惡毒,周遭人齊齊打個寒顫。

躲在甲板角落的老臭吸吸鼻子,左右看看,繼續閉眼。

可佘萬霖丁點兒都不怕,他依舊悵然天地,彷彿有一生的無奈道:“怎麼會這樣?不會的!”

他又拍拍自己的臉,特別有自信往如意哥面前一送道:“老祖宗們都說我甜,又招人稀罕,這世上絕不會有人不喜歡我的,待我自在夠了,等有一日我折騰不動了,我就去城門口蹲着,然而也蹲不久,必會有家世不錯的有錢娘子,將我強搶回去做女婿,我雖寧死不從,然而那有錢小姐就愛甜老又溫柔的,我就只能從了她……”

一陣江風吹過,江岸樹上忽有嬌嫩的小姑娘插話到:“啊哈哈,我都不知道你有這麼甜的?”

這話一出,旁人還了了,百如意竟是滿面的看熱鬧,那小貴人瞬間蹦起,左顧右盼急急尋了另外一個黑瓷碗磕破,對着自己的脖子又是一比劃,對着江岸威脅道:“你不能打我,我,我也不是嚇唬你,我這手一抖劃拉錯了地方,好,好讓你下半輩子後悔死,別的不說,每日早起扭臉看到我,就醜的你肝疼!”

“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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