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凌瀾昏迷不醒的消息被嚴加封鎖,龍影司上下皆如臨大敵,一到了楚境中就化整爲零在四周暗自保護。舒殘顎疈龍影司十分熟悉南楚,再加上刻意躲避仇家,這一路上也算是十分順遂。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到了楚京邊上的豐郡。龍影司在南楚紮根十幾年,無論到了哪裏都有隱蔽安全的堂口。所以入了豐郡就往堂口而去。
    豐郡靠近楚京,關於戰事的消息越發多了。衛雲兮聽着挽真打探來的消息越發沉默。南楚,慕容修明明他敗局已定,可是卻無法令她高興一分。明明這個江山是她慘死的父皇的,可是親眼所見這片江山即將要陷落北漢,從此不會有楚國。她心中滋味更是難以言明。
    豐郡人丁明顯凋零,逃的逃,散的散,往日富庶的一座城池如今唯有寥寥行商小販依然在慘淡經營小本生意。馬車隆隆從坑坑窪窪的街上行過,衛雲兮摟着猶自昏迷不醒的殷凌瀾,只覺得自己的心也如這亂世的小城這般荒涼。
    挽真在車轅上坐着,忽地,她道:“停一停!”
    衛雲兮回過神來,輕撩開簾子看去,只見挽真跑到一個小攤前買了幾個熱騰騰的白糖糕。她小心用帕子包好了白糖糕,走到馬車邊遞給衛雲兮,道:“衛小姐餓了吧?喫點吧。濮”
    衛雲兮想要搖頭。挽真看了一眼殷凌瀾,眸中一黯,慢慢道:“公子若醒來,衛小姐一一定要讓他嘗一嘗,這豐郡的白糖糕在南楚是一絕。”
    衛雲兮一怔,這時纔想起他的心願。她接過挽真手中的白糖糕,小小兩片糕似有千斤重。她強笑,道:“沒事,我替他喫。”
    她說着掰了一塊放入口中。果然好喫,綿軟香甜。她喫了一塊,低頭柔聲道:“凌瀾,你醒來吧。你看,我們又到了一處好的去處。挽真說這豐郡的白糖糕是南楚一絕。你不喫可惜了。餒”
    可是他依然一動不動。衛雲兮轉頭對挽真輕聲道:“他還在睡着,等醒來了我一定會告訴他。”三四日了,他的昏睡令所有的人都心生出強烈的不安。不知道他是從此昏睡過去,還是在某個時候能奇蹟醒來。可隨着時間推移,分明前者的絕望壓在所有人的心口,越來越重
    挽真眼中的淚忽地滾落,急急放下車簾。衛雲兮聽着挽真壓抑的哭泣聲,輕聲一嘆,臉緩緩貼在他冰涼的臉上,低聲道:“凌瀾,凌瀾”
    一點淚水從她的眼中滾落,緩緩順着他的臉頰滑落。
    
    在豐郡稍事休息,華泉匆匆而來。他面上愁眉慘霧,道:“前面再過幾百裏就是楚京了,可是如今楚京已被北漢的軍隊圍得水泄不通了,我們定是過不去的。”
    衛雲兮皺眉良久,咬牙道:“我給世行寫信。”
    挽真欲言又止,最後忍不住勸道:“就算衛小姐給他寫信,但是一旦進了楚京我們就真的很危險了。要不要再考量一下”
    衛雲兮面色煞白,左右都不是。要入楚京看似容易可是還是需要很多的勇氣。龍影司與慕容修的軍隊相比,依然不敢輕易以卵擊石。
    華泉責備地看了一眼挽真,挽真咬着脣低頭,喃喃道:“若是公子知道我們把衛小姐陷入危險的境地,他一定不會原諒我們的。所以即使真的很着急公子的病,我依然不得不提醒衛小姐”
    華泉一聽,頓時沉默。
    衛雲兮默默一會,慢慢道:“那讓我再想一想。”
    華泉拉着挽真無聲退下。房中只剩衛雲兮與依然不省人事的殷凌瀾。衛雲兮回頭,看着一動不動的殷凌瀾,上前握住他的手,低低道:“凌瀾,你爲何還不醒來?若你不醒,眼前的困局該怎麼決斷?”她想了想,忽地失笑自語道:“罷了,你若醒來一定不會讓我再回楚京。你一定不會讓我再落入慕容修的手中。”
    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握着他毫無知覺的手最後累極睡了。
    這一覺睡得沉,她夢中彷彿又一次看見他。他一身濃灰狐裘披風,依在鎏金馬車的車廂中靜靜看着她。衛雲兮心中歡喜之極,上前一步切切喚道:“凌瀾,你醒了?”
    他只是不語,皺起精緻的眉,淡淡問道:“你爲何跟着我?”
    衛雲兮輕嘆:“你心中明白的,爲何還要問我呢?”
    殷凌瀾淡淡垂下眼簾,看着手中的墨玉扳指,良久冷冷道:“走吧。”他的話音剛落,車簾落下,馬車駛離了她的眼前。衛雲兮大急想要追。
    可是那輛鎏金馬車走得很快很穩,不一會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她大急,喊道:“凌瀾,凌瀾”
    夢到了這裏便驚醒。衛雲兮擦了擦額頭冒出的冷汗,這才發現自己伏在了牀邊竟睡了大半夜。房中還有豆大的一點燭火,昏黃幽暗。她疲憊抬頭,殷凌瀾依舊閉着雙眼,除了那胸口微微起伏,他便如死了一般。
    衛雲兮心中酸酸澀澀,握着他的手,低聲道:“凌瀾,我又做夢了,夢見你趕我離開。凌瀾,你若醒來一定要我離開嗎?”
    她眼中的淚簌簌滾落,點點滴滴滴在了他的手背。心中一點悲傷瀰漫開來,她終是忍不住伏在他身上痛哭失聲,這幾日的擔憂驚懼,心中的苦與累在這一刻傾瀉出來,無法再隱忍。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冰涼的手輕輕地覆在了她的發上。
    衛雲兮一怔抬頭,在淚水迷濛中,她看見那雙陰柔俊美的眼靜靜看着她,彷彿要看盡一生一世。
    她喜極而泣,拼命地擦去臉上的淚,喚道:“凌瀾!凌瀾!你真的醒了!”
    猶如做夢一般,他當真醒了!衛雲兮又哭又笑,撲到了他的懷中,哭道:“你嚇死我了!凌瀾,你再睡下去我真的不知要怎麼辦了!”
    殷凌瀾垂下眼簾看着懷中的衛雲兮,淡淡一嘆:“我睡了很久嗎?”
    衛雲兮握住他的手,美眸中淚水漣漣,笑着道:“不久,不久,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殷凌瀾醒來,華泉與挽真半夜急忙聞訊趕來,皆是歡喜得不知該說什麼好。殷凌瀾披着狐裘,懨懨靠在錦墩上,衛雲兮正喂他喫熱粥。他昏沉了四天三夜,除了水外幾乎都沒進過半粒粥米。如今醒來又能進食那簡直比什麼都還好。
    華泉鬆了一口氣道:“公子醒來就好了,我們就不必冒險從京城去五凌峯了!”
    他話音剛落,手臂就傳來一股劇痛。他痛嘶一聲看去,只見挽真臉色鐵青地瞪着他。
    衛雲兮手一抖,勉強對上殷凌瀾淡淡看來的眸光。
    他看了眼前神色各異的三人,忽地冷冷一笑:“什麼京城?什麼五凌峯?”
    華泉與挽真心中一凜,急忙跪下。挽真低頭,聲音苦澀:“公子,你就去試試吧。萬一”
    殷凌瀾慘白的面上神色不變,冷淡道:“既然叫我一聲公子,就該知道我的脾氣。都下去吧,我累了。”
    他說着懨懨閉上了眼。衛雲兮見他不再喫粥,心中焦急。
    華泉與挽真面色灰敗,想要辯解什麼卻在看到殷凌瀾的面色時頹然住了口。兩人起身黯然出了房門。挽真走到了房門口,猛地回頭殷殷看着衛雲兮。衛雲兮眸光一轉,悄悄點了點頭。
    房中又安靜下來,衛雲兮捧着那碗喫了一半的白粥,怔怔坐在牀邊。殷凌瀾也不睜眼,彷彿睡了一般。她看着他陷在狐裘中瘦削的身子,眼淚一點一點又滾落出來,點點滴滴,彷彿流之不盡。
    一聲輕嘆,他睜開眼,對上了她流淚的眸子。
    “你哭什麼?我又不是立刻就死了。”他淡淡道。
    衛雲兮眼中的淚落得更急,她轉了頭,道:“是,你還沒死。我哭我的,與你沒關係。”她說着雙肩顫抖,淚簌簌落得更急,
    殷凌瀾靜靜看了一會,忽地道:“你哭就哭,何必把我的白粥給哭得鹹了。”
    衛雲兮低頭一看,果然方纔自己落淚,點點淚水都滴入了白粥中。她想到他方纔那輕描淡寫的一句,不知怎麼的忽然“噗嗤”笑出聲。一回頭,殷凌瀾正攏着狐裘,眼底有一抹淡淡的笑意正注視着她。
    她心中酸楚,又想要哭。他已握住了她的手,慢慢道:“雲兒,不要哭了。瀾哥哥不喜歡看着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