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葉從沒經過這陣勢,看見人腿就軟了。可男人已經跑了,孩子還小,她只有撐着。開初,人們知道一個婦道人家小支事,她說話也沒人理她。香葉就默默地去竈房燒水,任人罵翻天也不開腔。水燒開了,她就一碗一碗地往外端,家裏的碗全拿出來了,在地上擺了一片……這當兒,兩個孩子嚇得撲到她懷裏哭起來。她給孩子擦擦淚,輕聲說:"去吧,上學去吧。叔們逗你們玩哩……"一時,債主們被這媳婦的沉靜鎮了,又亂哄哄地圍上來向她要債。香葉隨手搬只小凳在當院坐下來,挺住身子說:"爺兒們,都走了恁遠的路,喝口水,有話慢慢說吧。"
債主們像沒王蜂似地團團圍住她,一個個躁躁地罵着,有的乾脆張大嘴哭起來……
香葉軟聲說:"男人在外頭的事,俺也不清楚。可話說回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既然欠了人家,總是要還的。爺兒們消消氣,慢慢說……"
鄉信貸員老馬擠上來,一跺腳說:"唉呀祖奶奶!五萬哪,我給他貸了五萬……"
香葉心裏打了個冷顫兒,眼前一黑,就覺得那數字像山一樣壓過來。
她兩手抓着凳沿兒,坐穩了才說:"大哥,你是國家的人,懂政策。有句話我不該說,他是個沒星秤,這款當初你就不該貸給他。這會兒鬧出事來了,這個賬俺應了。你知道,五萬元不是小數,俺眼下也還不起。你要當緊逼俺還賬,大哥,你看看這院裏、屋裏,東西全折上,值不值那些錢?"
老馬一時急火攻心,炸着喉嚨喊道;"沒、沒錢……我上法院告他鱉兒!"
香葉慢聲慢語地說:"大哥,你告到法院,就是找着把他抓起來,這賬還是要還的。你說是不是?給他一條路,他興許能掙些錢來,慢慢把賬還上。要是他掙不來那麼多,家裏俺也認這個賬,早早晚晚給你堵上這窟窿……"
老馬一拍屁股,說:"現今上頭就催着要款!哪怕先還個一萬兩萬呢,也不能叫我背黑鍋呀?!"
香葉端起一碗水遞給老馬:"大哥,你別急,先喝口水。我又跑不了……"待老馬接了水碗,她又說,"大哥,事到了這一步,責任你也擔一些。聽說貸款時你也得了些好處?這樣吧,你先把那一萬元好處費還上,這四萬我認了,慢慢還。只要我手裏有錢,都是你的。掙一塊還一塊,啥時要啥時給,決不賴賬。要是還不行,大哥,你搬東西吧,啥值錢拿啥……"
老馬傻愣愣地捧着水碗,人慢慢地蹲下去了……
餘下的債主七嘴八舌地嚷着要賬。有三千兩千的,也有三百五百的,一個個都像瘋了似的,手指頭點在香葉的臉上!唾沫星子濺在香葉的臉上!香葉不揚頭也不低頭,就直着身子跟人說好話……那些有借據的,急着用的,香葉指指院裏的牛、圈裏的豬,又指指屋裏的東西,說:
"大哥,錢是欠了。當家的雖然不在,這賬俺認,你看看這院裏屋裏,凡值錢的,請挑了。你說個數,把賬抵上。不夠呢,說個日子,俺慢慢還。知道恁掙錢不容易,話也不能說到別處……"
人們蜂擁而去,屋裏屋外看了,家裏值錢東西的確不多。就有人挑了牲口,有人趕了豬,有人抬了桌子、櫃子……香葉眼含着淚看人挑東西,那都是自己多年辛勞掙下的呀!可她還不得不笑着說:"大哥,弄到這一步,真是對不住了,恁多擔待吧。"
債主們知道她男人在外邊花天酒地,女人卻不曾享過半天的福,如今擔下了天大的窟窿……心裏都酸酸的。那噎人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還有一羣沒有憑據的,也都嚷嚷着要債。香葉說:"老少爺兒們,按說,借錢是該還的。沒有錢,也得說個時候。各位都說明心欠了錢,到底欠了沒有?欠了多少?該是有個憑據的。想各位都不是外人,人到難處了,也不會坑俺。可明心不在家,叫我怎麼說?這樣行不行,一是等明心回來,他只要說借了,會還的。要是明心不回來了,只要能說出幾個證人,公道的證人,我也認。你們都看見了,這個家是敗了。人都有落難的時候,再寬些日子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