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坐在沙發裏,兩手捧着頭,一聲不吭。
女人像蛇一樣纏在他的膀子上,又"叭"了他一下,柔聲說:"車在外邊等着呢,走吧。"。
國還是不吭。國默默地靠坐在沙發上,兩眼閉着,慢慢,慢慢,那眼裏就流出淚來了……
女人慌了。女人溫順地親着他的頭髮,而後用舌尖輕輕地舔他眼裏的淚,女人說:"怎麼了?你是怎麼了?不舒服麼?說語呀,我的好人兒……"
國仍舊不吭。他的跟緊緊地閉着,一串一串的淚珠順着臉頰流下來……
門外的喇叭一聲聲響着。女人急了。女人一時看看錶,一時又在屋裏來回走着,而後女人蹲下來,貼着他的臉說:"國呀,你到底是怎麼了?頭一天到任,那邊的人還等着呢。"女人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女人在"縣長"面前顯得比貓還要溫順百倍。女人細聲細氣地說:"是我不好麼?是我惹你了麼?……"
女人總是叫他"李治國",這一聲"國呀"無比親切,國的眼睜開了。他茫然四望,不由問自己:我是怎麼了,我這是怎麼了?是呀,該走了。我還等什麼呢?……
就在這當兒,縣委辦公室的祕書匆匆跑來了,手裏拿着一個小包裹。
祕書進了門就恭恭敬敬地說:
"李縣長,鄉里幹部捎來件東西,說是家鄉的人捎給你的……"
國趕忙站起來,可女人已搶先接過來了。東西看上去沉甸甸的,用一塊大紅布包着。女人匆匆解開了包着的紅帶,竟是一塊土坯!……
女人望着那塊很粗俗的紅布,眉頭不由地皺起來了。女人不耐煩地說:哎呀,跑這麼遠,啥捎不了,捎塊土坯?真是的!……,接着,女人又擺出"縣長夫人"的架式說:"算了,就放這兒吧。不帶了。"
城裏女人不瞭解鄉俗,不知道這塊土坯的貴重。國是知道的。這土坯是給出遠門的人備制的。土要大田裏的,水要老井裏的,由最親的人脫成土坯,用麥秸烤乾而後用紅布包着讓遠行的人帶上。這樣,無論走到哪裏都存塊家鄉的熱土伴着你。帶上它可以消災免禍,還可以爲出門人治病。有個頭痛腦熱的,摩一點土末放在茶碗裏喝,很快就會好的。過去,凡是出遠門的鄉人都要帶上一塊家鄉的土坯。有了它,不管你走到哪裏,都會平安的。所以,按鄉俗,這叫"老孃土",也叫"命根兒"……
看來,鄉人已聽說他當了縣長了。他要走了。鄉人雖沒有來送行,可鄉人終還是捎禮物來了。鄉人給他捎來了"老孃土",這就夠了。沒有比"老孃土"更貴重的東西了!……
國的臉立時黑下來,他沉着臉說。"帶上!"。
女人受委屈太多了。女人撅着嘴,生硬地把那塊土坯包起來,倔倔地夾出去了。女人不敢不帶。
上了車,國的臉一直陰晦着,一句話也不說,來接他上任的縣委辦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問:"李縣長,你不舒服麼?"這時,國的臉才稍稍亮了些,他很勉強地笑着說:"沒啥,沒啥。"
車開出很遠之後,女人的情緒才慢慢緩過來。她又"叫喳"開了,先是爲司機和辦公室主任遞了煙,而後又悄聲對國說:"國呀,頭天上任,你夾塊紅布包着的土坯,影響多不好呀?不知道的,人家還以爲迷信呢。"女人一邊說着,一邊看他的臉色。當着司機和辦公室主任的面,國不好說什麼,只是笑了笑。這笑是下意識的動作,習慣動作。他笑習慣了,不知怎的,臉上的肌肉一動,就笑出來了。女人把他的笑當成了默許。緊接着,女人熟練地搖下了車窗,就自作主張把那塊裹有紅布的土坯隔窗扔下去了……
"咚!"車窗外一聲巨響,驚得辦公室主任趕忙扭身問:"怎麼了?"
女人很有分寸地笑了笑,說:"沒什麼。"
在辦公室主任的注視下,國仍然保持着矜持的神態。可一會兒功夫,他就堅持不住了。他慌忙扒住車窗往外看,土坯已經不見了,那塊紅布在路上隨風飄動着,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漸漸化成了一片幻影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