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自然不知道梅姑看到了什麼,就這麼跟着來了,又跟着去,久久佇立。
有一回,國怯怯地問:"姑,你——等人麼?"梅姑長長地嘆了口氣,把目光從極遠的天邊收回來,默默地,一句話也沒說。這時國的思緒跳躍到那麼一個晚上,在亮亮的油燈下,梅姑那白嫩的手抓住老馬那被劣質香菸燻黃的臭手給他剪指甲。梅姑捏着老馬的指頭一個一個給他剪,剪了左手剪右手,剪刀"咔咔"地響着,響着……老馬慢慢就抓住了梅姑的手,把梅姑攬在懷裏。梅姑很溫柔地從老馬懷裏掙出來,羞羞地說:"國,去問問明兒幹啥活兒?"國說:"老三說了,鋤地。"梅姑揚起潤潤的亮跟,黍柔地說:"去吧,好國,再去問問。"後來國一想到此就罵,在心裏說,×你娘老馬!在河堤上,國看見梅姑眼裏落下了一串淚珠,淚珠無聲地濺落在黃土地上,印了一地麻坑。
再後,梅姑嫁到另一個村莊去了。過了許多年,國已認不出他的梅姑了。他見到的是一個拖着娃兒抱着娃兒的邋遢女人,臉黃得像沒洗過的小孩尿布,手黑得像雞爪,頭髮亂得像雞窩,身上還帶股腥嘰嘰的臭味,國在心裏說,梅姑呀,鮮豔的梅姑……
但那時候國還不可能有更多的思考。他還小呢,纔剛剛七歲,跟村裏娃們一起揹着書包到鄉村小學裏上學去了。沒爹沒孃的孩子,自然免費。
下課時就蹲在土牆後曬暖兒,或搖頭去背那"人手口,大小多少、上下來去……"
三
如果不是那一頓惡打,國將會成爲一個賊。那麼,國未來最輝煌的前程也不過是一個進出監牢的囚兒,一個綁赴刑場的大盜。
在偷盜方面,國早在九歲時就有了些聰明才智。那是喫大食堂的時候,家家戶戶的鍋都砸了,全村人都排隊去食堂裏打飯。國自然失去了鄉鄰們的特殊照顧,他餓。一天夜裏,他藉着槐樹從東山牆爬上屋頂,又扒着房頂上的獸頭搗開了西山牆上的小窗戶,偷偷地爬進了食堂屋。在屋裏,他坐在放蒸饃的籠前一口氣喫了三個大蒸饃,然後又用小布衫包走了十二個!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蒸饃丟了,村治保主任圍着食堂裏裏外外查了一遍,發現西山牆上堵窗戶的草被扒了一個洞兒,就斷定這是大人乾的。因爲山牆五尺多高,透風窗貼着房頂,娃們是爬不上去的。於是全隊停飯一天,治保主任領着挨家挨戶去搜燕饃……這時候,國正躲在煙炕屋大嚼呢!隔了不久,食堂屋又第二次被盜了。第一次被盜後,隊裏派專人在食堂屋睡,門上還加了一把大鎖,連睡在食堂屋的人都防。結果是門被撬開了!這自然也是國乾的。國在夜深人靜時偷偷地溜到食堂門前,先對着門腳撒一泡熱尿,然後用糞叉把門腳撬起來,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外移,這一泡熱尿至關重要,泡了尿水的門腳不再吱啞啞響了,國就這樣從撬開的門縫裏溜進了食堂屋。看食堂屋的是三爺,就在三爺的牀跟前,他把燕饃偷走了。他心怯,只拿了九個。第三次,國被當場捉住。這回食堂屋睡了兩個人,他剛溜進去就被發現了。三爺用手電筒照住了他,一個精瘦的小人兒。三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問:"誰?!"他立時怯生生地說:"三爺,我餓。"三爺用手電筒照着他,照了很久。而後三爺長長地嘆了口氣,可憐他是孤兒,罵聲:"鱉兒哇!"再沒說什麼。過了片刻,三爺說:
"過來。"他抖抖地走了過去,三爺從籠屜裏拿出一個饃來,默默地塞給他,說:"滾吧!"此後三爺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直到國自己供出來。
國在十一歲時,偷的"藝術"更有了創造性的發揮。他偷三奶奶的雞蛋,逢雙日偷,單日不偷,隔一天偷一個。三奶奶開始以爲是黃鼠狼叼跑了,後來又以爲是老鼠吸了,因爲雞窩裏有老鼠屎(那是國的"傑作"),再後來就以爲是鄰居,兩家罵了半年,三奶奶揪住四嬸的頭髮罵天,四嬸拽住三奶奶的大褲腰咒地,到了也不知道是誰偷的。在秋天裏,國偷紅薯、玉米的方法極爲高明。他沒有家,也根本就不往家帶。他扒了紅薯、掰了玉米之後,就在地裏扒一個窩窩兒,然後點着火烤着喫,喫飽了就拍拍屁股回村去,鼓着圓圓的肚兒。國最有創造性的一次偷竊是在場裏。那時天還很熱,他赤條條走進場裏,當着衆人的面,在隊長嚴密的監視下,竟然偷走了場裏的芝麻!那時鄉下人已很久沒喫過油了,收那點芝麻隊長天天在場裏看着,眼瞪得像驢蛋!國僅僅在場裏走了一趟,光着肚兒一線不掛,就偷去了三兩芝麻!芝麻是他從鞋窩裏帶出來的……他在鎮上用芝麻跟人換了一盤肉包喫,喫了一嘴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