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那"哐"聲突然住了,很久很久地住了。這時夜就變得異常的靜,沉悶一下子落下來,重又砸在焦慮的心上,叫人躁。就見二姐這裏動動,那裏動動,"哐"聲又接着響起來了。
夜深了,那織機還在"哐、哐"地響着。我閉上眼睛,試圖在那陳舊的"哐"聲中尋出一點什麼來。有一刻,我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我看見姥姥坐在上面,我看見姥姥的母親坐在上面,我看見姥姥的姥姥坐在上面……而後一切都向後退去,退向久遠。我覺得快了,就要捕捉到什麼了,那神祕的切望已久的東西就要出現了。於是,我一下子激動起來,集中全部的心智去諦聽。可細細聽,卻又什麼也沒有捕捉到,彷彿一切都在瞬間消失了。只有循環往復的"哐"聲,單調乏味的"哐"聲。
睡着,睡着,夜又靜了,忽然就聽不見那"哐"了。矇隴中睜開眼來,就見牆上映着一個巨大的黑影兒,那黑影兒俯在織機上,晃晃地動着,動着……片刻,那"哐"聲就又晌起來了。
我在"哐"聲中重又睡去。睡夢中,我看見了一個巨大的時鐘,那時鐘高掛在黑影兒裏,時斷時續地響着……
天快亮時,一聲巨響把我驚醒了。那一聲巨響如同房倒屋坍一般!
只聽得"咕咚……"一聲,我趕忙從牀上爬起來,卻見二姐怔怔地蹾坐在地上,那架老式織布機不見了……
那架古老的織布機整個散架了!映在眼前的是一堆散亂的舊木片,七杈八杈地碎在地上,扯着還沒織完的花格子布。那堆散亂的舊木頭裏,有一羣一羣的臭蟲爬出來,黑紅的臭蟲蠕動着肥肥的身子,慌慌地四下逃竄。
二姐坐在那堆碎木片跟前,人就像傻了一樣,一動不動地坐着。久久,她才喃喃地說:
"散了。"
"散了",我聽見二姐說"散了"。
我也愣愣地望着那架織機,那架事實上已經不存在了的織機。我盯着那堆碎木頭,在那殘亂的織機碎片上,凡是手經常觸摸的地方都閃耀着烏黑的亮光,那是浸透血汗的亮光,看上去很親切,瀉着一片片光滑。我彎下腰去,拾起一塊飽喂血汗的木片,把那光滑處貼在臉上,就有了涼涼的感覺。我即刻聞到了一股腥味,甜甜的腥味。不知怎的,那腥味仍然讓人激動!
二姐慢慢地站了起來,就站在那架老式織機的前面。在她眼裏,似乎織機仍在那兒架着,高高地架着。她的眼睛長時間地望着那空蕩蕩的地方,就那麼盯着看了很久,才緩緩地鑊緩地落下來,落在那堆殘破散亂的織機碎片上……
她說:"散了。"
而後,二姐像突然醒了似的,匆忙在那堆織機碎片中扒起來。她把織了半截的布捆起來丟在一旁,又把散亂的舊木頭一塊一塊撿出來扔在一堆,眼四下尋着,像是找什麼重要的傢什。她一邊找,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梭子呢?梭子呢?"
織機散件了,找"梭子"有什麼用呢?
看她那急切的樣子,我沒敢多問,就也蹲下來幫她找。我把她翻過的破木頭又重新翻按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
二姐仍不死心,又在屋裏四下跑着找。牀下邊,麪缸後……該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仍然沒有找到。
二姐說:"剛纔還在手裏呢,怎麼就找不到了呢?"
天大亮了,二姐沒找到"梭子"。
九
二姐死了。
二姐是猝死的。
二姐死在豬圈裏。
春上,二姐家的母豬快生崽了,二姐怕人偷(村裏的豬、牛常常被偷),就睡在豬圈裏看着。有很久了,她夜夜睡在豬圈裏。那天夜裏,老母豬哼哼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老母豬一窩生下了十二個豬娃兒,二姐卻死在了豬圈裏。大概二姐是給母豬熬過一鍋米湯後死去的,盛米湯的盆子就放在老母豬跟前。二姐還給生下的小豬仔擦洗了身子,一個一個都擦乾淨了,二姐就猝然倒下了,手裏還抓着一塊破布……
等我和母親匆匆趕來的時候,二姐已經躺在靈牀上了。二姐靜靜地躺在靈牀上,頭前放着一盞長明燈。看上去她像是剛剮睡熟,身子很自然地伸展着,兩隻手很鬆地撒開去,彷彿該做的都已做完,也就一無遺憾地睡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