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可以隨時換好,但是頭髮就沒有辦法馬上幹了,雅尼克用袍子隨意地把頭髮揉了揉,然後編成辮子束在後面,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狼狽。
快速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對拉赫主教道:“可以了,我們走吧。”
俊美的慄發神官早就已經黑着臉走遠了,拉赫主教道:“你裏面的衣服還溼着呢,真的不需要重新去換一套嗎?”
“來不及了,我可不想給教皇陛下留下驕傲怠慢的印象。”雅尼克聳肩,“反正有治療術,着涼了也沒關係。”
“好吧,你說得沒錯,夥計,我希望你沒有被剛纔的不愉快影響到。”拉赫主教噴了口氣,“你現在體會到了,那位指尖翡翠是有多麼任性,但因爲他背後的靠山,所以沒有人敢得罪他。”
“當然,我想教皇陛下不會有空聽我哭訴安格斯神官對我的不友好。”雅尼克攤手,“走吧,如果您不希望我真的在冷風中待到着涼的話。”
教皇城堡,在沒有得到允許之前,就連拉赫主教也不能隨意進入,他只能待在城堡一樓的休息室,而雅尼克則在執事神官的帶領下,通過螺旋樓梯走向三樓。
這裏的佈置並沒有多麼讓人驚豔,在雅尼克已經見識過不少華麗的室內佈置之後,教皇城堡無非就是在細節上體現出更多的精緻而已。不過,這裏面即使是一幅掛畫,或者一張桌子,很可能隨隨便便就有幾百年的歷史,所以它們的魅力不僅僅在於物品本身。
帶路的執事神官神色嚴肅,或者說,從雅尼克進入中央教廷開始,看到的基本都是這種嚴肅臉,相比之下,那位任性的安格斯神官還更有人氣一點。
也許很多人覺得這麼做才能配得上中央教廷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地位,說好聽一點就是莊嚴肅穆,說難聽一點,就是非常壓抑。
執事神官沒有一點跟雅尼克交談的意思,一路上都走在前面,連頭也不回,一直把他帶到一扇高高的大門面前,大門兩邊站着兩位守衛的聖騎士,從服飾上來看,跟外面的聖騎士有點不一樣,估計是爲了突出地位上的特別。
“日安,巴提閣下。”
“日安,我奉教皇陛下之命,帶希爾神官前來覲見。”
“好的,請進。”
聖騎士爲他們打開門,雅尼克則跟在執事神官後面走進去。
起居室很大,幾乎有一小半個會議廳那麼大,但出乎意料的是,裏面卻十分簡樸,注意,是簡樸,而不是簡陋。以一個教皇的標準來說,雅尼克覺得那位拉塞雷納前城主的房間都要比這個華麗好幾倍。
“陛下,雅尼克·希爾已經來了。”執事神官躬身道。
“辛苦了,你先出去吧。”對方的聲音很溫和。
“是,陛下。”執事神官又恭謹地行了一禮,退出去,外面的門關上。
“日安,我的陛下。”雅尼克神色莊重,按照教廷的最高禮儀對穿着白色法袍的老人行禮。
“不必多禮,我親愛的神官,來吧,請坐,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吧?”對方站起來,從桌子後繞到前面來,指着茶幾前面的沙發道,自己先走過去坐下。
跟雅尼克曾經在穆德範法師那裏用“立體成像”看過的“教皇”一樣,對方滿頭華髮,面上帶着慈祥而溫暖的笑容,如果不是身上那身華貴的,繡着光明魔法暗紋的法袍,還有他手上的教皇權杖,很容易會讓人錯以爲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但雅尼克並不敢因此失去一點禮節,反而越發恭敬了。
“是的,陛下。”
“很好,希爾神官,不得不說,你的容貌甚至比安格斯還要出色,連我看了都有點失神了。”教皇似乎並不想把氛圍弄得那麼緊繃,他笑道:“不需要那麼緊張,我的神官,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召見你嗎?”
“陛下,我不知道原因,但是對於我這樣的神官來說,能夠見到您的尊容,是我至高的榮幸。”即使坐着,銀髮神官也挺直了背脊,雙手放在膝蓋上。
實際上,他並不像面上表現出來的那麼緊張,教皇剛纔的那個問題,明顯是想把話題往接任主教的事情上引,但雅尼克沒有順着他往下說,反倒耍了一個小小的滑頭。
教皇當然也看出來了,他寬容地笑了笑,沒有計較雅尼克又把皮球踢回來的行爲。“阿瑟和我推薦過你,他說你很有膽色,又很聰明,是教廷眼下正需要的人才。”
雅尼克道:“梵舍裏奇閣下的誇獎讓我受寵若驚。”
教皇呵呵笑了一下:“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麼誇獎過一個人,所以在此之前,對你非常好奇。剿滅吸血鬼的任務非常棘手,在那之前,教廷折損了不少神官,但是你竟然也很出色地完成了,這不能不證明,他的話是正確的。”
教皇語調裏的親暱,很自然地表現出他跟梵舍裏奇大主教之間不一般的關係,雅尼克禁不住開始腦補:難道坊間關於梵舍裏奇大主教是教皇陛下的私生子的傳聞竟然是真的?
至於別的關係,很抱歉他實在沒法把兩人往情人的關係上聯想,雖然看不出這位教皇陛下的真實年齡,但是看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十歲的皮囊了,要是他跟梵舍裏奇大主教是情人那未免也太重口了!
雖然分出一部分在神遊,但是銀髮神官仍然很流利地接上了教皇的話:“能夠爲陛下分憂解難,我感到很榮幸,這次也多虧了艾富裏和奧古斯汀他們的幫助,任務才得以順利完成。”
日理萬機的教皇陛下顯然不知道艾富裏和奧古斯汀是哪根蔥,雅尼克又補充道:“他們是這次分配給我的隊友。”
教皇瞭然地點點頭,含笑道:“你爲什麼還穿着低階神官的袍服呢?以拉赫主教的身份,應該可以直接將你提拔爲高階神官的。”
教皇陛下東拉西扯,繞來繞去就是不肯進入主題,也許這都是政客的典型毛病,雅尼克當然也就不能表露出一點心急。
“拉赫主教也和我提過這件事,不過我在聽說可以來覲見陛下您的時候,心中歡喜萬分,就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教皇笑了笑:“看來你是希望由我直接爲你加上主教的綬帶?”
戲肉來了,雅尼克暗道,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這位教皇陛下看上去很好說話,但實際上每句話裏都隱含深意,他一點都不敢疏忽大意,更不會狂妄地認爲自己僥倖擁有兩世記憶就真的可以遇神殺神了。
“陛下的話讓我惶恐,拉赫主教確實對我提過接任嘉德帝國主教的事情,說大主教們向他承諾過,只要我圓滿完成任務,就會爲我在陛下面前進薦。”
雅尼克把拉赫主教拉來墊了一下背。
他不能爲了表示謙虛,就跟教皇說,其實我還遠遠達不到主教的標準,您可以把這個位子讓給別人。萬一人家當真了,順着他的話讓那個安格斯神官來接任主教,那樂子可就大了!
彷彿看出他的心思,教皇陛下笑了起來:“我很欣賞你,很多人在我面前可不會這麼誠實!實際上,在這之前,確實有不少人,反對你當嘉德帝國的主教。”
他故意頓了頓,看了一下銀髮神官的表情,見對方沒有露出太過意外的神色,才接下去說道:“理由也很充分,你現在只是一個低階神官,即使功勞再大,教廷也從來沒有過低階神官直接升任主教的先例。”
雅尼克心下一沉,但還來不及思索措辭,就聽見教皇轉了話鋒:“你對魔法公會有所瞭解嗎?”
銀髮神官眨眨眼,對教皇的話題跳躍表示有點難以適應,但這也許是高位者的通病,他們喜歡用漫無邊際的話題來讓你鬆懈下來,然後再把鬆散的話題串起來,而你不知不覺就順着他們的指揮棒起舞了。
“瞭解不多,陛下。”他謹慎地回答。
不過教皇陛下似乎不以爲意,而是繼續問:“那麼你覺得,魔法公會最終能夠領導法師們對教廷取得壓制性的勝利嗎?”
這個命題也太大了,而且他現在是在進行面試嗎?
雅尼克有點無語,“不,我認爲不能。”
“爲什麼?”教皇陛下沒有放過他的意思,權杖被放在旁邊,雙手則交握在膝蓋上,好整以暇地問。
雅尼克組織了一下措辭:“跟教廷不同,據我瞭解,魔法公會是一個比較鬆散的組織,組織內的成員也並沒有嚴格的等級限制。魔法公會的會長,以及長老們,都是由於他們對魔法界做出的卓越貢獻,或者身爲德高望重的法師,才能坐上那個位置。他們對於法師們的影響力,更多的是出於法師們的自願,而非強制性的。這樣固然更加民主,但是在戰爭面前,沒有強有力的統治機器,就無法調動一切資源,贏得主動性。”
“繼續。”教皇陛下輕輕頷首,露出鼓勵的笑容。
“我認爲教廷和魔法公會,其實各有利弊。”見他沒有因爲這句話而不痛快,銀髮神官說了下去:“前者等級更加分明,但是缺乏靈活性,而魔法公會恰好彌補了這一點。實際上,我認爲無論是神官還是法師,彼此之間的矛盾,只能算是內部矛盾,而現在人類即將面臨更大的危機,亡靈大軍和魔物的侵襲,足以摧毀整個人類世界。所以神官與法師的合作,其實還可以更深入一點。”
“哦?比如呢?”
教皇的笑容依舊溫和,讓人看不出端倪,即使是雅尼克,也休想從這種笑容裏面判斷他究竟是贊成呢,還是反對,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
所以說,老狐狸什麼的最討厭了。
“比如,我聽說,前線正爲了一個魔物的歸屬權,雙方起了紛爭,其實我們即使退讓一步,也並沒有什麼,在藥劑的研究上,魔法師確實擁有更突出的優勢,教廷可以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如何讓那些亡靈復活過來上面,拯救靈魂,這纔是神官的職責,只要掌握了這一點,那些貴族,以及平民們,自然會知道神官,抑或法師,誰纔是真正能夠挽救這個世界的人。”
光明魔法裏本來就有復活術,這是紅衣大主教級別才能使用的魔法,可以用來複活那些剛死沒多久的人。用東方一點的原理來解釋,就是人剛死沒多久,靈魂還未離體,所以很容易把他的魂招回來,但是自從黑死病爆發之後,這種復活術就無法用在那些因爲黑死病而死,即將變成亡靈的死人身上了。
在拉塞雷納,雅尼克曾經見過阿瑟·梵舍裏奇施展過復活術,想要復活一個剛死沒多久的黑死病人,但很顯然,他最後失敗了,那個人還是變成了亡靈。
與其跟那些法師搶奪一個魔物的研究權,雅尼克覺得,還不如多花點時間研究一下這個更靠譜點。
教皇陛下挑起白色的眉毛:“親愛的神官,你這個想法,雖然實現性有點渺茫,不過我並不想打擊你。現在,讓我們回到原來那個話題吧,關於教廷的等級制度。”
“是的,如您所願。”雅尼克道。
“正因爲教廷等級森嚴,所以即使我是教皇,也不能隨便破壞規矩,讓一個人沒有通過正常程序升遷上來。”
這老頭來來回回地繞圈子,就像拿着一根胡蘿蔔在前面吊着兔子一樣,雅尼克很懷疑,如果換一個人坐在這裏,會不會忍不住露出煩躁的神情。
“不過,”教皇陛下頓了頓,峯迴路轉,“由於阿瑟對你的正面評價,以及拉赫主教的竭力推薦,當然,還有你在拉塞雷納救人的功勞,順利完成了剿滅吸血鬼的任務,這些都爲你加了分,我的神官。所以,綜合紅衣大主教們的意見之後,我決定給你一個機會。”
“感謝您的仁慈。”銀髮神官已經被他折騰得徹底沒脾氣了。
“呵呵,恭喜你,你即將成爲嘉德帝國的主教。”教皇陛下道,“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個前提條件。”
“”他就知道不會這麼順利的。
“由於你的資歷不足,所以你必須在一年內完成對其它六個國家進行訪問,所到之處,傳播光明女神的偉大信仰。”
“當然,如果那裏恰好爆發亡靈進攻的話,作爲中央教廷的信使,以及嘉德帝國的主教,你將有責任,以及義務去幫助那些陷入困境的人們。”
“就像你說的,在適當的時候跟法師合作,並取得決策性的地位,但不要和他們走得太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的,我想我明白。”
意思就是,他雖然掛着主教的頭銜,但還是有一年的觀察期,觀察期內不合格,同樣會被踢掉。
至於周遊列國什麼的,其實就是去衝鋒陷陣當炮灰,能立功最好,不能的話,那個屁股都沒坐熱的主教位置,還是很容易就能找到接替者的,比如說剛纔那個推他落水的安格斯神官。
但是雅尼克能拒絕嗎,當然不能,這是他唯一晉升的機會。
就像一句話說的,即使前面滿布荊棘,你也只能前進。
“很好,我親愛的神官。”他聽見教皇陛下和藹道,“然後,不要忘記你剛剛說過的話,不要有所猶疑,年輕人。教廷,纔是真正能夠挽救這個世界的存在,作爲一個神官,你將畢生爲它奉獻。從遠古開始,光明女神就是衆神之首,直到現在,繼承了光明女神意志的我們,同樣也站在世界的巔峯,沒有什麼可以動搖這種地位,無論是亡靈,魔物,還是法師。”
老人抓着權杖站了起來。
“是的,秉承您的意志。”銀髮神官也跟着站了起來,然後單膝跪下,低着頭,讓教皇的法杖在他的頭頂輕輕點了一下,這是常見的賜福儀式,能夠被教皇賜福,也是神官們的榮幸。
雅尼克的信仰沒有那麼堅定,也就體會不到普通神官那種激動的心情,他更多的是在琢磨教皇陛下剛剛說的話。
不知道爲什麼,他總覺得剛纔那番話纔是整場談話的重心。
但即使他再聰明,也無法從這段意味深長的話裏揣測出更深的內涵。
“爲了教廷的榮光而戰。”教皇陛下如是道。
“爲了教廷的榮光而戰。”他也道。
從教皇的房間裏出來,銀髮神官才感覺到自己身上冷汗津津,連腳步也有些輕飄飄的,即使教皇從頭到尾表現得很和藹,但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威壓,仍舊令人禁不住緊張起來,也許雅尼克從頭到尾表現得已經足夠鎮定了,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心是一直提着的,尤其是在教皇先抑後揚,說他沒有資格擔任主教的時候。
這纔是教皇。
跟他在穆德範那裏看到的虛影是完全不同的,活生生的教皇更加有血有肉,最重要的是,雅尼克感覺到,他有深不可測的智慧,以及令人驚歎的手腕。
當然,如果沒有足夠的智慧和手腕,也就不可能坐穩教皇的寶座了。
只是短短幾句話,就把雅尼克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隱晦地警告他,不要跟法師走得太近。
也許教皇已經察覺他和克裏斯之間的關係,即使對方沒有明說,但雅尼克就是有這種感覺。
他輕輕籲了口氣,不得不承認自己走出來的那一刻,其實是如釋重負的。
要正式成爲主教,還得經過授予主教綬帶儀式,所以雅尼克覲見完教皇,按照流程,還要在這裏待上兩三天。
他跟拉赫主教分別之後,就被安排住在教皇城堡的其中一個房間,這裏房間非常多,如果一直不是有人帶路,雅尼克很懷疑自己會迷路。
剛剛把裏面那套仍然溼着的衣服換下來,就又有人前來拜訪了。
“您好,希爾閣下,這是梵舍裏奇大主教閣下的邀請函,他想邀請您到他的府邸一敘。”
雅尼克看着對方遞過來,散發着淡淡薔薇花香的騷包邀請函,開始蛋疼了。
應付完大的,又來了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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