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62、終章 羣龍會(七)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真的,是那孩子。

聲音是陌生的,樣子亦是陌生的,可這會兒老白才真真懂了言是非那句,看人不看臉,看眼,識人不用眼,靠心。哪怕那張臉僞裝得再巧妙,再徹底,可他只消望上一眼那眸子,便可斷定,就是周小村。

他養育了那孩子十多年啊,看着那孩子身上被左一道右一道的劃傷,老白只覺得那刀像是劃在自己身上。當初懵懂的異樣情愫早就不知散到了哪裏,老白這會兒只覺得,自己家的孩子被人欺負了,他這做師傅的,心疼。

倘若真的一對二,也許溫淺不會有勝算。可這會兒男人目的明確,分開纏鬥中的二人。所以他劍出的巧,時機掌握得也準,沒幾下,便借力使力四兩撥千斤的把二人分開了。

“溫少俠,你這是……”賀玄水略帶疑問的出聲。

溫淺立刻抱拳,有禮道:“賀掌門切莫多心,再下佩服賀掌門的人品和武學修爲,斷不會自不量力來爭這盟主之位,只是這切磋武功,點到爲止便好,真要傷了和氣,那豈不遺憾,您說呢?還望賀掌門不要與我等小輩一般見識。”

賀玄水冷哼一聲,不再說話。他知道自己是前輩,剛剛那樣已然有失風度,現在見了有人願意出來做和事佬,自然收劍,立於一側略帶輕蔑的看着伍道。可伍道似乎並不罷休,剛剛喘了幾口粗氣,便又要撲過去。

溫淺這次是真的不高興了,他難得把情緒表現在臉上,而衆人還沒看清楚是怎麼回事,伍道的鞭子已經被淺傷劍挑落。溫淺冷着臉走過去,貼進伍道耳邊,用只有眼前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着:“你想找死我不管,但你最好先說服老白,別讓我救你第二次。”

溫淺清晰的看見,當他說出老白名字的時候,那個男人整個身子都震了一下,這和老白剛剛的反應如出一轍,連眼神裏閃的光,都莫名的像。好似藏着千言萬語,卻又強忍着不肯傾瀉。

“伍道,回來吧。”上官若辰淡淡的嗓音飄過來,柔得似乎能出水。

像是忽然回了神,伍道轉身,略帶狼狽的想要下去。說時遲那時快,溫淺一把抓住他的後衣領,然後對着上官若辰的方向微微欠身:“恐怕要借用貴派弟子片刻,掌門見諒。”說罷,溫淺也不管人家掌門答應不答應,直接提着伍道就縱身飛下了擂臺,待落地,已是老白身旁。

同一時間,上官若辰卻足尖一點,翩然而至於擂臺之上。她似乎並不擔心伍道會被溫淺如何,這會兒全部精力便都放在了賀玄水身上。

“賀掌門很看得起我仙素派,居然親自出手了。那我這個做掌門的,豈有怠慢之理。”上官若辰淡淡的笑,“若辰不才,還望賀掌門賜教。”

語畢,上官若辰鞭已出手,明眼人一看便知,雖然她與伍道均用鞭,可她的修爲大大在伍道之上。而且她這番出手,還當真是師出有名了。只是,衆人不約而同都有一個感覺,這上官若辰好像就等着這個出手時機似的,一切都那麼的自然而然,順理成章。

賀玄水和上官若辰的往來交錯把衆人目光又帶回了臺上,老白這邊便不受矚目了。溫淺把人帶到,便功成身退似的準備落座。哪知他還沒坐下,老白卻嘩的一下起身,拉起伍道的胳膊的就往人羣外面擠。溫淺抿緊嘴脣,躊躇片刻,還是跟了過去。他給自己找的藉口是,誰知道那伍道會不會對老白出手呢,他得護着沒錯吧。

勾小鉤和李小樓面面相覷,壓根兒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很快,老白就把伍道帶到了人羣外圍的僻靜角落。溫淺並沒有緊密的跟着,而是選了個不遠不近的地方,就那麼站着。

老白顯然沒有注意到溫淺,因爲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到了眼前人的身上。小孩兒已經比自己高出了半個頭,身子也不復往日的單薄,真就像茁壯成長了的小樹一般,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已然如此挺拔。

“不想說話嗎?”老白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有些變調兒,他明明那麼努力壓抑着,可真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十多年的相處,那情分早就融進了血液,所有不堪都好像變得那麼微不足道,只剩下說不清的感慨和酸澀在心頭翻滾。

伍道,不,也許該叫周小村了,猙獰的面目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死死咬着的嘴脣,還依稀可見當年的稚嫩和倔強。

老白二話不說,直接上前伸手就撕了那假面!周小村似乎壓根兒就沒想躲,這會兒,站得直直。赫然間,當年眉清目秀的小孩兒好像又回來了。雖然褪了些稚氣多了幾分剛毅,可那眉眼兒,真的一點都沒變。

老白想把那孩子摟過來,可四目相對,那要抬起的胳膊生生還是忍住了。太多想要說的話都擠在了一起,真見了,卻不知該說哪一句。

“你不認師傅了嗎,徹底不認了?”老白嗓子發苦,那時候他只覺得自己罪有應得,雖然傷心,但卻沒想過怨恨小孩兒,可這會兒他卻想給那孩子兩巴掌,“多大的氣,幾年了還不消。我那一刀都好利索了……”說到最後,老白終是哽咽。

周小村撲通一聲跪下了,毫無徵兆,不只老白,連溫淺都嚇了一大跳。只見小孩兒咚咚咚照着地上就是三個響頭,末了才抬起泛紅的眼眶,沙啞道:“師傅,小村錯了!我怎麼可能生氣,我是怕你沒消氣,怕你不再認我這個徒弟……”

老白終於明白了,爲什麼老人們總愛說父子沒有隔夜仇。就像現在,他甚至覺得再提過去都是多餘的,孩子在外面喫了苦受了罪,哭着回家了,他能做的就是幫着小孩兒撣去塵土,然後心疼的摸摸頭。

溫淺不聲不響的退回了人羣,說不清心裏那份針扎一樣的彆扭。他認識老白的時候,那傢伙明明只是自己一個人,就那麼孤零零的窩在深山裏,寂寞得過分。可爲什麼等自己確定了心意,那些雜七雜八莫名其妙的人卻接二連三的跳出來了呢。呵,早幹嘛去了!

溫淺想揍人,卻鬱悶的發現自己連動手的立場都沒有。無論是伊貝琦言是非,還是現在這個所謂的徒弟,每一個,都比他溫淺來得早,每一個都好像對老白重要得不得了,那麼,他算什麼呢。溫淺低下頭去看手心,那裏似乎還殘留着老白的體溫。於老白,溫淺總是不得要領。有時候你覺得已經把他握在手裏了,可下個瞬間,那人就好像會飛掉。溫淺想不通,明明那麼穩當的人,明明都那樣親近過了,爲什麼自己還是會沒來由的不安。

這廂溫淺不舒坦,那廂老白卻已經三言兩語就套出了周小村這幾年的來龍去脈。原來離開白家山後周小村確實去找了慕容離,可意料之中的,他根本殺不了那個人,後來陰差陽錯的與上官若辰相識,仙素派答應幫他報仇,代價則是他要加入仙素派,並且幫上官若辰易容。他的鞭法是上官若辰教的,周小村不知道來路,只知招數詭異莫測不甚上手,可一旦入門,卻有如進入無人之境,提升得很快。

“你說上官若辰似乎早料到會有這次武林大會?”老白嗅出了蹊蹺。

“嗯,”周小村點點頭,“仙素派似乎從半年前開始就在爲此而準備。”

“那上官若辰爲何要讓你幫她易容呢。”

周小村想了想,才道:“她長得……怎麼說呢,不大像中原人。”

老白訝然。下意識的回頭去看擂臺,卻更驚訝的發現賀玄水的劍居然已經落到了地上,上了年紀的他靠在臺上的角落,略帶狼狽的調整着呼吸。不容多想,老白帶着周小村又重新回到了座位那裏,剛一落座,便聽見上官若辰的聲音。

“賀掌門,承讓。”

江湖客們一片譁然,人羣剎時就騷動了起來。老白不明所以,連忙轉頭去問溫淺:“剛剛,發生了什麼?”

溫淺先是看了眼周小村,然後才收回目光淡淡的道:“上官若辰接了賀玄水一百招,而後只用三招,就挑落了他的劍。”

“這麼厲害?”老白有些不可置信。賀玄水的武功他剛剛見過,也許談不上登峯造極,可這麼多年修爲下來,在江湖絕對位列前茅,甚至可以說是一等的武功。放眼全江湖,能打敗他的寥寥可數,更何況三招內挑落他的劍。

隱約,有什麼東西在心裏形成了。老白又去看上官若辰那美得過分的臉,越看越覺得脊背發涼。不像中原人麼,那她……

“上官姑娘,好身手。”出聲的是任天暮,賀玄水臉色難看的退回了座位,可任天暮的臉色也絕對不算好看。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賀玄水已經給他們探了路,剩下的兩位掌門不準備步他後塵。不出手,還能做個長輩,若敗了,可真就難看了。

“承蒙任掌門抬舉,”上官若辰微微頷首,然後轉身對着臺下道,“我仙素派雖不算大派,可歷來以嚴律己,行走江湖以一個義字當先,鋤強扶弱匡扶正義,今我上官若辰在此斗膽競這武林盟主,實在是希望能爲武林出份力。如若哪位朋友認爲我上官若辰自不量力,大可上臺來切磋,若敗,我上官若辰絕無二話。”

其實上官若辰說什麼,這會兒已經沒有多少人在聽了。大家都還沉浸在她玄妙的鞭法中,久久不能自拔。連三大派的掌門都敵不過,誰還會自不量力的上去呢。一個普普通通的武林大會,竟然要選出位女盟主了?呵,這還真是中原武林開天闢地的頭一遭。無寂師太剛剛的那句“我乃一介女流”還言猶在耳,這會兒,卻莫名的有了點諷刺意味。

可是,一切又都太順了……

“老白,你剛剛乾什麼去了?”勾小鉤湊過來,疑惑的看了眼站着的周小村,搞不懂哪兒又冒出這麼一位。

“沒什麼。”老白淡淡的搖搖頭。

“可惜,最好看的你錯過了。”勾小鉤誇張的動着眉毛,“上官若辰那幾鞭子,呼呼的都帶着風,可厲害了。”

老白扯扯嘴角:“怕是她早就醞釀着出手了吧。”

沒想到勾小鉤瞪大眼睛一個勁點頭:“嗯嗯,你也看出來了吧。之前就是她挑的頭,說什麼比武啥的才把推舉拐成了擂臺,你說是不是她一早就盤算好了啊。”

勾小鉤的感覺一向神準,看事情也直截了當。這會兒他都這麼說,老白更確信了自己的猜測。如果又像周小村所說的,她不是中原人,那麼這事就要掂量掂量往深裏想了。

上官若辰仍在擂臺上好整以暇的等待着,可已沒人再敢去撲這團駭人的雪。她手上的骨節鞭原本泛着溫潤的象牙白,這會兒也隱隱有了寒意。

“溫淺,你能打過她嗎?”老白靠過去,悄悄的問。

溫淺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冷不丁被這麼一問,半天纔回過神兒:“呃,說不好。她的鞭法變幻莫測,瞧着內力也不俗,且身形變幻極快,淺傷劍以角度取勝,對她,我沒把握。”

溫淺的說法讓老白眸子黯了下去。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上官若辰又開了口,這一次,她是對着無寂師太說的。

“師太,無人再來應戰,您看這……”

無寂師太下意識的去看三位掌門,衆人卻都陰沉着臉,不再出聲。凝重的氣氛蔓延開來,好半天,無寂師太才硬着頭皮起身,眉頭緊鎖道:“如若大家沒有異議,這武林……”

“抱歉師太,還得麻煩您多坐一會兒。”戲謔的聲音隨着李小樓利落的身形,從臺下到了臺上。

臺下瞬間一片譁然,李小樓在江湖,也算無人不知不人不曉了,可那終究只是殺手圈的第一,連賀玄水都敗下陣來,衆人不覺得李小樓有勝算。這會兒,殺手能不能做武林盟主已經不是問題的重點,人們更多關注的是這李小樓,究竟是真的身懷絕技還是自不量力。

上官若辰似乎有些意外,不過也只是微微的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然後對着李小樓微微施禮:“李大俠,還望手下留情。”

“姑娘先別忙,我還沒說要動手呢。”李小樓吊兒郎當的笑着,聲音裏透着那麼份兒輕佻,“在過招之前,咱先敘敘舊嘛。”

上官若辰的眼裏精光一閃,隨即甜美的笑了:“哦?我和李大俠有舊可敘?”

李小樓裝模作樣的嘖嘖出聲:“姑娘說這話可是無情了,那言府的喜酒,咱可是一起喝的呢。同享福不是什麼新鮮的,可這共患難多珍貴啊。”

上官若辰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淡淡道:“如果李大俠想要切磋,上官若辰隨時歡迎,可這敘舊,怕是不能奉陪了。”

“也好,這閒話家常本來也不適合我,”李小樓說着伸伸胳膊,像活動活動筋骨一般,“那我們開門見山,七淨大師的帳,我們算一算吧。”

“我不懂李大俠的意思。”

“那我再說明白點兒,七淨大師溺水之前被人用毒針刺過,就在脖頸間,”李小樓說着點點自己的脖子,“不太明顯,可惜我眼神兒也不差。”

“李大俠難道想說這事和我有關係?”上官若辰很是無辜的瞪大了眼睛。

李小樓歪頭,煞有介事的回憶起來:“我記得攀住浮木時,你好像就在大師身邊。當然了,我也知道光憑這一點很容易冤枉人,所以我趕緊走訪江湖把浮木上可疑的人都過了個遍,結果讓我發現了很有趣的事。”

上官若辰眯起眼睛。

李小樓勾起嘴角,露出個輕輕嘲諷的笑:“上官姑娘不問我發現了什麼嗎?”

“……”

“嘖,還真是不禁逗呢。那我直說好了,仙素派原本是西域一脈,什麼時候紮根我中原武林了呢。想當武林盟主,那七淨大師就是橫在你們面前最大的障礙。而我聽聞,似乎西域有種奇毒無色無味可以瞬間置人於死地卻根本找不出痕跡。上官姑娘,還要我說嗎?”

上官若辰微微抬眼,忽然笑了:“李大俠,你若沒有證據,可便是含血噴人了。”

“唉,就是沒證據才煩呀。”李小樓很是感慨的嘆了口氣,卻隨即又變換了張調皮的臉孔,“不過沒關係,反正你就是想做武林盟主嘛,那打敗你就成了。”

“李大俠還真是很有信心。”上官若辰斂了笑意。

“我雖學藝不精,可對付女人,綽綽有餘了。”李小樓說着把劍緩緩抽出鞘。

臺上臺下,都瞬間緊張起來。

這是老白溫淺哪怕勾小鉤都沒見過的李小樓,不再調笑,不再玩世不恭,周身的氣息卻凜冽的駭人。

電光火石間,上官若辰已然出手。只見骨節鞭就像條靈動的毒蛇,刁鑽且出其不意的攻擊着李小樓的要害。可讓人驚奇的是,每次看着李小樓都要中招了,那人卻又能險險的躲開,即使鞭子纏在了劍上,卻也被他手腕一抖,莫名其妙的便解了開來。

雙方你來我往,進行了有快一炷香。明眼人都看得出,李小樓的武功不在賀玄水之下。因爲賀玄水與上官若辰相比,處之下風,可李小樓這,屬實高低難辨。

就當老白和勾小鉤都爲李小樓捏把汗的時候,溫淺卻低聲的嘆了口氣。很輕,但還是被老白聽見了。

“怎麼了?”老白不解,略帶擔心的問。

溫淺淡淡的扯扯嘴角:“殺手狀元,看來真不是浪得虛名的。”

好像要爲溫淺的話做註腳似的,那尾音還沒散去,骨節鞭竟從上官若辰手中飛出直直向這邊飛來,眼看着就要砸到勾小鉤的面門,好在那傢伙閃得快,鞭子最終敲在了不知名的江湖客身上,發出哎呀一聲慘叫。

“李大牛!你打架也不看着點兒!”勾小鉤驚魂未定,怒吼出聲。

就在大家都以爲全神貫注中的李小樓壓根兒不會理他時,那人卻忽然轉過頭來,一臉堆笑:“抱歉抱歉,我也沒想到往你那兒飛嘛。”

全場都瞪大眼睛看着這倆人兄友弟恭,失了兵刃的上官若辰更是倍覺受辱。不過女人沒有顯出狼狽,儘管丟了鞭子,卻仍是翩然佇立着,不大一會兒,她便開始運氣,漸漸擺出了介於掌法和爪法之間的架勢。

“原來仙素派不只會用鞭子啊。”李小樓說着,竟然隨手就把劍丟到了一旁,“那我也不用劍,免得讓人說我欺負你。”語畢,李小樓斂了笑意,緩緩調息,最終伸展手臂擺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大喫一驚的架勢。

太明顯了,沒有人會認錯,李小樓擺出的姿勢赫然是達摩掌!

上官若辰似乎也喫驚不小,但她很快冷靜下來,眼睛危險的眯起,接着兩人對視片刻,同一時間欺身上前,只見臺上瞬間掌風陣陣,失去了兵刃的清脆,這會兒的悶鈍之音更讓人屏住一口氣。

上官若辰的招式實在詭異,臺下人漸漸相信了李小樓的說法,因爲那武功橫看豎看都不是中原武林的路數。但這一回,李小樓沒有和女人多做糾纏,剛幾個回合,他便一掌正中女人左肩,隨後上官若辰便吐出一大口鮮血。

李小樓收了手,但對那刺目的紅似乎並無什麼感覺,只是冷冷的望着上官若辰:“服了嗎?我才耍到達摩二式,要真全,你怕是連渣兒都找不見了。”

“你是七淨的什麼人?”上官若辰扶着肩膀,陰狠的問。

“現在纔想起來問不覺得晚嗎,不過我心好,就給你個明白,”李小樓說着走到女人面前,彎腰過去似戲耍般臉對臉,“我是七淨大師門下弟子,達摩院第十七代嫡傳羅漢順位第二,法號心遠,要看誡疤麼……”

“……”

“呀,險些忘了,我這都還俗了,誡疤怕是不容易找呢。”李小樓說着,冷下臉,竟然從懷裏摸出個靈位擺到了臺上,然後直起身子,居高臨下,漠然道:“給我師傅磕頭謝罪,便不拿你的命抵了。”

“呵,”上官若辰忽然笑了出來,聲音無比淒厲,“謝罪?我告訴你,仙素派沒了,西域像仙素派一樣的還有千千萬,中原武林遲早是我們的囊中物!”

利刃瞬間割破脖頸,血濺當場。上官若辰最終,還是死在了李小樓的劍下。雖然那劍是她自己撿起的。

李小樓看都沒看屍體一眼,反而轉身,對着靈位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嘴裏似乎說了什麼,可聲音太小,除了他自己,再無人知道。

寂靜,良久。

臺下的人忘記了喧譁,忘記了議論,似乎都感染到了幾絲李小樓的哀傷。也許這個男人下一刻便又歡快起來,可光這片刻中流露的真性情,已然讓人肅然起敬。

最終,還是李小樓先起了身。只見他環顧四周,然後……

“心空——”

原來達摩獅子吼,也不光傳給了一個人。

“李大俠切莫着急,貧僧早已在此等候多時。”隨着沉靜的嗓音,心空從階梯走上了臺,他也算爲數不多不用飛而是實實在在用腿走上去的人。

李小樓見人到了,便彎腰把靈位恭敬的拿起,然後歸還到心空手裏:“師傅就交給你了,好生伺候着。還有,多找幾個人守着羅漢堂,我這輕輕鬆鬆就溜進去了。”

“那是師傅縱容你。”心空目光和藹起來。

李小樓顯然對此目光還是很難適應,嘴角抽搐幾下,然後轉身看向無寂師太和三位大掌門,竟然學起了勾小鉤的純真:“看起來,我這是要做武林盟主了?”

四個人不約而同的皺眉,可嘴動了又動,還是沒人說話。李小樓好整以暇的看了他們半天,最後像是鬧夠了,才轉身對着臺下道:“我李小樓什麼樣,我自己清楚。別說做這武林盟主不夠格,就是夠了,我還懶得當呢。我也不是那能給武林辦事的人。但是有個人可以。”說着李小樓拉過還沒來得及退下的心空,“這位心空師傅,纔是七淨大師真正的關門弟子。我的達摩掌只會五式,可我這位師弟,卻已經到了第九式,他的武功如何不用我再多說。至於人品,我想光達摩院三個字便夠了吧。想七淨大師一生爲武林奔波,不過就是希望大家和和氣氣相安無事,希望中原武林蒸蒸日上,而心空師傅,定然會繼承七淨大師的遺志,所以我現在推舉他爲新一任武林盟主,不知各位江湖兄弟意下如何?”

衆望,所歸。

在一系列的變故後,似乎沒有哪個門派比達摩院更適合擔此衆人。且不管心空是不是那麼厲害,就像李小樓說的,光達摩院三個字,足矣。衆人沸騰了。不知誰先喊了句“支持達摩院”,之後便成了異口同聲震耳欲聾的歡呼,像是終於選出了衆望所歸的盟主,像是又在這裏看到了武林的希望。

改變往往是最令人不安的,沒有什麼比維持現狀更易於接受。武林盟主變了,可達摩院沒變,中原武林的格局也沒變,皆大歡喜。

“正事辦完了,我也該退下了。”李小樓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樣子。

心空依舊捧着靈位,似乎當了武林盟主之於他和誦經唸佛般沒什麼特別:“上天有好生之德,師兄以後還是……”

“別別別,趕緊打住,”李小樓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似的,連忙擺手,“我這都被逐出師門的人了,可不準備回頭再喫齋唸佛。要知道,我也是本本分分做生意啊。”

心空無奈的搖搖頭,最終了然的笑了。

“各位,後會有期。”李小樓說着,縱身一躍,便沒了蹤影。身法之快,確實厲害。

喧囂混亂的武林大會終於塵埃落定。一時間,衆人紛紛湧上前與新任武林盟主寒暄,祝賀之聲不絕於耳。

可沒反應過來的人,也還是有的。

“他這是,走了?”勾小鉤瞪大眼睛望着老白,就好像在問,我不是做夢吧。

老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應着:“呃,應該是。”而且,還挺瀟灑的。

勾小鉤愣愣的,一時竟然沒了言語。

老白看得有點心疼,剛要說話,卻覺得身後一陣風,回頭看,李大俠居然又不知從哪兒飛回來了!

“怎麼,落了東西?”老白忍着笑意問。

李小樓點點頭:“可不,險些給忘了。”說罷,他徑直走到勾三面前,居高臨下斜着個眼睛瞟對方。

“幹嘛?”勾小鉤一頭霧水。

李小樓撇撇嘴:“板凳坐得挺舒服唄。”

眨眨眼,勾小鉤終於悟了。只見他二話不說立刻起身,蹦q到李小樓身邊,咧着嘴樂。

告別之後,李小樓和勾小鉤便離開了。直到看不見人影,風裏還能聽着他們的對話。

“我前陣子發現個大墓,自己下去有點費勁……”

“別扯我,我不幹那挖墳掘墓的事兒……”

“比殺人強多了吧……”

“人還能殺,鬼我可砍不了……”

“哪有鬼……”

“那是你遲鈍……”

“……”

傍晚,達摩山腳,客棧。

“仙素派已散,你準備怎麼辦?”武林大會一結束,老白就把小孩兒帶到了這裏,師徒倆終於是肚子裏的話都倒了個乾淨,才說到以後。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周小村這樣說着。

老白看着周小村,覺得自己養的孩子終於大了,欣慰之餘,卻又有些感傷:“要隨我回山嗎?”這話裏有老白的私心,對待小孩兒,他終究是捨不得他喫苦的。

“伊姐姐還在麼?”周小村忽然問。

老白愣了下,才搖搖頭:“她嫁了個好人家。”

“那山上只剩你一個人?”

“不,還有溫淺。”老白頓了下,才道,“你見過的,就是擂臺上幫你和賀玄水分開的。”

“翠柏山莊的時候我也見過他。”周小村調皮的吐吐舌頭,忽然就恢復了幾分孩子氣,“還真是陰魂不散。”

老白微微發怔,細細想想,還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白沉浸在回憶裏,周小村也並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那時候小,很多事情他不懂,可現在,經得事多了,他隱隱的便明白了一些。如果現在老白是一個人在山上,那麼哪怕他不認自己這個徒弟,自己也想死乞白賴的隨着回山。可是山頂已經有了別人,他清晰的記得溫淺在擂臺上說“你想找死我不管,但你先說服老白”那時的神情,再遲鈍,也能感覺到那人對老白的重視。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老白還認自己,已經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好了。

顫抖的摟住老白的腰,周小村又像個十六七的娃兒一般趴進了他的懷裏,然後一字一句認真的說着:“我不隨你回山,我得去闖我自己的江湖。”

“喫虧了受欺負了要記得回來。”

“嗯,你這輩子都是我的師傅……”

門外,溫淺在暗處靜靜的聽着,淺淺的呼吸。有些什麼東西終於踏實了,落了地,生了根,再也跑不走。

當天夜裏,周小村就辭了行。他沒說要去哪兒,只是用力的抱了抱老白。而後,消失在茫茫夜色。老白有些感傷,但當和溫淺討論了半天終於決定先不回山而是去看言是非的娃兒後,便終是釋然了。

也許是白天經歷的太多,這一夜他們什麼都沒做,安穩的,相擁而眠。

老白做了個夢。翠柏山莊之後,他曾經無數次的夢見過柏軒,可每一次那人都是乾屍一般的樣子,驚得老白每每從噩夢裏坐醒。可這一回,卻不同了。那人又恢復了好看的容貌,就像老白第一次見他那樣,狹長的鳳眼挑着別樣的風情,淡淡勾起的嘴角帶着幾分邪氣。柏軒問他,你的病好了嗎。老白說沒好,可是再也不難受了。柏軒便笑着親了他的臉,然後說,你就是好了。老白又問他,你現在過得如何。柏軒回答,生不同衾死同穴,我開心得夢裏都能笑醒。再然後,老白記不清了,只隱隱覺得一片清明,有些東西散着醉人的暖意……

是夜,溫淺莫名的甦醒。睜開眼,藉着月光見老白夢裏都在發笑。便輕輕的把人攬過來,摟住了。他記得勾小鉤曾經說過老白心底有道傷,那麼現在,癒合了吧。

——終——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地球保護神
浩氣天魔
凌霄劍仙
死亡輪迴遊戲
天下收藏
庶不奉陪
可是,他是我老婆[gb]
重回80當大佬
金毛犼
長生天
十二天劫
深淵中走出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