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不見了一名宮女。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鬆了口氣。
秦越對於那宮女的寵愛可謂是前所未有,甚至有人開始暗暗擔心,要是秦越堅持立後該如何是好。所幸,她如同往常一般理智地處理了她。
但秦越一開了先河,之前按兵不動的人全都起了念頭。
一早,明嘉長公主就催促着鑾駕進宮,幾乎迫不及待地去找秦越。
明嘉是先帝最疼愛的孩子,甚至連他最爲看重的皇子都比不過。生母不顯,但母憑女貴,過得比當時的愉妃“母子”舒服多了。她和幾個哥哥都關係很好,幾乎沒受過什麼挫折,養成了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爛漫的性子。
剛和秦越行禮,起身她就直白地問道:“皇兄,那宮女真的死了嗎?”
秦越:“……”
天真和蠢笨有時候只在轉念之間。皇子間鬥爭激烈,有時候連親孃都能豁出去當擋箭牌,而她倖存存下來的唯一的妹妹顯然只是運氣過分好了。要不是她善,明嘉可能早就死在了這張嘴上。
她暗暗歎了口氣,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注視着她。明嘉錯以爲是兄長慈愛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秦越撣乾淨手指上的魚食,對她招了招:“來。”
明嘉眼前一亮,如同小狗一樣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被秦越一把掐住了臉。
“唔唔唔!”她被捏成了金魚嘴,試圖用眼神反抗,“唔!”
額頭又落下一顆爆慄。
秦越笑了笑:“你這個缺心眼,白長這麼圓的腦殼了。”
才十幾歲的女孩子,揉着泛紅的臉頰。委屈得眼睛水汪汪的:“皇兄,爲什麼要捏我。”
“因爲你蠢。”
明嘉扁着嘴。秦越是所有兄弟裏說話最不客氣的一個,從來不因爲她年紀小還是唯一的公主讓步半分。她也很意外這位皇兄竟然對她如此寬恕。早幾年,他一直是用看死人的眼神注視着她呢,那時候愉妃娘娘還在,她也還是個只到人腰部的小孩子,秦越就敢不客氣地讓她滾遠一點。
“好吧,再怎麼笨也是你妹妹。”明嘉掏出絲帕擦了擦臉,又擦了擦秦越鞋子上的魚食碎屑,一點也不嫌髒,她裝模作樣嘆氣:“唉,除了我,還有誰對皇兄這麼體貼啊。”
看着她這副諂媚樣,秦越眼角抽了抽,沒答話。那一瞬間,她很想喊出臨安的大名。爲了避免引起“她的皇妹原來是個太監”的歧義,秦越忍住了。
剛來皇宮沒一會兒,明嘉已經累得癱坐在了秦越身邊,終於有機會切入正題,期期艾艾道:“皇兄,那誰讓我問問你,我未來嫂子要找什麼樣的啊?”
秦越:“那誰,哪位?”
明嘉笑得一臉歡快:“我的未婚夫啊。”
她這麼一說,秦越倒是想起來了。明嘉自小就喜歡美人,一看到就不放手,當年愉妃和她也被黏過,小小一顆蘿蔔頭牛皮糖似的甩不掉,夢裏都是明嘉哭得驚天動地要跟愉妃娘娘睡覺的畫面。
長大之後,她的毛病也總改不好,一眼就盯上了王家長子,王珩曦,去歲的狀元郎,因爲一張臉和名副其實的才華頗受讚譽。明嘉一顆芳心跌了過去,吵着鬧着要他,並且總以未婚妻自稱,遭了不少白眼。
秦越:“你的未婚夫可不止你一名未婚妻呢。”她抬了抬腳,把明嘉的凳子踢得遠了點,“離我遠點,別把你腦子裏的傻氣傳染給朕。”
明嘉硬要往她身邊湊:“什麼啊,皇兄,你得幫幫我!”她搖着秦越的胳膊搖晃,“要是我的阿嫂是王家人,那麼我也能和他拉近點距離了。”
秦越微笑。
明嘉目露期待:“怎樣?”
秦越:“不怎麼樣。”
原來王家打的是這個主意。秦越心想,這手段可真不高明,讓個明嘉這條糊塗蟲來刺探她,不是等於把所有的意圖都暴露在她眼皮底下嗎?恐怕王閣老和王珩曦都不知情,明嘉此舉是出自內宅的婦人教唆。
她再次端詳自己的幼妹,不說話時,還是有幾分公主的氣勢的,看上去和腦袋空空的大頭魚並不相幹。
秦越纖長的手指扣在桌上,將沒看完的閒書往後翻了一頁,“想要王珩曦就自己去搶。朕倒是有個辦法。”
“什麼?”明嘉皺着的臉一下放晴。
秦越勾着脣角,“將王閣老以謀害天子之罪名收編刑部大牢,再將王珩曦連坐,判處全家流放北疆挖礦,你再英雄救美出現,拯救他們於水火之中,如此一來,王珩曦還不對你死心塌地?”
明嘉哽住。半晌,怯怯地說:“皇兄,這不好吧?”
“怎麼不好?”秦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明嘉,你該長大了。要的東西就自己動手,別像個小孩子一樣畏畏縮縮地跟朕告狀。”
書上教的是三綱五常,是人倫法制。可天下能夠限制明嘉的只有同樣姓秦的“皇兄”,皇帝凌駕於世間萬物之上,哪怕沒辦法一句話抄王氏九族,也能讓他們喫不少苦頭。
明嘉求的只有王珩曦一人,可秦越卻覺得她太過懦弱。若是隻顧討好心上人,連自尊都捨棄了,不如先讓她清理家戶,好好倒倒明嘉腦子裏的水。
何況,心甘情願又怎能抵得過時光摧折。當年愉妃何等風光,後來還不是落得沉屍蓮池的下場。
秦越不是個重感情的人,對付不消停的明嘉也只有一句:“就那麼喜歡王珩曦?朕挑一批神似他的樂倌送去公主府怎樣?”
明嘉住口,半晌眼睛亮晶晶的:“還有這等好事!”
秦越:“夢裏什麼都有。”她哼笑着離去,不忘帶走放在一邊的閒書。
連明嘉都來刺探了,不用想也知道朝堂上是個什麼動向。後宮除了第一年隨便挑了些人進來,就再也沒有選秀過了。秦越身份特殊,人越多暴露的概率越大,不管是處於道德還是治理問題,選秀都該往後推一推,現在實在不方便進新人了。
況且之前的“桃花債”還沒收拾完呢。
淑妃面色枯敗地停在她跟前:“陛下。”她行禮的動作搖搖晃晃,站起來時差點沒有站穩。
秦越沒有去扶她,而是站在原地不動。
“免禮。”她言笑晏晏,“愛妃今日怎麼有閒心來逛御花園了。”
太傅頭七那日,淑妃違背宮規在殿內燒紙錢,燒了還不止一把,要是不慎走水,恐怕六宮都將淪陷火海。秦越下旨讓她禁足反思,雖說沒有過多苛待,但下人都是看碟下菜的,恐怕淑妃過了段苦日子。
“陛下。”她伸手,想抓秦越的袖子。
秦越的手背在了身後。
手指無力垂下,淑妃喃喃道:“他說的是真的……你在騙我……”
秦越眼梢微抬,落在面色逐漸變得癲狂的淑妃身上,“什麼?”
淑妃尖叫:“是你在騙我!你騙了我!父親啊啊啊??”
秦越的面色已經忽得冷了下來,方纔還掛着的笑已無影無蹤,身邊的侍衛不等她吩咐,已經率先將淑妃按在了地上,堵住了她的嘴。
“淑妃御前失儀,貶爲淑嬪。”
女人身形狼狽,嗚咽着流淚。秦越彎下腰,輕聲道:“阿蕪,朕也不想的。”
“世人皆知你我二人青梅竹馬,又怎麼知道當時朕只是你用來吸引二皇兄的藉口呢?你對朕好,二皇兄就會借切磋的名義毆打,朕也是會疼的,又怎麼敢對你好呢?”
淑妃震驚抬頭。
帝王的眼珠是通透的琉璃色,而瞳仁是純粹的烏黑,如同深潭。
她曾經一廂情願認爲自己是真正帝王心尖尖上的人,卻沒有想到曾經的溫情全是僞裝。真相太過猙獰,她一下子呆愣在原地。
臨安甩了甩拂塵:“還不將淑妃娘娘送回宮中?”
淑妃被架着離開這裏,她不停地在半空中掙扎,字字泣血:“陛下,他不會放過你的!他絕對不會放過你的!我詛咒你,永生永世都嘗不到愛人的滋味!”
一場鬧劇結束,躲在亭子裏偷窺的明嘉迅速溜走。她只是傻,不是沒有眼見力。
逃竄時忽然路過一名宮裝女子,看上去不知是哪個宮裏的娘娘,生得這麼漂亮,她竟然從來都沒見過。明嘉很想不要臉地藉口去她宮裏坐坐,但轉念一想現在還是逃命比較要緊,抓緊看了幾眼,跟老鼠一樣跑掉了。
“娘娘。”含霜道:“陛下已經走了。”
“惠嬪”沒有理她,而是彷彿自言自語地問道:“她喜歡嗎?她不喜歡。”
含霜後背出了一身冷汗,夏日炎熱,她卻手腳冰涼。這並不是出自前方的鬧劇,而是來自於她的主子。
一張美人面蒼白如鬼魅,甚至有些過分白了。眉眼自然是很美的,但是又和之前生得不太一樣。原本惠嬪就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美人,現在更上一層樓。含霜不敢承認,惠嬪在一日日變美,甚至……和之前簡直是兩個人了。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頗爲驚悚,含霜忍不住抬頭去看。
“惠嬪”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執拗地盯着秦越離開的背影,聲音喃喃道:
“笑着赴死,我做到了,爲什麼還不來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