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馬畫會的畫展,取得了盛大的成功。首先別的不說,就是剪綵的時候,五個風度翩翩的畫家往那裏一站,或儒雅或俊秀或斯文或清癯或不羈,就讓那些來採訪的記者們覺得沒白跑一趟了。沒辦法,誰叫好多報紙雜誌的主要讀者羣都是那些太太小姐們呢,對於她們來說,一個畫家長相比畫家本人的畫作更有看頭。那些藝術啊什麼的她們不懂,可是一個畫家英俊不英俊,這可是很容易成爲聚會的談資的,即標榜了自己高雅懂得欣賞藝術,又能充分滿足自己的興趣。
至於開館了之後,裏面畫作的數量質量也引起了專業的畫評人們的興趣。這幾個月裏,醉馬畫會的五個畫家可是一點都沒歇下,坐着站着睡着想着的都是畫,而參選時也全員做了一個互相鑑賞,拼命的挑彼此的毛病,所以最後拿出來的作品都是他們所有藏畫中的精品。
因爲有五個人,風格多樣,所以無論多麼刁鑽的人總能找到一兩幅合他胃口的,當然,不合胃口的那也是必然存在的。於是這樣一來就熱鬧了,看着他們三三兩兩的對自己欣賞的大加讚揚,對自己不欣賞的拼命貶低,汪子默幾乎可以預計這筆墨官司有的打了,不過不管怎麼打,出名的卻都是他們。
一場展覽下來,所有人都忙的筋疲力盡,可是等參展觀衆走了之後,清點成績時,卻都樂的何不攏嘴巴。難得的五個人都得到了一到兩位畫評人的讚賞,尤其是沈致文,還第一次得到了一位很有名望但是眼光特別苛責的前輩的讚揚,雖然只是簡單幾句,稱讚他有潛力,是畫壇新秀,但是足以讓一直不得志的沈致文笑的何不攏嘴了。因爲有了這個人的讚揚,那麼相比從明天開始,必定有許多人開始注意他的畫。
至於汪子默,這次畫展他雖然不是最出風頭的,可是卻意外的成爲了賣出畫作最多的一個畫家。他的展品,在今天閉館的時候,就已經賣出了三分之二,這種輝煌的成績讓所有人咂舌,就是汪子默本人以前也沒有這種成績,所以當下樂的何不攏嘴,說是爲了慶祝今天的展覽成功,他做東,大家去杭州最大的酒樓裏去喫一頓。
就在他們這邊春風得意的時候,梅若鴻陷入了深深的低谷。其實畫展的時候,他也來看了。今天早上他本來並沒有來的打算,可是在辦公室被一堆人煩,他只能再次翹班逛了出來,然後就不由自主的走到了他們舉辦畫展的畫廊門前。本來他是來看缺少了梅若鴻他們五個人怎麼丟臉的,可是他沒有想到,場面會這麼熱鬧。他本來還等着汪子默他們發現他,然後打了一堆腹稿要見了他們怎麼說話,可是沒想到人實在是太多了,有許多有名望的名流以及畫壇大師以及知名的畫評人都悉數到場,汪子默他們幾個人四處應酬忙的團團轉,根本沒有一個人發現梅若鴻的存在。所以指望着他們迎接的梅若鴻只有自己灰溜溜的隨着普通觀衆一起入場,在心裏大罵他們背信棄義,忘記昔日老友。
當梅若鴻進場以後,他一邊驚訝與這次來參觀的觀衆人數之多,一邊隨着人流參觀了每一幅畫。當他走到汪子默的展區時,心裏暗暗感慨汪子默水平的下降,心裏升起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樂,覺得自己現在的水平要比汪子默強多了。可是當他再仔細一看,發現才短短一早上,汪子默的好多畫都在底下掛上了已售的標誌,不由得心裏忿忿觀衆的不識貨,只知道追逐名氣。這些在他眼裏根本不怎麼樣的畫竟然有這麼多人買,可是他梅若鴻的大作比這強多了,連去畫店裏抵押換幾盒顏料店主都不肯,真是狗眼看人低!
等到他走到沈致文的展區時,則變成了震驚,一度讓他懷疑是不是標錯了名字,他怎麼可能畫的出這種水平的畫!他一幅幅看過去,越看越震驚,而後到陸秀山、葉鳴、鍾舒奇等人的展區的時候,也讓他驚訝,幾個月不見,他們怎麼可能有這麼明顯的提高!
騙局,騙局,這一定是個騙局!梅若鴻倉惶的在沈致文最受歡迎的一幅畫作面前聲嘶力竭的大叫,“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他怎麼會畫的出這種畫!”可是他叫了兩聲,還沒來得及抓着旁邊的觀衆向他揭露這一無恥的“騙局”的時候,就被一旁維持治安的保安當成搗亂分子押着扔出了門外,而此時正在跟幾個畫壇前輩應酬的醉馬畫會成員,根本沒有一個發現這小小的騷亂。
“怎麼可能?老天,你太不公平了!”梅若鴻在畫廊外面的馬路上捶胸頓足的大叫,叫了一陣子之後,沒有人理他,便自己灰溜溜的回家了。
這一天也是杜芊芊出院的日子,梅若鴻過於沉溺於自己的傷痛中,竟然忘記了去接他的愛人回家。杜芊芊在醫院裏左等右等,等到時間都過了,也沒有等到梅若鴻的出現,只能怏怏的跟着傭人一起回家了。
可是,讓她震驚的事不僅僅只是這件,當她回到家,等到杜世全下班時,杜世全的怒火讓她喫驚:“我就不懂,你怎麼會看上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男人?他是數學白癡呀!數目都不會認!不是少一個零,就是多一個零!他是地理白癡呀!到現在還不知道長江線有多少港口?他是時間白癡呀……所有船期都弄不清楚……我真懷疑他是不是智商有問題!”
“爹!”看到杜世全如此生氣,芊芊雖然喫驚於梅若鴻犯的這些錯誤,但還是站在他的立場上替他小小聲的辯解:“你不要急躁,你要給他時間嘛,他畢竟是初學者……”
“給他時間?”杜世全不知道一向聰明的女兒是怎麼樣了,腦袋竟然這不清楚,他氣的忍不住咆哮:“我給他時間,他可不給我時間呀!丟下公司一大堆爛攤子,他說不幹了!連跟我報告一聲都沒有,人就不見了!我怎樣給他時間?”
“啊……”聽到這個消息,杜芊芊驚呼了一聲,梅若鴻竟然連跟她告知就不告知一句,就做了這種決定,他怎麼可以這麼自私這麼不負責任!
杜芊芊被自己這種念頭嚇到了,狠狠的甩了甩頭,將這種想法甩了出去,若鴻不是這種人,他必然深深的受挫了,纔會這樣衝動。天啊,他究竟收到那種打擊纔會消極成這樣,杜芊芊立馬擔憂的心慌意亂起來,杜世全還在那兒大篇大篇的數落,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我出去一下!”杜芊芊喊着:“我得去看看他,我要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說着,從沙發上站起來,什麼都顧不上拿的轉身就往外跑。
“你給我回來!回來!”杜世全看到女兒這樣,先是一驚,然後嚇的趕緊喊了起來着:“醫生說你還要休息,你去哪裏?”
他的話音還沒落,杜芊芊就一驚跑得沒蹤沒影了。杜世全跌坐在沙發裏,大聲的嘆氣□□:“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會生了這樣一個女兒!”
芊芊到了水雲間,發現若鴻坐在地上,對着一地的畫板畫紙發呆,他的臉色蒼白而憔悴,他的眼光,像是垂死者的眼光,空洞而無神。他一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裏,似乎是在“憑弔”一個死去的梅若鴻。他那種蕭條、悲愴、無助和落寞的神情,立刻絞痛了芊芊的五臟六腑,她全身全心,都爲他而痛楚起來。走到他面前,她跪了下去,伸出雙手握住他的雙手:“若鴻,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天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若鴻,看到你這樣,我的心都要碎掉了。”
“芊芊啊!”梅若鴻看着是她來了,望着她的眼神憂傷悽苦哀苦的說:“失去了繪畫的梅若鴻,實在是一無所有啊!在那間辦公廳裏,只有一個低能的、無知的梅若鴻,在那兒被各種公文,各種數目字,各種名地名貨物名,給一刀一刀的‘殘殺’掉!”
“若鴻!”芊芊震動的驚喊。
“失去了繪畫,失去了海闊天空的生活空間,失去了自由自在的時間……我等於已經毀滅了,已經死亡了!芊芊啊……我不明白,這個毀滅了的我,死亡了的我,對於你,還有價值嗎?”梅若鴻慼慼的說道,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
杜芊芊被他那樣悽苦的語氣,嚇得冷汗涔涔,發起抖來。她撲過去,一把就把若鴻抱住,痛下決心的喊:“若鴻,你不可以死亡,不可以毀滅!你聽着!你畫畫吧,你去畫吧!盡情盡興的揮灑你的彩筆吧!我絕不讓他們再糟蹋你,再殘殺你了!”
他的這幅樣子,與她初見他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這哪裏還是她愛的那個梅若鴻!不行,他不能這個樣子,她要讓他重新變爲她愛着的那個,意氣風發,卓爾不羣的梅若鴻,她不能忍受他變成這樣。杜芊芊摟着梅若鴻,大滴大滴的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哽嚥着說“如果你不能適應上班的生活,你就不要再去了!千萬別折磨你自己!”
“可能嗎?”梅若鴻有氣無力的說:“你爹不會放過我的……”
“他會的!他會的!”芊芊喊着:“無論如何,我愛上的那個梅若鴻,是水雲間裏的梅若鴻,不是四海航運裏的梅若鴻啊!讓我們去跟爹說,讓我們去說服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