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麗爲安格爾穿上厚衣服,他燒得全身是汗,爲了不讓他在搬動時吹風,茱麗給他套上大衣後又用一條被子裹住他,然後叫男僕來把他抱下去。
伊莫頓此時走過跑來跑去的僕人們走到牀前,茱麗剛開始沒看到他,等她發現時,看到伊莫頓正用手虛撫過安格爾的臉。
茱麗的第一反應是伸手到旁邊的抽屜裏摸槍,她從來不認爲伊莫頓是個好人,所以在此時她的直覺就是伊莫頓可能會傷害安格爾,所以她要用最有效的手段攻擊他。
伊莫頓發覺了茱麗身上的殺氣,她瞪着他的眼睛像在沙漠中守護着幼獸的母獅子一樣兇猛血腥。
安德烈此時快步走進來,他是來通知茱麗汽車已經準備好了的,卻看到牀前茱麗和伊莫頓一坐一站圍着躺在牀上的安格爾,而站在旁邊的僕人們都面色古怪的看着他們,特別是看着伊莫頓。
他立刻警覺的把所有的僕人都趕了出去,叫來這個家的管家要求他約束所有的僕人,如果亨利回家來,讓他直接上二樓。
關上門,安德烈才小心翼翼的走到牀邊,他先把呆坐在牀前的茱麗拉起來推到身後,然後才走近伊莫頓,問:“你在幹什麼?”
伊莫頓沒有理會安德烈的問題,他的神情十分專注,但他的行爲卻讓茱麗感覺像個騙子神棍,看着他用手虛撫過安格爾的頭、臉、全身,似乎在做着什麼。
安德烈沒有再多問,他一直觀察着伊莫頓的神情,最終他認爲伊莫頓可能真的在做什麼,他想起了那團放入他胸口的陽光,那種溫暖炙熱的感覺,如果這世間真有青春泉,只怕也比不上那團放入他胸口的陽光帶給他的滋味美好。
等伊莫頓停下來走開的時候,安德烈馬上衝上去看安格爾,他不算特別驚訝的發現安格爾已經退燒了,他的臉色也變好了,汗也落了,現在睡得正香。
此時伊莫頓已經走出去了,安德烈緊跟着追了出去。
茱麗緊跟着也走到牀前,她同樣發現發生在安格爾身上的事,身爲一個母親,她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拿起牀頭櫃上的水銀體溫計放到安格爾身上,什麼也比不上數據更有說服力。
十五分鐘後,茱麗取出了體溫計,安格爾的體溫已經降到了正常水準,她長出一口氣,再看了一遍安格爾,確定他正好好的睡着,才走出房間。
外面仍然等着很多僕人,管家也站在房門外,看到茱麗出來立刻走過去問:“夫人,少爺怎麼樣了?要現在去醫院嗎?”
茱麗搖頭說:“不,還是等醫生來了之後再說,由醫生來判斷是不是需要將他送到醫院去。他睡了,還是不要打攪他的好。”
她讓僕人將汽車開回車庫,又讓管家通知亨利安格爾已經沒事了,最後才問起伊莫頓和安德烈到哪裏去了。
管家躬身道:“兩位客人都在圖畫室。”
茱麗讓幾個女僕守在安格爾的房間外,時刻注意着他,然後轉身向圖畫室走去。
圖畫室放着一些畫,這些畫在現在看起來並不怎麼有名,有些甚至名不見經傳,但亨利總是喜歡像批發似的買回來一大堆,結果圖畫室裏的畫並不是好好的掛在牆壁上的,而是全都掛在像書櫃那樣的木板上,然後一排排立在房間裏,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恍然之間會以爲看到的是間書房。
亨利這樣做當然只是爲了節省空間,他並不是爲了欣賞這些畫纔將它們搬回來的。
茱麗推開圖畫室的門,卻只看到安德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她走過去,輕聲問:“安德烈,你還好嗎?”
做爲一個朋友,茱麗永遠記得在她必須安靜的住在一個又一個隱祕的別墅裏,日日等待着亨利來的那段日子,在那個似乎誰也無法相信,無法看到未來的時間裏,只有安德烈像是一個堅強而不會背叛的朋友那樣支持着她。
茱麗並不怕死,因爲她有時會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不是還活着,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會孤獨。每當亨利的愛帶給她生的希望和快樂時,她在幸福的享受着的時候,晦暗和恐懼卻如影隨形。
她的理智一直在警告着她,這一切的幸福都是她的奢望,只有當她不再期待着這樣的幸福時,纔會在失去它的時候不受傷害。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她沒有過去,似乎也沒有未來。她所有享受的柔軟和甜蜜都來自於亨利,如果亨利有一天離開了呢?如果亨利把他的愛收回了呢?
在被亨利藏在鄉下的那幾年裏,這樣的感覺總是困擾着她。
有時她會被這樣的感覺纏繞住,無法自拔。
而安德烈就是在那時一直陪着她的人,安德烈在安慰她時總會說:“放心吧,夫人,亨利先生既然把我留給你,那麼他就不是要放棄你。要知道,我可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啊。”
這樣看起來很可笑,但茱麗在很長的時間裏的確被安德烈的這番話給安慰了。她總是會這樣想:對啊,如果亨利要把她扔在鄉下不再管她,那麼做爲他的左右手的安德烈當然會離開的,不是嗎?
安德烈就像是亨利放在茱麗面前的人質,有他在,茱麗就不用擔心被拋棄。
所以對茱麗來說,安德烈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存在。亨利的愛那樣炙熱瘋狂,似乎不那麼有道理,但安德烈就像是一個黑色的大秤砣。茱麗覺得安德烈是她的家裏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像地基一樣。這種盲目的信任是連她自己都找不到解釋的。
而安德烈的平靜也是讓茱麗有這樣感覺的一個重要原因,似乎她從來沒有看到過安德烈不安和緊張,好像就是天塌下來安德烈也知道要躲到哪裏去就可以安全獲救。
但現在她面前的安德烈卻在不安,不安而緊張。
茱麗古怪的覺得此時她可能才真正有機會去瞭解一個真實的安德烈,而不是那個完美的管家。
她走過去把手輕輕搭在安德烈的胳膊上,更加小心翼翼的問:“安德烈,你跟殿下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安德烈似乎有些驚訝,好像剛剛發現她站在他身旁,他面容一整,剛纔的在他身上籠罩着的不安像夢境一樣消失了,他又變回了那個在茱麗面前永遠平靜的管家先生。
但茱麗不肯讓他這樣逃過,她拉住安德烈坐到沙發上,嚴肅的問他:“安德烈,我一直把你當成一個非常重要的朋友。並不只是一個管家那麼簡單。”
安德烈禮貌的笑着,恭敬的回答:“這是我的榮幸。”
茱麗看着這樣的安德烈,突然說:“其實我對你一無所知,而且你知道,我沒有多少交際,可以說在這個城市裏我能聊上兩句的人不超過五根手指。”
安德烈不解的看着她,她微笑着說:“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個陌生人,把你的難題告訴我,或許我可以給你一些主意,而就算你說給我聽,我也只能把它們全爛在肚子裏而無法告訴任何人。”
安德烈輕笑起來,似乎覺得茱麗把自己說成一個陌生人有些好笑。
茱麗一起笑,氣氛變得輕鬆了些,她說:“你知道,我認識的人不多。如果我跟亨利出去,只怕會被認識他的人看成是他的又一個情婦。”
安德烈深深嘆了口氣,其實他認識的人也不多,活了三十幾年,真正可以稱爲朋友並彼此瞭解的人可能只有亨利和茱麗了。
或許以後,可以再加另一個人。如果那個人也願意的話。
他略有些茫然的說:“夫人,你會不會覺得自己的特殊之處……讓你看不起我們這些普通人呢?”
茱麗一怔,她是知道在亨利的眼中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的,而安德烈恐怕也是這樣看她的。
在他們的眼中,她的名字可能是:幸運兒。
一個可以預知未來,知道很多事的人。茱麗苦笑,她以前看過很多故事,有不少都是回到過去的時間裏,名利雙收稱王稱霸的。可是讓她回想她的一生,恐怕她不能說她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她只能這樣回答安德烈:“……不,我覺得我很倒黴。”
如果沒有亨利,可能她會遭遇到更加不幸的事,可能早幾年她就不在人世了。雖然亨利給了她一個女人所能期待的最大的幸福,一份真愛,一個忠誠的丈夫,一羣可愛的兒女,一個衣食不愁的富貴的生活。但如果她可以選擇,她寧願留在原來的世界,做一個平凡的人。
在這個世界中,她要收穫這樣一份平凡的幸福已經讓她心力交瘁。
安德烈失笑,他有些無法理解,直言道:“爲什麼呢?茱麗夫人?在我看來,你已經非常幸運了。要知道,有很多和你一樣的人是無法得到像你這樣的幸福的。”
茱麗一下子明白了安德烈的意思,在其他人看起來,一個異國人,一個女人,居然能幸運的得到像亨利這樣的紳士和有錢人的真愛,過得像現在這樣富足,那真的是幸運到家了。
是的,她沒有淪落到必須去出賣肉體才能喫飽,她不需要爲房租操心,不需要住在污水橫流的貧民區,不需要被流氓欺壓,她不需要爲養孩子爲難,不需要見到警察就要逃命。她住在一個體面的房子裏,有僕人服侍,出門有汽車,她可以喫任何想喫的東西,給她的孩子最好的教育,就是生病也看得起醫生,她甚至不用出門賺錢,她有一個好丈夫,每天賺來大把的錢給她花。
茱麗笑起來,或許就算她回到原來的生活中,也不可能比現在生活得更好,只是在那個世界她不需要藏起自己,而在這裏她除了依靠亨利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在這裏,她離開了亨利就什麼也不是,而在原來的世界中,她離開了誰都能憑自己的力量過得很好。
這就是最大的差別,是依靠自己還是依靠別人。
茱麗突然有些明白安德烈爲什麼不安了,她握着他的手說:“安德烈,生活不是隻要喫飽穿暖就好的。當然這些事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做自己的主人。”
安德烈看着茱麗,似乎現在纔有些明白是什麼一相困擾着他,而他又爲什麼不能明白伊莫頓的野心。
茱麗看着安德烈的眼睛說:“安德烈,我的人生是幸運的,因爲我遇見了亨利。但亨利帶給我的並不只是一個富足的生活,他能讓我在這裏活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是真心的愛我。如果沒有一個人能夠用他真實的一面來愛我,我絕對沒辦法堅持到現在。”
“自強、自立、自愛,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很困難。而更難的是找到一個人來分享你的生活,沒有人能自己一個人活下去。我相信亨利愛我,我的孩子愛我,而我也全身心的去愛他們,所以我才能更好的活在這裏。不然我就只是一具行屍走肉,我的生活就是一個擺設,沒有絲毫意義。”
茱麗握着安德烈的手,看着他似乎仍然不那麼明白,微笑着說:“安德烈,把你的感情投注到一個會回應你的人身上,這樣你才能真正明白我的意思。”
安德烈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一點,卻又更糊塗了。
茱麗突然覺得現在的安德烈更可愛,像個解不出來問題的大孩子。
她笑着說:“你可以把我和亨利以及我們的孩子當成你的家人,這也行啊。”
安德烈倒覺得這個提議十分荒唐,他奇怪的說:“……我本來,就是你們的家人。”
茱麗一愣,電光火石間捕捉到了什麼。安德烈平安無事回來之後,她似乎纔想到可能在安德烈的眼中,他們這些人並沒有那麼重要。或許不足以重要到讓他坦然以對。但現在她卻覺得可能事情並不是這樣,安德烈是愛他們的,就像愛家人那樣的愛他們。但他卻正在尋找着另一種更深刻的感情,更能讓他着迷,能投注更多熱情的東西。
聯想到伊莫頓跟安德烈相處時的點滴,茱麗的臉陣紅陣白,她不太願意相信自己猜測中的事,但事實上又只有這一個可能是真實的。
她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對安德烈的支持和愛護佔了上風,她試探的說:“或許你需要找到的是一個你最愛的、最喜歡的。”
安德烈迷茫的看着她。
茱麗試圖解釋的更清楚一點,說:“我最愛亨利,我跟他一起愛我們的孩子。如果他離開我,那麼我會連他的份一起去愛我們的孩子。”
她握着安德烈的手說:“安德烈,你可以有一個最愛,然後跟他一起去愛去分享你的生活和世界。”
她看着安德烈,始終問不出最後一句話:你已經找到那個最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