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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白日見烽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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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未坐在那兒不動,瞅着他。

好像退回到百花深處,身邊是燒得噗呲作響的赤紅炭火,狐狸毛領在臉邊搔得癢,她剛纔脫了短外衣,一轉身就見個男人單手挑開珠簾,被北風推着進了門。兩人對視的一霎,珠簾子在他身後擺得厲害……她不得不伸出手,來打斷這令人心悸的對視,對他說:我是何未。

……

那夜的她,絕沒想到會有今日。

她低着頭瞧着錦被上的繡金紋路,心更軟了。

在這片刻的靜裏,謝騖清和她都沒說話。

“北上前,我既希望你嫁了人,又希望你還記着我。”他終於出聲。

“我沒預料到自己是這種人,對一個女孩子如此糾纏。既不想誤了你,卻放不下,”他默了會兒,輕聲說,“未未,我確實放不下你。”

四周前所未有的靜。

“你不是尋常的女孩子,對婚姻一直有自己的計劃,”他最後說,“我怕做不到,耽誤你。”

那兩份電報壓在皮箱下層,等着和談成功給她看。可若和談有變數,將是一場不知前路的等待……

她曾對婚姻有許多想法和妥協,爲哥哥的遺願,爲二叔的心願,爲航運。十七歲時,她就開始規劃要趁着二叔還在,儘快生出一兩個能承擔家業的後人,甚至開始籌謀着請幾個德高望重的先生來教,着重教什麼,才能避開自己曾經不好的地方,教出一個更傑出的實業家……均姜曾感嘆過,她這不是嫁人,是爲何家的下一代找個合適的父親。

如果爲了何家的下一代,謝騖清不合適。他的處境太危險,不適合要孩子……

何未臉忽然熱了,怎麼想得如此遠。

“就算你想現在結婚,我都不可能嫁去南方,”她輕聲說,“如果說耽誤,我同樣耽誤你。”

“這不一樣。”他說。

“可我確實沒計劃,”她抬眼瞧他,語氣放軟,“等我想嫁的時候再談?”

謝騖清和她對視着。

她快醉在他的目光裏,他能回來真好。

……

“我餓了。”她拉他的手。

謝騖清任由她拉着手。

“謝教員。”她小聲叫。

謝騖清不禁一笑:“端正態度。”

她愁眉苦臉,瞅着他。

謝騖清輕嘆口氣,直接離開牀,出去了。

何未笑着理了理裙子,跟出去。謝騖清背對着她,在開一瓶白葡萄酒。她往他身邊走,見標籤上有潦草的紅色標記。

謝騖清背對着她說:“廚師怕自己手藝不夠好,不合你的口味。但他還是想做給你嚐嚐,感謝你捐了一艘輪船。”

“你的酒瓶爲什麼用紅筆勾一下?”何未在他身旁問。

他將瓶子轉了半圈,瞧了瞧那標記:“林副官的習慣,可能這個年份的口感好。”

何未悄悄記下年份。他既喜歡,日後多備着。

謝騖清見她盯着那年份看,看穿她的心思。其實這標記的意思是無毒、可用。

謝騖清在外人面前不大動筷,今日好些,陪她喫了兩口。

京城菜系齊全,但因南北口味差異,口味總要跟着北方做些變動。她難得喫口地道的,酸湯蹄花,三貴腐竹雞,糟辣脆皮魚,剔骨鵝……每一道都屬不同的辣。

她見他不大喫,婉轉問他:“胃口還是不好嗎?”

謝騖清搖頭,爲她添菜:“晚上有應酬,須留着餘地。”

他已久不能喫地道的家鄉菜了,對如今的他來說過於酸辣刺激。

謝騖清見她也高興,喝了不少,不見醉。喜事不醉人。

等到晚上,同來的諸位將軍到他這裏。

謝騖清開門時,她剛洗手出來,一見滿屋子三四十歲的青年將領,後悔沒將頭髮重新綁成辮子。方纔荒唐時被他手撐開了。

這一回來他實屬貴客,脫離了人質身份,自然隨性了許多。

他在衆將軍灼灼目光裏,引薦說:“這位就是何家航運的何二小姐。”

方纔在飯店大堂見過何未的,會心一笑,紛紛和她握手,直道幸會。

剩下晚來的,也都直道謝騖清曾有艘船就是租借給何家航運的,早曉得他們有私交,再見兩人初相遇便要私下喫飯,人家小姐還是沒穿大衣就來的……在心裏也坐實了兩人關係。

謝騖清的紅顏知己多在口口相傳裏出現,這一位真是難得露面。

她想走都走不得,大家熱情得很,借初到北方想多瞭解當地風土人情的由頭,把何未留在會議室。她一人對着衆將軍倒不侷促,從天津的租界聊到各大舞廳,再到保守派們對交誼舞的脣槍舌戰,最後說到前清皇帝搬到天津後的奢靡生活……

聊到後頭,何未想要探問幾句南方戰事。

大家剛要說,被謝騖清以眼神制止了,怕她有更多的擔心。她回頭,埋怨地看謝騖清。

“我和清哥一起讀過學堂,”有人適時出聲,活躍氣氛,“二小姐可想知道他在軍校前的事?”說話的人叫孫維先戴着一副眼鏡,講話慢條斯理。

“想知道他一直討女孩子喜歡嗎?”她以玩笑口吻說。

大家全笑了,有人問她:“清哥有幾個名字,二小姐可都曉得?”

何未輕點頭。

“謝騖清,謝誤卿。他過去可真是誤了不少卿卿佳人。”一人揶揄道。

“謝卿淮,謝卿懷。可就算誤了卿卿佳人,仍然被人家懷戀至今,念念不忘。”又有一人笑着補充。

她瞥他,已是浮想連連。

謝騖清對這些口下不留情的同僚們實在沒辦法,手搭上她的肩頭:“送你回去?”

謝騖清拿了書桌上的信封,送她出門,將門虛掩上。

門外的兵們有不少曾是兩年前就陪着他來過天津的,那晚租界外少將軍爲何二小姐甘願摘槍、帶傷入虎穴的事大家記憶猶新……大家並不知何未今天本要走,都默認隔壁是何二小姐。是以,大家見謝騖清走出來,都心照不宣地不吭聲,目視兩人。

“這兩天和談的人都在天津,”他站到她的房間門外,低聲叮囑她,“明日一早你就回去,北京更安全。”

她答應着,低聲問:“你明日去哪裏?”

“奉天,三日後回來,”他說,“月底到北京。”

那還好。她掩去要分開的失落,小聲說:“我先讓人去百花深處,把房子收拾收拾。快過年了,至少大門補個漆。”

“好。”

謝騖清把信封遞給她,示意她回房再看。

何未回房拆了信封,裏邊是一個詳細的採購清單。

她粗略算總價,便知是賣了那艘客輪的錢,全部用來購買軍需品和藥物了。這批軍需品發放的級別一路追溯下去,從師一直標註到具體的班。

就像她等不及解釋自己捐船的意圖,他也在等着見面給自己一個答覆。

謝騖清回房間,會議桌已被收拾乾淨。短暫的放鬆後,是徹夜的會議。

從下午電梯分開,他就如此忙,收南方和北京來的電報,討論軍務,回電。收北京的密報,討論北京談判的意圖。私下還見了天津的幾國公使,後來等他送走人,就夠時間洗把臉,立刻打電話約她見了一面。

林驍知他方纔沒喫幾口,必然餓着,很快端來一碗放了少許鹽的清湯麪。謝騖清用筷子攪着手工面,把陽臺門打開半扇。

外頭的天像夜裏的海河,黑裏透着青,月倒是亮。

***

隔天早上,何未五點便睡醒了,隔着陽臺玻璃望隔壁一眼,還能見燈光。

那個時間,天上雲霧稀薄,月照的天是青色的。讓她想起在南洋進的一個四壁滲水的洞穴,油燈的光照到壁上,也是這種樣子,滲着水的青。

想到謝騖清也曾在南洋住過,那段南洋讀書的日子對她來說有了不同的意義。

謝騖清已離開了飯店,留了一個年輕副官送她。

她臨行前改了主意,難得見一次,還是想留在天津等他,至少在同城兩人還能打電話。

她前兩日辦公事,請了何家在天津辦事處的負責人過來,一起和賬房先生覈對年末賬目,定下明年的運營細則。最後兩日,便留了電話號碼給他的副官,到九叔家住去了。

全家上下除了二叔,只有九叔和七姑姑疼她。她有空時,都會盡量去看九叔。

天津因發展得早,有着北方最大的出海碼頭,還有不少租界和公使,匯聚了不少政要名流。在此地的有前清的王公侯爵,有等着入京的大軍閥,還有失去勢力被趕出來的軍閥和要員。去年前清的帝後被趕出北京後,也搬到了天津。

九叔分家後得了一個花園洋房,索性搬過來,遠離何家人。他自幼不能走路,雙腿殘疾,娶了一妻一妾,全是從煙花地贖身回來的。他平日雖不大出門,但因母親是何家最有地位的一房,不少人要上趕着結交他,雖無硬拳頭,卻朋友多消息多。

“未未啊,你是不是有事想問?”九叔努努嘴,讓她給自己點菸。

何未給他點上金花,笑着問:“你不是喜歡飛艇嗎?”

九叔嘆氣:“你九嬸嬸不喜歡飛艇那個味道。”

她笑。

“問吧。”九叔挽起襯衫袖子。

“兩邊的和談如何了?”她直接問。

“你關心這個做什麼?”九叔明知故問,“和談不就是個幌子。”

“好奇。”她隨便搪塞。

九叔笑道:“人家大軍閥白花花的銀子扔出去了,打了一場大勝仗之後要什麼,當然要更高的回報。人家不傻,怎會把好處讓給北上談判的人?”

“我知道……”她苦笑,“我也不傻。”

謝騖清也不傻。他們都知道只有一線希望,還是來了。

“好吧,我給你講講,”九叔捻着一串佛珠子,慢慢地說,“北上的人怕要失望了。他們這次北上,提出一個重要主張就是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這一點引起各國強烈反對。他們到上海就被英法言論攻擊了,一路上都不好過。”

何未緊張問:“軍閥們如何說?”

“自然是安撫各國,保障各國在華的利益。”九叔冷笑。

何未心裏難過:“我以爲,至少在廢除不平等條約上……大家該有一樣的想法。”

九叔搖頭:“想升官發財的和想救國救民的從骨子裏就不同,怎麼可能談到一起去。他們這次北上要見兩撥奉系的人,一個在天津,一個在北京。在天津這個已經給了他們下馬威,見面時就晾他們在宅邸等了許久,北京的那個,早就明着暗着表示不想見他們了。”

她聽得心疼。他好像每次北上都像展翅鷹被人折了羽翼,從無順遂的時候。

嬸嬸們從估衣街回來,他們便不說了。

兩個嬸嬸神祕兮兮地一邊一個摟着她上樓。一個誇她眼光好,非要讓她挑綢緞,一個讓她給自己翻譯外文的時裝雜誌。何未和這兩個嬸嬸關係好,常拿來一些外文的時裝雜誌給她們看,她們愛美,反而成了學英文的驅動力,爲了讀懂便請了個留洋回來的女孩子做家教,每週來,都照着時裝雜誌讓人教。

何未正摸着綢緞,大嬸嬸忽而將下巴往她肩上擱:“其實你叔叔早知道你和誰好了,他就是不說。”小嬸嬸咬着核桃道:“他就是外出不方便,不然早過去瞧未來的侄女婿了。”

何未不做聲,假裝挑綢緞。

“你不做聲的話,那就不告訴你誰來了。”大嬸嬸在她耳邊低低地笑。

她一怔。

小嬸嬸喀吧一聲咬碎了南方運過來的小核桃:“我們剛回來時,見洋房外停着幾輛車,四周還全是穿軍裝的,以爲是駐紮在天津的軍隊。管家還說車停了四小時了,多嚇人啊,我就叫他們過去問是不是走錯門了。”

大嬸嬸說:“誰知道人家可客氣了,說沒錯的,就是在等何二小姐。”

謝騖清?

難怪兩人裝神祕,就是故意拉她上樓的。

何未不再管她們得逞的笑聲,步子趕着步子下樓,往前廳去。

沒進前廳便瞧見謝騖清的側臉。軍帽和手套都在副官手裏,而他本人則坐在高背紅木椅裏,接過一個丫鬟遞過去的白瓷茶杯。

九叔笑着瞧他:“前兩年你途經天津,沒見成,今日終是見到了。”

謝騖清禮貌道:“上回聽人說到了九先生,可惜那時行程緊,來不及過來拜訪。見諒。”

九叔笑道:“我比你大不了幾歲,就不擺長輩的架子了。”

謝騖清微微而笑,沒說話。

……他比你看着年輕多了。何未想。不過不得不承認,兩個男人確實年紀差不多。

如此想他結婚真是晚,家裏人都不着急。也不知見過多少的媒人。

“你同我有緣,我是知卿,你是誤卿,都逃不開卿卿佳人這一道坎,”九叔何知卿揶揄他,隨即嘆口氣,“不知謝公子可記得天津的魏家三小姐?”

謝騖清倒沒避諱:“有些印象。”

九叔瞧着遠處何未的裙角影子:“她那天和你一見如故,託了一位貴人說媒,想同你結秦晉之好。這事可有過?”

謝騖清沒否認:“有過。”

九叔輕輕“哦”了聲:“這魏小姐來頭不小的,卻愛你愛得不可救藥,說從小聽你的戰功,崇拜你。那年她聽說你心有未未,還想約未未見一面,籌謀着一同嫁你。”

還有這事?何未偷聽着。

“未未啊在這方面遲鈍得很,怕她見了要以爲自己拆散了你和人家魏小姐。你該謝謝我,幫你擋回去了。”

……誰遲鈍了。

謝騖清答:“是要道謝。”

“不過謝公子也確實不是讓人省心的,有這一出就會有下一次。我這裏不放心,想私下問你一句,你日後可有納妾的打算?”

謝騖清搖頭:“從未想過。”

九叔又“哦”了聲:“要不然籤個字據?”

謝騖清頷首:“可以。”

他倒是痛快,徑自放了茶杯,就要讓副官去準備字據。

“九叔。”何未實在藏不下了,進了客廳。九叔笑吟吟瞧她。

謝騖清瞧過來,意外見她穿了上下都是蟹殼青色的襖裙,高高的領子將她的臉託得尤其小。何未被他看得心悸……時常分開也有好處,每回見都像初次。

她走到謝騖清跟前:“跟我走。”

謝騖清抬眼,笑着瞧她。

“帶你轉轉。”她輕聲說。

見他不動,她輕輕用鞋尖踢了下他的軍靴邊沿,埋怨看他。

謝騖清這才笑着,立身而起,對何知卿道:“九先生,稍後見。”

“去吧,”九叔捻着佛珠子,“晚飯見。”

“我稍後叫人收拾客房出來,今日便住下吧,”九叔笑着說,“利順德再好,不如家裏好。”

……何未不可思議看着九叔。

“還不去?”九叔催促。

這裏她不是主人,沒得反駁,只好帶謝騖清走了。

天寒地凍的,不好去花園。她帶謝騖清從一個隱祕的小樓梯往下走,去了地下室。

此處是藏書會客的地方,何二家的全部生意文件都儲藏在此處,她定期來整理,對此處最熟。“我叔叔很討厭租界,他們偏就把租界的洋房分給他,”她笑,親爹他們最擅長怎麼欺負人怎麼來,“家裏人瞧不起兩個嬸嬸,他才搬來天津的。”

謝騖清見三壁都是老舊的原木色書架,還有一個個深棕色的木箱子、櫃子全貼着標籤。

何未知他談判不易,不想說公事,更不想問。

“我把電話留給副官了,他沒給你?”她奇怪問,爲什麼不打電話,要親自上門。

謝騖清比方纔說話有溫度,柔聲道:“幾天沒見,想自己接你回去。”

何未心一軟:“來了要叫門,不然白白在外等。”

“等有等的樂趣。”他低聲說。

“不會等得悶嗎?”

他輕搖頭:“不會。”

這種等待有盡頭。

知道她在屋子裏,遲早開心夠了會出來,上車跟自己回去利順德。等的時候閉目養神十分愜意,不像過去的兩年。

謝騖清藉着燈光瞧眼前的她,劉海被梳齊整了,在眉之下眼之上,她臉小,和過去沒大變化,像過去養在深閨裏的小小姐。

何未被他瞧得心猿意馬,眼睛往一旁溜,他這雙眼怕是修煉過的……讓人想到迷香洞。

謝騖清單手解開軍裝上衣,敞開露出襯衫。他瞥見她一歪頭,劉海微微分開,露出了白皙的額頭……竟察覺自己又想親她。

這新式戀愛真是……容易讓人輕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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