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在公司,溫知語收到一個快遞。
一個挺大的紙箱,信息單上沒有署名,收件人只有“溫小姐”三個字。
溫知語最近沒買什麼東西,有了上次的經驗,先送到安保檢測過一遍確定沒問題之後才拆開。
箱子裏裝的手機平板電腦耳機、錄音筆一整套頂配的電子產品。
旁邊的宋暢看到驚了下:“你直接換了一套嗎?”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大概是昨天在地鐵裏看到了她的手機。
溫知語沒把東西拿出來,原樣把箱子封回去,隨口說:“不是,寄錯了。”
剛說完,桌面上的手機振動,亮起的屏幕彈出一條新短信。
來自一串9的未存號碼:[卡在箱子底下。1101的房門密碼你知道,房子過戶資料在桌上,你籤個字就行。衣帽間的衣服我選的,不喜歡的話下次讓你挑。]
只這一句。
溫知語沒回他的消息。
周靈的也不再有二話。
他這人慵懶隨和,在什麼場合都遊刃有餘,戀愛的時候也是好說話的人,很溫柔。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溫知語單方面提分手,也是真的把他那點大少爺脾氣又給他激出來了。
她嘴裏全是拒絕的話,周靈的不再想聽。
從這天起,溫知語每天都會收到不同的大件小件的快遞件。
周靈的像是真是他說的“要她從他那兒把什麼都用乾淨”,溫知語不要,他就主動送上門。房子車子珠寶包包鞋子,他人不露面,直接讓人送到她的公司或者九樾灣,溫知語不收還不行,快遞信息全部匿名,快遞員送不到客戶手上交不了差,每次都
一臉難爲情。
除了這些實物,送過來讓溫知語簽字的文件也很多,Iydia親自送過來的。盛風傳媒周靈的一個人佔股69%,全部轉給她,同樣不用溫知語費工夫,把所有能省掉的程序都省掉,只要她籤個字就生效。
這樣的狀態持續沒多久,很快,全辦公室人都知道有個超級富豪在追溫知語。
這天下午,溫知語改稿的時候屏幕下方彈出來一條最新報道,方家最新的一批醫療儀器檢測不合格,日前已經被勒令召回。消息一出,公司股價立即大跌。
溫知語沉默地把這則新聞看完,然後關掉。
下班之後剛到家,微信工作羣裏楊功在@人,有人目擊到環海大道除了一起頂級超跑撞車事故,問是否有人在附近。
下面跟着傳上來兩張現場圖片。
撞擊護欄的一輛全黑柯尼塞格,車牌一串1。
溫知語腦子在看到的圖片的一秒鈍住,手機又差點掉。
羣裏很快有人回覆1:[已經在趕去現場的路上了。]
屋子裏還沒開燈,溫知語沒顧得上思考,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進了電梯。
在小區門口攔下一輛出租車,晚上七點多,中心路段堵成一片。
心跳很快,因爲停滯不前的車流逐漸不受控地冒出焦慮,溫知語打開通話記錄,一串9的號碼在未接電話裏突兀得像是詐騙電話。
只是電話還沒撥出去,這個號碼先發過來一條短信。
-[出車禍了,要來做採訪嗎?]
後面跟着一個定位:環海大道中段。
路上下起小雨。
出租車開得很快,半小時後抵達環海大道。
平日人車都少的環海大道這會兒排着不少車,好幾家眼熟的媒體車停靠在路側。
鏡頭的閃過燈在雨夜中不時亮起,事故發生的位置被保鏢圍住,媒體人和經過的路人被嚴密地擋在外,只看得見中間停着的兩輛豪車,其中一輛紅色的布加迪,駕駛座車門旋轉打開,最邊上是車頭撞在護欄上的柯尼塞格,前車燈的燈罩碎了一
地,白煙和汽油味在空氣中彌散,謝牧清在和交警交涉,皺着眉,一雙下三白的眼就更顯得冷和不耐煩。
幾米外站着的男人肩上穿一件黑色的長大衣,這會兒單手插兜在低頭打電話,微黃的路燈帶着雨水落在他身上,神色冷淡漠然。
溫知語站在圍困的人羣外,身邊低語的說話聲斷斷續續。
“好像是被人故意追車出的車禍。”
“謝牧清的私生這麼恐怖嗎?那怎麼撞車的是...”
這句話沒說完。
對面的男人掛掉電話,似有所覺一般忽然抬眼看過來。
兩個人的視線就這麼不閃不避隔着人羣對上。
手機滑進外套口袋裏,男人抬腳走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氣場太強,靠近時人羣不約而同噤聲一瞬,圍着的保鏢側身讓開,人羣也下意識跟着讓開一條道。
周靈的在幾步外伸手自然牽住人羣讓出來的溫知語,就這麼當着一衆人的面,把她帶到身邊。
保鏢重新圍住,人羣低低的說話聲此起彼伏,有人大膽喊話提問,周靈的置若罔聞,牽着人往裏走到警車邊,從保鏢手裏接過一把長柄傘打開。
雨絲細密,兩個人面對站在黑色的傘面下。
“怎麼一個人來了,”
傘面被雨打得輕響聲裏,周靈的說:“這麼好的機會。”
他沒直白的說,但溫知語聽懂了。
幾家趕來的媒體都被擋在外面,提前發了短信給她,只放她靠近,這麼好的獨家機會,怎麼還是一個人來了。
這話和這幾天送她東西的行爲一樣,都是在懟她那句對立立場的話。
也是在身體力行地教她,如果真的把他看成對立的立場,應該要利用到這種程度。
而不是大晚上一個人跑過來擔心他是不是出事。
一場危險的意外能被用來借題發揮試探她,真挺行的。
這麼些天下來,溫知語都有點佩服他了。她的視線從損壞慘重的柯尼塞格收回,問了一句:“好玩嗎?”
“沒在玩。”
周靈的看着她,停了一下,又突然順着她的話回答:“非要說的話也還行,這不是都願意來找我了。”
來的路上所有緊張擔心在這瞬間化成一股說不上來的無力感,“你一定要這樣?”
周靈昀沒說話。
態度明顯。和她堅持分手一樣。
拖車公司到達之後警方撤離,布加迪點火的聲浪轟鳴,司機開過來一輛古斯特,周靈的拉開後座車門,垂眼,“走了,送你回家。”
溫知語大多時候喫軟不喫硬,他這個態度,只會更激起她反抗的心理。
她沒上車,把手抽回來,往來時叫停的出租車走。
當天晚上,事故現場被拍到的幾張照片被路人傳出來,謝牧清被私生追車和周公子的詞條出現在熱搜上,其中幾張拍到了站在黑色傘面下的女人的背影。
照片沒拍到正臉,評論底下都在猜測,還沒得出結論,一個網紅突然在這個檔口發的9宮格自拍中出現一張幾個月前在鹿鳴山賽車場的照片。
賽車的跑道場上,周靈的長指拎着半杯酒,脣邊帶着點笑意,垂眼看着身邊的女生,不知道在說什麼。而女生身上oversize的男運動外套和他的褲子明顯是一套,兩個人都只露了半張臉,距離站得不算近,但身高和體型差都明顯,長相和氣質
也都出衆,畫面模糊?昧,氛圍感瞬間拉滿。照片發出半小時,點贊評論過萬,和前段時間登頂各大新聞頭條的恩華醫院事件的報道記者溫知語的詞條接連登上熱搜。
然而熱度衝上去不到半小時就被撤下,兩個關聯話題和照片都被刪了個乾淨。
事情發生在晚上十一點多,溫知語沒有看到。
直到第二天中午,溫知語被邵欣臨時叫到樓上辦公室。
邵欣不是會委婉的性子:“方便問一下你和周靈的的關係嗎?”
昨晚那麼多雙眼睛,都是媒體人,消息傳這麼快溫知語也不意外,言簡意賅地如實說:“談過,分了。”
邵欣點點頭,把桌面上的幾張紙遞給她。
溫知語疑惑接過,看了兩行才發現是一張張打印出來的匿名投訴信。
白紙黑字的文字釐清從港城周家事變到上週趙小姐澄清的婚事,言語中直指她通過和周姓先生的不正當關係獲取恩華的新聞,並且多次介入周先生的戀情。
完全胡說八道的話卻意外地邏輯縝密,上下文的事件環環相扣。要不是當事人之一,她幾乎都要被說服了。
這段時間收到的謾罵和舉報信都不少,公司冷處理,溫知語也就沒當回事。
她自認爲心理承受能力還算過關,但看完這幾張紙面上的內容,溫知語第一時間人還是懵了下。
“昨晚你和周靈昀上了熱搜,今早就有人發了公司郵箱。”
北城時報全公司上下都卷,表面看上去風平浪靜,私下玩弄手段的人不少,邵欣打心眼裏喜歡這個小姑娘,說到這裏提醒一句:“最近盯着你的人挺多的,查不出來是來自內部還是外部,流言蜚語不用當真,但還是要長個心眼。”
溫知語脣抿成一條線,腦袋發嗲,好半天沒能說出話。
一波未平。
當天下午,一個營銷號總結周公子緋聞時大篇幅提及昨晚出現在現場的女人,這條博文在被倪雪點了個贊之後,昨晚不到一小時被撤下的詞條和倪雪的名字一起重新衝上熱搜。
溫知語看到這條微博的時候,微信上新消息和好友申請處的紅色數字還在不斷刷新。
所有涉及鹿鳴山和環海大道現場出現的女人的熱搜和消息同樣撤得很快。
廣場最新的詞條下方不斷刷新。
-不愧是資本速度。
- 周靈的那麼多緋聞,沒見他搭理過,這次壓消息這麼快。
-昨晚那張照片發出來沒多久就直接被全網撤了,要不是前段時間孤兒院那條新聞,還真想不到當事人就是那個記者。
-這後臺還真是不小。
溫知語這次圍觀了全程。
白天白紙黑字上看到的一些言論出現在營銷號分析女頂流和周公子的戀情瓜中。
新聞報道的女記者變成了三角戀情中的一員。
當初恩華醫院的報道出來時的支持和鼓勵走向另一個極端。
手機裏不斷湧進未知來電。
一串9的號碼從破裂的屏幕上跳出來,手機放在手邊,無人接聽的電話自動掛斷之後,溫知語打開陌生號碼拒接。
第二天上班路上,溫知語戴上口罩。
進入公司之後,周圍落到身上的視線意料之中更盛。
下午,溫知語再次被邵欣叫到辦公室。
溫知語把稿子保存之後上樓。
以爲是問昨晚的相關的事。
但邵欣隻字未提。
只是說:“社新部新聞太雜,上面的有新開一個欄目細分的意思,楊功分身乏術,新欄目要物色新的得力人員,他推薦了你。上面的領導也很看好,你有想法嗎?”
溫知語沒反應過來:“新欄目?”
“對,全新。”
邵欣說:“從策劃、選題到播送,要選一個全新的班底,如果你想做的話,可以寫一個想法方案交上來看看。”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很好的上升機會。
但溫知語沒立即接話。
看出她的猶豫,邵欣主動說:“沒關係,知道你沒經驗,最開始肯定不會只讓你一個人獨當一面,這事兒也沒那麼着急,你考慮看看吧。”
昨天上來的時候邵欣沒提起這件事。
還不到24小時,這個新消息在這個時候傳下來。
溫知語頓了幾秒,沒忍住問:“這個決定和昨晚的熱搜有關係嗎?”
邵欣搖頭:“我不清楚。”
她想了一下,給她分析,說:“做一個細分新欄目的想法是去年之前楊功就提出來了。這次恩華醫院的報道你做得很漂亮,管理層看重你也是情理之中,以你的實力和努力的勁,新欄目交給你不會出大錯。那天在環海大道衆目睽睽看見你和他的
人不少,港城周氏的面子,誰都上趕着送兩分,於情於理拍板定下你都很合適。”
邵欣沒回答她的問題,但以她多年在北城時報摸滾打爬上來的經驗,就算只是猜測,也不是全無道理。
溫知語當初對做新聞沒什麼執念。
但既然已經選擇了,她就還是想全力做好。
平時加班忙,怎麼辛苦怎麼累她也覺得可以忍受。
還是第一次突然覺得這麼沒勁。
信息大爆炸的時代,今天全民關注的事第二天就可以被信息羣淹沒。
新聞基本的真實、準確和時效被壓縮得只剩下快,人雲亦雲,連媒體也漸漸只在意快速和頭條,很少有人在思考和關注真相,一個新聞記者背後的緋聞比報道的內容更具焦點,連她身上的價值都要靠一個尚且不確定是否真的存在關係的男人來
體現。
多荒謬。
多好笑。
“謝謝邵總。
溫知語扯脣笑了下:“我會好好考慮的。”
溫知語請了兩天年假。
週六一早簡單收拾了一些日用品之後趕往機場。
飛機三小時之後落地南川市。
安琪開着上個月買的二手車來接她。
南川市是個沿海小城,位於赤道偏上,陽光明媚,三月份的初春猶如夏日。
安琪租的房子在一個小鎮上,從城裏驅車一個多小時。
兩層的小樓房,靠海,從房間的窗戶就能看到早晨的日出和黃昏的日落。
當天晚上,兩個人在院子裏喫火鍋,安琪用漏勺撈起煮熟的肉丸和肉片放進她碗裏,“這邊的天氣是不是比京宜好多了。”
語氣自在得意。
溫知語點頭,笑了笑:“那你是怎麼找到這個風水寶地的?”
安琪笑容停滯一瞬,然後笑道:“祕密。”
第二天兩個人起了個大早,到海邊趕海,海岸上停靠着不少漁船,當地出海打漁的漁民早出晚歸,遠離城市喧囂的海濱小鎮時間好像也跟着慢下來。
從有記憶之後,溫知語的人生好像很少有這樣安寧和慢下來的時候過。
小時候是充滿謾罵和暴力的家,孤兒院是迷茫和沒有安全感的暫時收容所,後來到了方家,也一直活在小心翼翼和渴望當中。大學入學學着兼職賺錢,畢業後進入社會後也隨大流的腳步匆匆,想證明只靠自己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很少有人問她想要什麼,她也就好像忘了去考慮這件事。
溫知語在安琪這待了兩天。
返回的前一天晚上,兩個人躺在牀上。
“小魚。’
海風從半敞的窗戶吹進來,月光擱淺在窗邊。
房間裏熄了燈,溫知語睜開眼,“嗯?”
“周... 周生這兩天給我打過電話。”
溫知語的手機在落地之後就關了機,聞言在黑暗中很輕地眨了下眼,應了聲嗯。
前兩天的熱搜安琪看見了,這些天一直沒有提起過。
“你喜歡他嗎?"
“喜歡的。”
不止是喜歡臉喜歡身材那種生理慾望的喜歡。
從什麼時候心動的溫知語並不是很清楚。
周靈的肯定看得出來。
所
以纔會逼她承認,那天在brutal說的是氣話。
實際上,那天溫知語並沒有完全說謊。
她和他相隔太遠,連一個旁觀人都知道沒有趙小姐也會是其他人。那天從新聞裏聽到他有婚約的心情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他們開始得不純粹,一眼看過去也沒有結果,誰都清楚。
不如在兩個人都還沒有陷太深的現在及時喊停。
所以分手是真的。
溫知語就是這樣,喫過一次虧就很難再相信別人,瞻前顧後,有所保留。
她喜歡周靈的。
但她的喜歡也就這樣了。
“我和他不合適。”溫知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