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站在行人來往的街頭。
周靈的目不轉睛地看着溫知語。
男人說話的嗓音磁沉,被冷風吹得低啞,薄白的眼皮半垂着,遮住眼底的紅血絲。他向來鬆弛灑脫,難得有這樣的糾纏着不放的時候,給人的感覺也不是低位,好像這段感情,他不點頭就沒人可以先說結束。
已經決定的事, 溫知語的反應只會比他更漠然,不想再開口,也不打算做無意義的爭執,溫知語沒跟着他的話走,只說:“別再跟着我。”
她沒給他再說話的機會,也沒管他什麼反應,丟下這一句之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目光猶有實質,但溫知語沒回頭。
早高峯的上班時間,地鐵口人多,她的身影很快淹沒進人羣中,又消失在視線裏。
周靈的在原地抽完一根菸,口袋裏手機振動,是機長打來的電話,告知航線已經申請,問他預計什麼時候出發。
周家的事情還沒有處理完畢,直系親屬被限製出境,周靈的當然也是,從港城回京宜也不得不做做樣子搭私人飛機避人耳目。
懶得回去取車,周靈的直接打車到機場。
兩個小時的航程,飛機上手機電話就沒停過,落地之後先去了一趟監察廳。
下午五點回到周家主宅。
老爺子在書房,在幻影進門的一刻就已經從管家那裏知道,這會兒看周靈的推門進來落棋的手也沒停下。
渾沉嗓子先他一步開口。
“呢時候離港可唔明智。
周靈的外套拎在手裏,他沒接這句話,偏了偏頭,問:“我和趙小姐幾時有婚約?”
老爺子將棋子放下,身邊的管家彎腰將他身下的輪椅轉了小半圈。
爺孫倆隔着一張長桌一坐一立。
周家崇看着面前的長孫。
幾個兒子女兒和他都不夠像。
只有周靈的性子最像他。手段乾淨,不留情面,浮得上來也沉得下去。
從小被他帶在身邊養大,十八歲把大半周家都給他,被周秉琛明裏暗裏忌憚打壓,磨了幾年性子反而更爭氣。
不枉費費這麼多功夫。
“你既然和趙泊淵合作,從??趙家挑一個門當戶?曬妻子自然更穩固,就呢點事仲抵到家裏動氣?”(從他們趙家挑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自然更穩固,就這點事值得到家裏動氣?)
周靈的面不改色隨手把指尖的煙滅在紅木桌上,口吻淡漠:“阿爺,唔?你做主?時候了。”(不是你做主的時候了)
早上在地鐵口不歡而散,溫知語照常到公司上班。
中午在食堂喫過飯,微信裏彈出一條新消息。
周靈的給她發了一個定位,位置在港城。
-周靈的:[有事必須回來處理,最晚下週回京宜。]
身邊的位置有人坐下,宋暢看到她破碎的手機屏幕,不由想到昨天在麪館那一幕,當時只顧着看她了,這會兒注意到手機摔成這樣也有點驚訝:“還能修嗎?”
“還沒問過。”
摔成這樣修估計不太可能,還能開機都是奇蹟,溫知語把手機放回口袋裏,說:“下班送去維修店看看。”
想是這樣想,不過下班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沒精力再繞路,溫知語搭地鐵回了家。
晚上洗完澡,微信裏又收到一條:[bb很想你。]
溫知語沒回。
退出聊天框之前打開了消息免打擾。
聯繫人的名字後方多了一個劃斜線的喇叭,新消息不再提示,溫知語也沒再點進去過。
接連忙了幾天都是加班到晚上,手機除了屏幕破損之外一切功能正常,溫知語工作之餘沒什麼網癮,沒找到時間送去維修,也就將就着用了。
恩華醫院相關的熱度還在持續,那條新聞發佈之後,社新部接到不少當年的其他受害者來信,都表示如果有需要願意接受公開採訪。
但也並非全都是正面的消息。
恩華集團股價大跌,不少股民一夜之間傾家蕩產,一紙舉報信告到北城時報;除此之外,這則報道引發了媒體和大衆對器官供體的自發關注,網絡上接連爆出來違規事件,公衆過激的反應下,不少醫院唯恐被牽連,各項流程重新進入覈查,因
此影響到的病人羣體也不在少數。
接連三天,溫知語手機上收到不少未知短信,入眼全是刺眼的謾罵,有了上次曝光邊贊時的經歷,溫知語對此還算淡定。
週五下午跑外勤回到公司,辦公桌上多了個包裹。
以爲是新買的錄音筆,溫知語沒多在意,順手從抽屜裏取出小刀打開,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和腐臭味道才發覺不對,溫知語的臉色在瞥見紙箱裏被紅色的血跡浸的白布驀地一白,整個人不受控地後退着驚叫出聲。
破碎的動物分肢從掉到地面的紙箱滾落出來。辦公室裏其他人聞聲轉頭,看見這一幕臉色頓時驚懼。
楊功從辦公室出來,一眼看出發生了什麼,眉頭緊皺,二話不說報了警。
膽子大的男同事手腳麻利地把包裹清理掉,辦公桌位恢復乾淨,但畫面還沒從腦子裏完全抹掉,溫知語沒敢立即過去。
她坐在待客區的沙發上,宋暢接了杯熱水遞給溫她,喝下半杯熱水緩了會兒,繃緊的神經才漸漸放鬆了幾分。
收到的是同城快遞的包裹,調出監控之後聯繫到快遞站,警方很快根據信息找到發件人。
寄快遞的是一箇中年男人,在這次恩華事件中損失不少錢財,隔着一張辦公桌和兩個民警,盯着溫知語的眼神還是離奇憤恨。未收到實質性傷害,民警一般會以調解爲主,男人渾噩地陷在自己的情緒裏,說話像是神志不清的病人,當着警察的
面不時還破口大罵幾句。
溫知語做完筆錄又配合地聽了快半小時的調解話術,耐心告罄,正準備起身告別,辦公室門被推開,看見跟在女警察身後進來的男人時溫知語愣了下。
沒等她開口,賀靳淮走到她身邊,抬手在她肩膀安撫地按了按,接下來溫知語都沒再開口,賀靳淮話不多,三言兩語對民警表明堅決不接受調解的意思之後徑直帶溫知語離開。
民警把他們送出辦公室後返回,走到門口,賀靳淮說:“最近的消息鬧得有點大,給你打電話沒接,問過之後才知道你來在這兒。”
溫知語聞言從包裏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兩個未接電話,一個賀靳淮一個一串9的未存號碼,都在半小時前。
滅掉屏幕,溫知語解釋:“那會兒在做筆錄,我沒聽見。”
兩個人走下臺階,車牌熟悉的賓利停在路邊,司機立在後座車門邊。
賀靳淮大衣下穿的還是一身西裝,大概剛從公司過來。
兩個人上次見面還是在年前,沒想到再碰見會是這個場合,好像每次都是在麻煩他,溫知語不太過意得去,說:“這種小事我能解決的,你工作忙,不用還特意過來一趟。”
“不至於連這點時間都沒有。”
賀靳淮抬腕錶看了眼時間:“想喫什麼?”
聽出是打算帶她去喫飯的意思,但溫知語這會兒沒什麼胃口,也實在沒有心情,於是說:“家裏還有餃子,回去隨便喫點就可以。”
剛說完,手裏的手機振動,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溫知語掛掉之後調至靜音,把手機放回口袋裏。
賀靳淮看見了,沒多問,也沒多說什麼。
走到車邊,兩個人一前一後上車。
數十米外的斜對街停着一輛黑色的庫裏南,一隻骨感修長的手從駕駛座降下一半的車窗伸出來,冷白指尖夾着根燃到一半的煙。
車裏沒開燈,男人的面孔匿在陰影裏,看不清臉上的表情,置物架上的手機亮着的屏幕在撥一個毫無回應的號碼,男人的視線透過前車窗看着對面。
賓利開進九樾灣,停在11棟樓下。
賀靳淮下車給溫知語撐開車門。
恩華的熱度很高,賀靳淮就算再國內外忙,事情發酵到這個程度,也不可能聽不到一點動靜。
知道他大概是有話說,溫知語下車之後也沒急着走。轉身看着他。
“今天這樣的事發生過幾次?”
“就這一次。”
溫知語說:“我們公司這方面管理挺嚴的,今天算意外,雖然是幹記者,但法制社會了,沒那麼危險的。”
那條恩華醫院的新聞今天下午在手機裏重播了幾十遍,畫面裏的女生和當年還在上學的小姑孃的面孔一起重合到眼前,生動漂亮,看着乖順柔軟,卻有着一顆勇敢又堅韌的心。
年少時沒搞明白的事情,如今在她揭露之後才清楚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以前上學的時候司機經常忘了接你,還記得嗎?”
賀靳淮忽然說:“其實不是我先發現的,是方嶼。”
溫知語眨了下眼,有些意外。
“他剛知道有個新妹妹的時候很高興,還在我們一羣朋友面前顯擺過。後來不知道爲什麼又對你很冷漠,當時都覺得他有點神經。”
第一次聽說這些話。
但溫知語也很快明白,方嶼大概是想她一直恨他,恨方家,不要矛盾,也不要心軟。
“你最後一次手術出來之後高燒不退,昏睡了好幾天,方在你病房裏待了很久,後來聽見他和方姨吵架,那次之後他就放棄繼續做移植手術了。”
賀靳淮頓了一下,說:“跟你說這些不是替他說話,是想讓你知道,你那會兒本來就是很容易就會讓人喜歡的小孩。當然,現在已經是優秀的溫記者了。”
哄小孩的語氣。
好像真的在對當年那個沉默的小女孩說。
她不是隻是一開始就被當成工具。也不是沒人喜歡。
賀靳淮寡言,少見一口氣說這麼多。
溫知語垂着眼睛,沒忍住笑了下。
“方嶼是說過讓我照顧你,但我從來沒把你看成責任和負擔,你從大學就能自己掙錢,比我可厲害多了。”
賀靳淮沒點破,用這種方式安慰她,溫知語聽出來,心下觸動,默了幾秒,正要道謝,一道尖銳明顯帶着不耐的車喇叭聲卻在此刻突然插進來。
說話氛圍被打破,兩個人都下意識看向聲源。
賓利後方數米外的花壇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輛黑色庫裏南。
男人個高腿長從駕駛座下來,反手甩上車門邁步朝兩人走過來。
賀靳淮回視着來人,不?地眯了下眼。
溫知語沒想到會在這會兒撞見周靈昀,微愣一瞬。
耳邊聽見賀靳淮在這時候叫了她一聲。
當着周靈的的面,賀靳淮毫不避諱地說:“知語,如果哪天想結婚,再考慮一下我?”
溫知語還沒反應過來,人就被靠近的男人抓着手腕拉到身側。
“賀總。”
周靈的神色和口吻都漠然,說出來的話也毫不客氣:“想調情是不是也應該挑挑對象?”
賀靳淮面不改色,諷了句:“這就是你有女朋友還一邊挑未婚妻的原因?”
周靈的不以爲意哼笑一聲:“要管還輪不到你。”
場面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手腕上力道不小,溫知語沒白費力氣掙脫,勉強保持冷靜,說:“靳淮哥,今晚謝謝,你先走吧。”
不想讓她難堪,賀靳淮留下一句“有事給我電話”之後上車。
賓利駛離。
溫知語說:“鬆手。”
握着手腕的力道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反而緊了緊,兩秒後才鬆開。
溫知語轉身進門。
周靈的跟在她身後兩步,進電梯:“和他有說有笑,到我這兒就沒話了。”
沒人接話的轎廂陷入幾秒安靜。
空氣在安靜中湧動。
聽出來他話裏的怒氣,溫知語沒有和他掰扯的心思,電梯門打開之後往外走。
剛走出去兩步,手臂再次被抓住,後背被他的力道帶着抵靠在牆壁上,一股怒氣滾在胸口,溫知語雙手推拒他:“放開!”
“知道我從哪裏跟你們的嗎?”
周靈昀輕易把她困在懷裏,沒回答她的問題,也沒讓她回答,“在派出所對面,你和他走出來,我在車裏看你一秒掛掉我的電話,上了他的車。”
溫知語壓着火,面無表情回視他:“所以呢?”
男人低頭看着她,怒氣妒意慾望在深色的眸底濃烈翻滾,被低沉冷淡的嗓音壓回去:“我晚到一步你就跟他走了。”
盯着她看了幾秒,周靈的忽地笑了聲,沒什麼笑意,吊兒郎當所以顯出幾分漠然和嘲弄,卻又帶着點說不上來的病態寵溺,“溫知語,你是不是沒搞清楚這幾個月和你戀愛,接吻,上牀的人到底是誰?”
“難受,難過還是被欺負??不管任何時候,你都應該先找我啊,我難道還不會心疼女朋友麼?”
被他的態度和語氣激得神經末梢都在蹦,溫知語問:“你聽不懂分手兩個字?”
這張嘴裏全是拒絕的話,周靈的輕噴了聲,沒耐心再開口,低頭直接去吻她。
溫知語偏開臉,被他騰出一隻手捏着下頜和臉頰轉回來,嘴脣覆蓋,苦橙葉的氣息貼着脣含吮兩下後舌頭伸進來纏住她的,溫知語抵抗不過,乾脆咬了他一口。
血腥味在嘴裏彌散,周靈的只停頓了一瞬,下一秒更抬高她的下巴,混着血沫和她纏吻。
親完之後脣分開,周靈的稍稍撐起身,垂眼看着她,最在意的話裹着洶湧的情緒用最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出來,笑得輕佻:“把騙局用好話包裝好哄一下就相信他了?說那麼好聽,手術醒不過來,方嶼和賀靳誰誰護着你了?就這還把他們當哥哥,
你是不是太好騙了?"
話音落地。
啪的一聲清響???
溫知語抬手給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