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氣酷熱,下了飛機,撲面而來的是濃濃的熱風,一陣一陣,彷彿小貓的爪子,能把人心底深處的煩悶全都撕咬攪合出來。
向來是極討厭這種四處滾動的熱風的,然而這一次,心底有種涼,沉沉地墜着,一直從倫敦帶到了北京,從飛機上帶到了陸地上,竟奇異地,讓我對這種可怕的熱氣都生出幾分奇異的認同來,猶如從寒冰世界走入暖室,不覺得驟熱,只感覺暖和。
走出站口,見到大歪同學撇開周圍流動的人羣,凝立在最前方,笑笑地看着我,待我走到近前,便張開雙臂,走上來,重重擁抱我,說:“天哪,西西!一直打不通你的手機,我嚴重懷疑你被外星人劫持了,已經訂了機票,時刻準備着拿起新型武器衝過去找你,把你從外星人手裏奪回來。”他的語氣十分誇張,聽起來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依照常理,當然是要回他一句:“怎麼沒見你當真飛過來呢?要知道,我可是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你來解救!”
然而我知道,他不是開玩笑,他是真的訂了機票。
然而我身心疲憊,完全沒有開玩笑的心情,所以,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靜靜靠着。
他拍着我的背,說:“怎麼了?”
“有點涼……”
“……”
我知道此時此刻說這個話,自己就像個瘋子,然而,我真的覺得涼,恨不能立即捂到被子裏去,再狠狠往懷裏塞上幾個暖水袋纔好。
“你是不是生病了?”他不笑了,將手伸向我的額頭。
“沒什麼!”我甩甩頭,直起來看他,看周圍喧譁熱鬧的熙來攘往。
無數的人推着行李車,拉着行李箱;大部分人接到了預期中的人,相顧環視,欣然歡笑;又蹦又跳的小孩子跟着父母,手裏舉着棒棒糖;機場超市的老闆娘賺得鉢滿盆肥,臉上放光……
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麼變化!
無論我失蹤多久,甚或徹底失蹤,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於是,終究又站直了身體,微笑看着他,說:“謝謝你來接我!”想了想,又問了他一個特有深度的問題:“兩個人不因爲愛情而結婚,真的會找到幸福麼?”問完話,扭頭就走。
當然是沒有答案的!
這樣的問題,就好比討論——
男人和男人談戀愛會找到幸福麼?
年齡差距巨大的婚姻會找到幸福麼?
身份背景差距巨大的婚姻註定只能悲劇收場麼?
門當戶對就一定是一種最正確最理想的選擇麼?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一大堆問題。
一千個不同的人組合起來,會產生一千種截然不同的答案,世界上絕對不存在什麼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可以隨意四處套用的標準答案。
一路從倫敦飛回北京,心思千轉,念念回味着那個黑暗中突如其來的親吻;那一股子夾着菸草味道的粗獷的親密;以及那一刻,漫在他眼底深處濃郁幽深的無暇純粹!
心底有種痠軟的清明,爲着那份終於明瞭的情意!
眉間有種難解的苦澀,爲着那種無法觸摸的距離!
我不是年齡稚幼的小女孩,所以經驗和直覺告訴我,不能完全相信梁大小姐的話。如她所說,她們家的情況太過複雜,所以,真的不能簡單地只聽她的一面之詞,便完全相信她的確是一心一意在爲粱湛着想,爲他謀劃。
我不是年齡稚幼的小女孩,所以完全能夠清晰準確地體會到黑暗突降的那一刻,他的嘴脣落下來時所挾帶的那種一往無前的強大決心;那一份毫不遮掩,無法抵擋的豪放柔情!
彷彿走在迷霧裏,無法看清所有,然而,無論如何,有兩件事情是確然值得信賴的:
第一、她若存心將我抹去,真的可以有無數種方法,並不複雜。
第二、他對我的愛……既真切深,難以報答!
若然必須捨棄己身方能令他幸福,我可以捨得爽快淋漓,無怨無悔,然而並非如此簡單,事情的失軌和失控,已經大大超出了預料,超出了我能夠承載和處置的能力範圍。
但凡遇上這種複雜到無法想清楚的問題,唯有不想,所以仰頭看天,努力着,自天地間呼吸某種生命的味道,從跳動的脈搏中感知生存的福氣,以及,世間萬物的美好……
回到大歪的住處,十分意外,竟然見到大歪的母親,聽到門鈴響,遠遠便迎出來,笑着說:“西西你回來了……是不是很辛苦?快來嚐嚐我煲的湯!”伸出手來,挽住我的胳膊,毫不見外的模樣。
實在感到意外,頭腦懵然地跟着她進去,見整個屋子收拾得窗明几淨、比我自己料理的不知強了多少。緊接着,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響起,一個小丫頭極之迅速地蹦出來,直往我身上撲,定眼看清楚了,卻是姜曉雲。
姜曉雲嘰嘰喳喳一開腔,很快便把事情說了個七七八八,大致是她自恃歌喉了得,專程到北京來參加一檔選秀節目,正好大歪母親也想來考察大歪的居住狀況,便爽快表態,贊助她各種費用,帶着她進京來了。
小丫頭興奮不已,連問我:“魯西姐姐,你說我參加選秀會成功吧?會成功的吧……”
我早聽大歪說過這小丫頭無論哪方面資質都十分普通,偏偏沒有自知之明,自以爲天下盡在掌控,頗有點目空一切的味道。好在性格裏潛着那麼一股子不服輸不認輸的勁兒,每次失敗都歸結爲意外,倒是很快便能調節好情緒,捲土重來。見她興奮地盯着我,到底也不忍心實話實說,想了想,方斟酌着說:“我覺得任何事情,只要堅持做了,總有收穫!”
她興奮地摟着我大叫:“我就知道魯西姐姐一定支持我……”拉着我又是嘰嘰喳喳一番話,末了,方附着我的耳朵,笑嘻嘻地說:“其實我姨媽是聽說你跟我表哥同居了,這才趕過來的。我姨媽說,同居這事兒,現在年輕人中間多的是,也能理解,但傳出去總歸不好聽。她這次來啊,我估摸着是打算問你們結婚的事情來着……”
忽然感覺到如此頭疼,我抬頭看向大歪的母親,正好對上她掃過來的目光,有意無意總在我的腹部打量。
她、她、她,不至於以爲我們……那個什麼吧?!
一腔涼意就此化作絲絲冷汗外冒,我發現自己從背心到脖頸都有密密的汗珠不斷往外冒。幾乎是下意識地解釋了一句:“其實我們一直是分房住的……”偏臉,看到姜曉雲羞紅了臉,眼神中間卻有興奮好奇的光芒閃動,壓低了聲音說:“我等着叫你嫂子……”蹦蹦跳跳地跳往廚房幫忙。
一時端出煲好的湯,是一盅雪梨大豆豬手湯,大歪母親笑笑地說:“西西先嚐嘗味道是否合口。我還要再燉一次,等你洗好澡出來喫……”
趕緊伸手接過來,輕輕拿着勺子盛一湯匙放進脣間,湯色醇香,入口生溫。放下湯匙,低聲說:“味道太好了,謝謝阿姨……”匆匆走進洗澡間放水,竟是沒有勇氣繼續對上她那種別有用心的關注的眼神。
晚間喫飯的時候,我想起姜曉雲的話,決定先下手爲強,待盛好了飯,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說:“原先我宿舍隔壁有人裝修,吵得無法做科研。這次回來,聽說那家人終於是裝好了,所以,我過兩天就想搬回去住。上半年一直打擾大歪……”
大歪母親忽地伸手,摁住了我的手背,笑笑地看着我,說:“西西你別多心。我在北京另外有地兒住,不會擱這兒跟你們摻合的……”
汗!她怎會是沿着這個思路理解問題?!
我趕緊又解釋說:“不是的,阿姨!一直以來,我跟大歪就只是尋常的好朋友,這麼多年以來一直承蒙他關照……”
大歪母親乾脆看向大歪,說:“大偉,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不趕緊找西西求婚表白?”跟着看着我,十分鄭重地說:“西西你放心。大偉這孩子臉皮子薄,不好意思開口,但你這兒媳婦是我們全家人都相中的,怎麼都會替你做主的……”
“砰”地一聲響,大歪的飯碗失手掉在飯桌上。
大歪母親瞪了他一眼,乾脆挑開了話題,直接說:“你說你讓人家一姑娘就這麼跟你住一塊兒,天天給你買菜做飯洗衣服料理着家務,沒名沒分地到底算什麼,啊?”
大歪似乎嗆到了,猛地咳起來。
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樣的情形,趕緊跳進衛生間裏擰了毛巾過來遞給他,伸手拍着他的背,聽到大歪母親十分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話:“這件事兒就這麼定了,翻年,我給你們找家酒店辦婚禮!”
一時驚詫,我趕緊開口說:“阿姨您真的誤會了……”
大歪還在猛咳着,無法開口,聽見這話,立即伸手抓住了其母的手,目中露出無奈懇求之意。無奈姜家伯母十分堅決的模樣,又看了我的肚子一眼,說:“難道真得弄到奉子成婚才甘心?這件事兒就這麼定了,回頭我給你們瞧日子去……”似乎對大歪的態度極不滿意,瞪他兩眼,竟然擱下碗筷,就此揚長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