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的宅邸位於primrose hill,雖然比鄰熱鬧的卡姆登區和漢普司特德區,卻難得地保持着獨有濃郁的城市鄉村風味,周圍環境十分清幽。
我覺得確實只能把這裏稱爲宅邸,因爲顯然,這並非一座別墅,而是一個典型傳統的中式院落,高門大宅,硃紅院牆,門扣是雄獅狀的銅環,屋檐有曲展的彩繪鬥拱。
不同的是,在舊金山時,何家的“家僕”會主動圍着主人轉,平日也喜歡八卦,感覺隨意一些,而在這裏,甫一下車,便看到左首一排“家僕”,右首一排“丫鬟”依次排列,恭敬行禮,表情沉肅,鴉雀無聲,撲面而來的是一種十分莊重的沉肅之氣。
走過去,有靈巧漂亮的丫鬟遞上溫熱的毛巾擦手,然後有僕人呈上溫熱的散着香氣的檸檬水濾脣。見到梁湛,皆是極度恭敬,反倒是對媛媛,還少些在意。
一個家僕匆匆跑進去稟報了一聲,不過片刻,便看到又是一大排的家僕依序排列,魚貫而出,緊接着,便看到何太太跟在一個男子身後出來,看到我,老遠便含笑點頭示意,卻並不開口說話。
媛媛幾乎是習慣性地握住了我的手,手心裏有從前那種常見的緊張。我正準備捏住她的掌心,卻又察覺到她瞬間放開了,走上前去,極致恭敬地行禮,叫:“父親!”
我和媛媛在美國結伴同住四年,替她治了四年病,從未見過這位何先生,今日倒是難得,抬頭打量,見他約莫五十歲左右的年齡,穿着十分規矩的舊式西服,蓄着極整齊的鬍鬚,表情沉肅,不笑而威,站在堂屋入口處,不動聲色地、遙遙地用一種十分冷峻犀利的眼神打量着我。
活了那麼久,還真是生平第一次見到氣場如此強大的人。心底不由自主有些緊張,旋即平復,我走上前去,行禮,叫:“伯父!”
何先生默不作聲地打量着我,許久,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露出一個讚許的神情,一字一句說:“魯小姐於我們何家有大恩,今日有緣見面,幸甚!”
我微笑,鞠躬,說:“伯父過獎了,不敢當!”
如此一路跟着進去,經過一重又一重院落,屋舍一律中式建築,庭院中間皆爲青草碧樹,不見繁花點綴,沿途皆有僕人經過,遠遠見到何先生便立即低眉順眼,側立一旁,恭敬鞠躬。
終於走到第三進院落,進入中堂,分別落座,何先生和何太太坐了主位,梁湛在左下方陪着,倒是媛媛陪我坐了客座。
何先生開口,客氣地問:“不知魯小姐平日喜歡喝什麼樣的茶水?”
我微笑,恭敬地答:“紅茶綠茶皆可!”
他點頭,輕輕揮手,便有一個丫鬟端着茶盤上來,呈上茶水,低聲說:“獅峯龍井,小姐慢用”!
我點頭,接過茶盞,但見瓷質純淨,青花裝點,盞中不見茶葉,水質清透,縷縷幽香淡散。
何先生遙遙地衝我舉杯,我不敢怠慢,趕緊也端起茶杯。遙遙一個目光交匯,何先生說:“敬魯小姐!”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濾過水麪,輕抿一口。
我微笑,也舉起茶杯,輕抿一口。
放下茶盞,何先生又問:“魯小姐對點心可有偏好?”
我微笑,輕輕搖頭,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講究!”
何先生點頭,旁邊便又有數個丫鬟走上來,分別呈上各種器皿,各類精緻的點心,包括式傳統中式的千層酥、薄荷酥、各類精美的乾果、蜜餞、勃勃。
我禮貌地伸手從中拾取一塊,輕咬一口,旁邊便又有人呈上一個三層點心磁盤,按照“鹹下甜上”的順序,從下往上,一層是幾品造型精緻的三明治、牛角麪包;二層是scone鬆餅和培根卷;三層則放着幾款色澤明麗的蛋糕及水果塔。
每樣略用幾口,何先生便露出抱歉的笑容道:“本來不是點心時間,不過今日有重要的商事安排,只能略表心意,晚間才設宴款待魯小姐,怠慢之處,但請諒解!”
我趕緊笑着答:“伯父實在太客氣了,其實……”
一句話來不及說完,又看到他起身招呼梁湛,說:“今日有政要過來,湛兒陪我過去應酬片刻!”轉頭看我,說:“請魯小姐務必不要見外!”
梁湛點頭,並不看我,一言不發,站起身來,立在何先生下首。旁邊有僕人替何先生取來了帽子,手杖;有丫鬟替梁湛取來西服,幫他穿上,打好領帶。何太太起身,走到何先生身邊;媛媛亦起身,走到梁湛身邊站好,待何先生起步了,母女倆便一起恭敬地鞠躬。無數的僕人丫鬟亦是遠遠站定,一路鞠躬。
待何先生和梁湛俱已走遠,何太太方直起身來,含笑看着我,說:“魯小姐不是外人,千萬不要客氣。我去看看他們的宴會籌備得如何了。今日真是巧,梁大小姐也在這邊,晚上正好一起聊聊!”
待何太太也離開了,媛媛方纔鬆了一口氣,抓住我的手,親熱地說:“走,西西,我帶你去看看衣服!”
我下意識地抬頭問她:“梁大小姐……?!”
“嗯,梁家目前的掌門大小姐!”媛媛無奈地笑,說:“梁家重門第,重血統,規矩特別多,禮儀特別嚴,大少爺出了問題之後,最受重視的便是這位碩果僅存的嫡出掌門大小姐了。”頓了頓,又悄悄地,小聲地說:“梁家的小姐們都特別挑剔,只要身份門楣禮儀什麼的稍微露出一丁點兒破綻,便會被她們無限鄙薄。訂婚之前,我曾去過一次梁家……梁湛不在家,梁家的幾位小姐陪我,一餐飯喫了三個小時,我不過不小心卡到了一根魚刺,來不及取紙巾,咳嗽了兩聲,便被她們一直笑話到現在。真的,我每次看見她們都覺得害怕……”
原來在何家如此拘謹的氣氛下培養長大的如此拘謹到近乎卑微的媛媛,尚能被另外一家的小姐如此挑禮嘲笑……
我握住媛媛的手,說:“不怕,媛媛!一個人的強大,首先是因爲內心,而不是膚淺的表面……”
媛媛搖頭,無奈地笑,說:“我覺得很難受,西西,從小到大都很難受……在家裏也好,去外面也好,我幾乎不敢隨便說話,不敢走,不敢笑。所以,我多想你啊,西西……”
媛媛果然給我買了許多許多的衣服,各種花色,各種造型,各種款式……多到簡直比我一輩子買過的所有衣服加起來還要可觀。我心中感動,方開口說“謝謝”,便見媛媛搖頭,誠摯地說:“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晚上參加家宴,她精心替我挑選了一件橙色漂亮的晚禮服,親手幫我換上,又找出絲帶,幫我綰好頭髮,說:“從前都是你幫我的,西西,我一直都好希望能夠照顧你……”
終於還是忍不住抬頭,狀似無意地又一次問她:“梁湛他……究竟爲何受傷?傷情如何?”
媛媛想了想,終究還是微笑搖頭,說:“都過去了!”
確實只是一次尋常的家宴,但梁大小姐帶了無數的跟班過來,同何家無數的家僕匯合在一起,聲勢卻也十分可觀。
梁大小姐的長像同梁湛差距甚大,眉眼不若他那般精緻,看人時,眼神卻十分犀利,即便不笑,脣角也會微微上挑,帶着幾分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難得一見的高傲豔麗的神採。甫一進門便聽到她和梁湛高聲說話,似乎談論高門大閥的逸聞趣事,一路咯咯嬌笑不止,見到我時,笑聲嘎然而止,遙遙停下,含笑打量着我,眼神十分奇特。
我想起媛媛的話,打定了主意不讓某些人順利找到居高臨下的大小姐優越感,當即穩坐不動,避開了她的目光,只拿起盤子裏的水果,仔細剝皮,遞給媛媛。
媛媛想要上前見禮,我捏住了她的手腕,微笑看着她,輕輕搖頭。
片刻不動,聽到梁大小姐驚奇地問:“這位就是魯西小姐?”聽梁湛應了一聲,她便走上前來,低頭打量我。
我抬頭,微笑看她,想看看她耍的什麼樣大小姐做派,豈知她看了我幾眼,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說:“好好讓我看看,心理學的高材生到底長的什麼模樣……”就此在我旁邊的紅木椅子上坐下,竟是謙和得看不到半點架子。
我一愣,凝目看她,見她眉目間全是深藏的笑意,不得不含笑叫了一聲:“梁小姐!”
媛媛終於還是架不住,起身,恭敬地行禮,叫她:“大姐!”
她含笑看媛媛一眼,微微頷首,依舊把目光調回我的身上,仔細看着我,片刻笑開,說:“這麼一副嬌怯怯的模樣,拍電視劇還差不多,怎麼看都不像是當科學家的料嘛……呵呵,呵呵……” 此後,此女子便彷彿打從孃胎裏就認識我一般,一直拉着我問東問西,親熱無比。
實在是覺得意外,然而她的見識實在廣博,刻意拉着我說話,倒也不需要費心找話題,氣氛頗融洽。
媛媛削好了水果,遞給我。我微微側臉,便看到梁湛坐在她的身邊,打開了電腦,一隻手扶着鼠標,不停滾動着屏幕,似乎還在堅持工作着;另一隻手卻十分隨意地搭在媛媛腰間。
一時有點發愣,然後轉瞬便被梁大小姐的話題親熱地扯了回去。我定了定神,用心傾聽並含笑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禁止自己的視線再四處移動。
片刻後,見到一大堆的僕人簇擁着何先生和何太太進來,大家急忙地都起身見禮,如此熱熱鬧鬧地折騰完畢,何太太請大家入席喫飯,卻見梁大小姐搖頭,含笑說:“我自作主張地多請了一位客人,伯母見諒!”
片刻後,有家僕通報說梁大小姐邀請的客人抵達,我抬頭,看到明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