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篇】念亦深,思不老,明月猶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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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生過一場病,一場非常非常麻煩的病!
不是身體上,而是頭腦裏。
有那麼一個時期,我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經常把夢境當現實,也經常把現實當夢境!
大歪說我是因爲研究心理問題過於投入,結果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大概是吧!
你問大歪是誰?
呃……我難道忘了介紹?
我曾經暗戀一個男孩子,從十四歲一直暗戀到……暗戀到……呃,具體忘了是多大,但總之是老大不小。我太執着了,太投入了,太專注了,太死皮賴臉,太奮不顧身了,於是、於是,終於有那麼一天,把他給徹底感動了,所以,現在,大歪(大名姜俊偉)同學,便成了魯老師我的男朋友!
所以嘛,我經常跟同學們說:一切貴在堅持!只要你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大無畏牛皮糖精神,使潑撒賴、見縫插針、不避刀槍、勇跳火坑……無論學業、愛情、事業、收入……
什麼什麼,你們還不知我何時變成了老師?
這麼說,難道我竟然也忘了介紹自己那個驚天動地的輝煌背景和學歷?
咳咳……再這樣說下去,你們準備向我扔雞蛋了?
不要嘛!大家浪費雞蛋可是不好的喲……
“啪……”一堆雞蛋毫不猶豫地飛上來。
某人富有經驗地迅速拿出鍋蓋頂住。許久,一個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鍋蓋背後飄出來:“麻煩大家高抬貴手、手下容情,那個、那個……容魯老師整理思路,改變策略,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從頭招來……
……
時間過得很快,距離那個夜晚,大概,差不多有四年了吧?
是的,我的那場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可怕的病,是從大四畢業前夕的某一個夜晚開始的。
簡單說,就是那天夜裏,我經歷了一些事情,而那些事情超出了我的預料範圍和承受範圍,於是,出於保護自己的本能,我的大腦,選擇性地陷入了某種錯誤判斷,以爲自己在做夢;反倒是睡着了之後,便頻頻看到各種期待中的事情,於是,以爲這纔是真實。
比如,那天夜裏,我得知一個自己深愛的男人竟然早已結婚了,有家有室,覺得不可思議,便以爲自己在做夢;反倒是睡着之後,夢到那個男人溫柔地親吻着我,信誓旦旦地保證一生愛我,於是,便以爲這纔是真實!
又比如,那天夜裏,我得知我的好姐妹竟然跟我愛上了同一個男人,覺得匪夷所思,便以爲自己在做夢;反倒是睡着之後,夢到我的姐妹披紅掛綵,嫁給另一個深愛她的男人,於是,又以爲這纔是真實!
我在現實中看到一幕一幕離奇的事,以爲自己在做夢,所以麻木着。
我在夢境中看到一幕一幕期待的事,以爲好夢成真,所以喜悅着。
我在麻木和喜悅中交替着情緒,成功地過濾了一切的悲傷。
我沒有哭!
在此後的整整兩個月的時間裏,我每天都按時打水、喫飯、睡覺、洗衣服……除了分不清某些事情和某些狀況,其餘的,一切正常!
當然,要說完全正常,也不盡然!
你知道,人在做夢的時候,總是顯得比平日放肆,而我一旦顛倒了現實和夢境,自然免不了會在一些小事情上頻頻犯錯誤。
比如有一天,我接到了斯坦福大學的入學通知,獲得了全額獎學金資助。據說,以我的專業方向而言,這樣的成績在我們學院的歷史上也算得輝煌。於是,李教授安排我去給大一的學生們傳遞學習心得,但當時,我以爲自己在做夢,以爲一旦醒來,周圍便沒有人能知道我曾經說過的話,所以,真是毫無顧忌。我對學弟學妹們說:“大學的學習,主要靠自己。如果你有大志向,便應該早早選定方向,不懈努力。至於很多老師的課,純粹浪費時間,真的,不聽也罷……”完全忽略了臺下坐滿一席的老師。
又比如,在畢業典禮上,當我作爲畢業生代表上臺演講的時候,林江洋師兄忽然撥開人羣,走上前來,當衆把一封信交給我,全場大譁。
他一向是個斯文靦腆的男孩子,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勇氣和舉動?
所以,我立即又判定自己在做夢!
現場有女孩子激動地站起來問我,如何看待學業和戀愛的關係問題。其實當時我真實的體會應該是遍體鱗傷,但我顛倒了,把一切都顛倒了,所以,我微笑着說:“很多事情並沒有必然的矛盾,如何取捨,全看自己!”學弟學妹們驚呼,問我是否有男朋友,我驕傲地說:“當然!”
我真的一直以爲這是一個夢,所以低頭,看到林師兄臉色發白而毫無感覺。直到很久以後,我才追悔莫及地意識到,這竟是我生平收到的第一封情書,而我當時的舉動,對林師兄而言,是多麼可怕的傷害!
我每天都微笑着走在校園裏,分明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心臟部位傳來持續的絞痛,卻立即調動強大無比的精神力,把這疼痛徹底打壓了下去,不讓它有抬頭的機會。
沒有人發現我漸漸分不清很多東西,只是校園裏隱約散播着許多關於我“小人得志”、“得意忘形” 的傳言——我大部分都聽不到,偶爾聽到了也不往心頭過,所以毫無影響!
我終於做夢般地拿到了畢業證、學位證,終於喫過了散夥飯。我開開心心地打包、收行李、訂好了回老家的火車票……
臨行前的頭一天晚上,大歪來了,問我是否需要幫忙,殷勤地圍着我轉來轉去。
咦,他不是一向只圍着明蘭轉的嗎?何時改了脾氣?
於是,我立即又知道自己正在做夢!
對於大歪,我一向心情複雜,總覺得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好在,現在是在做夢嘛!
此時不說,更待何時!
我一放鬆,便開口說:“大歪,你知道嗎?我暗戀了你好多年……你還記不記得……”毫無顧忌地告訴他,我如何從十四歲就開始暗戀他;如何憋着一口氣,硬是跟他考到了同一所大學;如何打電話,希望能跟他一起結伴到北京,無奈他總是坐飛機……
我大概跟他說了有整整幾個小時吧,最後才微笑着說:“人是多麼怯懦的動物啊,大歪!如果不是做夢,我恐怕永遠都不可能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驚訝地看着我,小心地問:“梁湛……”
我一聽到這兩個字,心臟便止不住地一陣抽疼,卻笑笑地告訴他:“他出差去了,要很久纔回來。”
大歪用更加小心的語氣問我:“你最近見過他?”
“是啊!”我說:“我們昨天晚上一起喫飯!”然後,我又說了一句話:“昨晚你和明蘭不是也在場的嗎?怎麼你不記得了?”
於是,當天晚上,在我準備離開母校前的最後一個晚上,我終於被大歪送進了李教授的治療室。
李教授替我進行了全面的檢查,確認我患上了輕微的精神分裂症,卻沒有真正把我當做病患。他沒有給我任何藥物,只是祕密把我送到了天津一個朋友開的療養院,對外封鎖了消息,然後,替我向斯坦福大學申請了一年休學。
大歪的父母來信,強烈要求他回家鄉繼承家業。而他,卻因爲我生病的緣故,留在了天津,進了一家電腦公司,做最基礎的硬件維護工作。
我在療養院裏休息了很長很長時間,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問,不再費力去分辨什麼是夢,什麼是醒;也不再去考慮如何尋找父母、如何爲了未來努力拼搏。
我開始跟着療養院的園藝師學習種花,培植盆景;我開始花費大量的時間練習網球;我每天都蹲在療養院的人工湖邊仔細淘理沙灘,小心地一點一點把埋在沙裏的小鐵釘和小玻璃挖出來,避免扎傷遊客;我開始在療養院的餐廳裏跟着大廚撿菜洗菜,練習刀法……
每個月,李教授都會來看我一次,問我一些天南海北、互不相關的問題,記下我的答覆,看我新完成的盆景,讓我烤蛋糕給他喫,然後離開。
大歪則成了療養院的熟客。
他有空就過來陪我打網球,偶爾也請我看看電影、kk歌。我倆的網球搭檔得異常默契,很快便打遍療養院無敵手。
半年後,李教授開始陸續給我發來各種材料,讓我翻譯。
先是一些小故事,小案例,漸漸就變成了許多心理學資料,再往後,卻變成了財經投資類的資料。在各種各樣的資料中,我越來越多地看到兩個字——梁氏!
我不願深究李教授這些步驟背後的含義,只是認真而專心致志地完成翻譯。
關於梁氏的材料越來越多,我即便不刻意,也漸漸清楚地知道了梁氏半年來震動市場的各種重大投融資舉措。終於有一天,李教授來看我,帶給我一個材料,“梁氏rt投資項目立項批准書”。
這個計劃,終於成功了麼?
我的心,一瞬間刺痛無比,耳畔,[清晰晰地響起那個雨夜,明蘭迴盪在空氣中,狂亂而堅決的話。在暗色的應急燈光下,在瓢潑的大雨中,她盯着梁湛的背影,幾乎是呼喊般,大聲地說:“那個rt投資計劃……我答應你了!我無論如何都會求父親幫這個忙……”
深埋許久的畫面翻湧上來,我抱着這份計劃書,忍不住淚流滿面。
李教授問我:“你現在能分清了嗎?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境?”
我點頭,哽嚥着說:“是,我能分清了!”
“那麼好,現在,我們開始談話……把你和梁湛交往的全部過程慢慢複述一遍……”
“是,老師!”我努力壓抑着自己的情緒,小心地拉開記憶之閘,斟酌着,一字一句說:“我和梁湛,應該、應該是從大三那一次,在茶館陪教授您做記錄開始的吧……雖然,那一次,我並沒有真正地見到他……”
我知道心理治療中,傾訴和宣泄都是必不可少的重要步驟,所以詳細回答教授的每一個問題;我知道翻出很多埋藏的記憶就好比傷口上撒鹽,但如果不能直面內心的傷口,那些傷口就不可能真正結痂;我知道治療心傷最有效的藥劑,不過是陽光雨露空氣而已,掩藏的結果只能是慢慢腐爛……我慶幸自己能遇到這麼好的教授;也慶幸,能夠把所有的事情對着信賴的人說出來,不至於讓自己一個人痛苦地面對、艱難地頂扛。
我一邊回答教授的問題,一邊開始思考整理,從頭到尾,點點滴滴!
回思起來,很多東西並非空穴來風,其實早已埋下伏筆。
比如明蘭!
她爲什麼千方百計到梁氏實習;爲什麼對梁氏的許多機密瞭若指掌;爲什麼擁有梁湛的各種圖片資料;爲什麼每次去見“那個男人”的時間都恰恰是梁湛身在北京的時間……仔細探究起來,一切早有蛛絲馬跡,只是我先入爲主地被她一句“有婦之夫”引入了歧途,所以從來不往這個方向聯想。
另一方面,在她的形容中,“那個男人”擅長樂器,品味優雅,風度翩翩,而在我印象中的梁湛是一個終日忙碌、疲憊不堪的男人,最渴望的,只是一池解乏的洗澡水,一碗冒着熱氣的刀削麪。我無法把這樣兩個男人聯繫起來……他們原本應該是活在兩個世界中,風馬牛不相及的啊!
而至於何媛媛……
直到現在,我纔多少有些荒謬地意識到,她的存在,其實,竟是我和梁湛緣分的起點。如今當然知道,那一次,梁湛之所以約李教授在茶室會面,目的就是談她妻子,何媛媛的病情,而多少有些令我意外的是,當我試探着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後,竟然聽到李教授十分抱歉地說,那一次的茶室見面,他之所以選我幫忙,並非偶然。
教授說,在治療何媛媛的過程中,他很早就意識到何家的“家僕”氛圍十分不利於媛媛病情的恢復,所以向梁湛建議,可以考慮挑選活潑可靠的女孩子接近媛媛,幫助她建立正常的人際關係。而我,因爲在跟隨教授診療的過程中,莫名受到媛媛的信任青睞,便十分意外又理所當然地成爲了教授的建議名單上,無可爭議的第一人選。
教授如是說:“你說梁湛起初一直無理由爽約是不是?我猜,一方面,固然是因爲他確實忙於事業,分身乏術;另一方面,應該也是藉此機會在暗中觀察你,考驗你的品性、耐心和處世態度。畢竟,何媛媛出身鉅富,又罹患重症,如果這個陪伴她的人品性不佳,很容易藉此機會在他們的家族生意中間興風作浪。後來,梁湛曾經跟我說,經過觀察瞭解,他認爲你足夠開朗,足夠寬容,懂得委曲求全,卻也並不攀權附貴,頗有風骨,他很欣賞……”
原來如此!
原來打一開始,在梁湛心目中,我就只是半個醫生,一個可能對他妻子的病情有所幫助的人。那麼,他之所以最終到酒會上看我;之所以請我喝酒;之所以……我原以爲,我們之間,多少有幾分“一見鍾情”的味道,卻原來……
我把雙手插進頭髮,抱住頭,泣不成聲地問教授:“媛媛、媛媛她現在的情況如何?”
“很不樂觀!”李教授說:“她原本就病情嚴重,那晚受到刺激之後,基本上退回到了最初的狀態。不過,她會提起你……唯一願意提起的人就是你!”頓了頓,問我:“你願意帶何媛媛一起到美國去嗎?她的父母來找過我,得知你即將到斯坦福讀書,希望你能把媛媛帶在身邊。”
我驚訝地抬頭,透過淚眼,問教授:“您說我還能、還能……到斯坦福讀書?”
“當然!”李教授微笑:“你修心理學,難道還如世人一般有偏見?無論精神還是肉體,受到突如其來的衝擊,覺得無法承受時,都免不了生病,但休息一段時間,零件得到修補,肌體得到恢復,病好了,就得回到現實中面對一切,包括繼續走該走的路,繼續完成該完成的任務,對不對?”
我點頭,拼命地點頭,哭着說:“對不起,教授,讓您失望了!”
李教授看着我,寬厚地笑,良久,又徐徐地,一字一句說:“魯西,我明白告訴你一切,就是希望你自己做出選擇。在這樣的情形下,是否還願意本着一個醫者的良心,繼續治療何媛媛?”
醫者的良心?!
李教授說的是那種——不問身份,不計報酬,不問名利,不計得失,只因爲一方是醫生,而另一方是病人的¬——醫者的良心?!
在這個煩囂迭起的世界上;在這個爾虞我詐的環境裏;在這個紛擾離亂的紅塵中,真的還存在這樣純粹而寶貴的東西麼?
李教授似是明白我的想法,又一字一句說:“一件東西,一種品性,我們不能因爲它稀少便放棄。相反……”
我含淚抬頭,看着教授,接着說:“相反,正因爲它稀少,所以更需要有人用心地培植和維護。不管多麼稀少,只要人世間還存着這樣的種子,便總有希望順利生根,開花結實!”我略一停頓,抬頭看着教授說:“我明白了,老師!我一定盡全力治療何媛媛!”
李教授笑起來,拍我的肩膀,說:“加油吧,魯西!到斯坦福去,把最先進的知識帶回來。我等着你,等你回來當我的助手……”
就這樣,在療養院避世一年之後,我終於重新振奮,帶着我可憐又可愛的媛媛,奔赴異域。
我不知道她的丈夫是否關心這一切;是否知道我們結伴同行;是否……不,沒有關係!無論她的丈夫怎麼想都沒有關係。只要媛媛還需要我;只要我還有能力把她拉出恐懼的泥淖,我便會盡心投入,不遺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