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好的麪粉和蛋液翻倒在地,毀得慘不忍睹。
我走進廚房,掃了一眼狼籍的現場,在心底哀嘆,聳聳肩,小心地蹲下身子,撿起菜刀,洗好案板,收拾好地面,從頭再來。
終於重新準備好了原料,我噓口氣,把蛋液漸次加入麪粉,轉身問他:“你在梁氏工作?”
他掃了我一眼,呆坐在一邊,並不說話。
我努力地攪動麪漿,繼續問:“這大過節的,你跟誰生氣呢?”
“……”他依舊不理我。
這麼個性啊……
我想了想,終於煞有介事地掏出一元錢,拿在手裏,得意地搖晃,笑笑地問:“猜猜我在做什麼,猜中有獎的哦!”湊到他面前,說:“猜嘛……猜猜看!”堆了滿臉的笑。再次見到他,儘管毀了我的部分勞動成果,但說到底,我心裏是有幾分高興的,嗯,挺開心!
他的眉頭糾得更深,忽地伸手,抓過我手裏的錢,一言不發,跨過我,走到水池邊,洗好了手,倒出麪粉,攤在案板上,加上水,開始揉麪,彷彿同麪粉有仇,一拍一壓都異常使力。
我聳肩,跟在他身後,笑着說:“不錯,不錯,是個熟練工,今晚就留下了!”見他依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終於無奈攤手:“有力沒處使是吧?你乾脆把一袋麪粉全揉掉算了……”原本只是隨口說,但他彷彿聽進去了,果真揉好一團面,又倒一堆麪粉出來,週而復始,樂此不疲……
我看這個架勢,倒是喫了一驚,趕緊阻止:“喂、喂……我要做蛋糕的,你得留下一些麪粉給我……”許久,見他絲毫沒有歇手的打算,只好無奈地站在一邊看着他,無奈地說:“好吧,這個可以拿來蒸饅頭!”
“好,第二籠饅頭……”
“嗯……第三籠饅頭……”
“……”
“這個……”
“刀削麪!”他說。
“啊?”我一愣。
他放開了麪糰,擰開水龍頭,仔細衝手,許久,終於回頭,淡淡地,一字一句地說:“這個給我做刀削麪……”臉上依舊沒有笑容,但看樣子,平靜了不少。
“呃……”我走過去,撿起一個麪糰,放在手裏捏了捏,別說,被他那麼歇斯底裏地一搗騰,還真顯得有筋骨。
煮麪沒有問題啊!只不過……
我回身,刻意板起臉,一字一句地拖長了聲音說:“你必須笑着對我開口纔可以。因爲,我很小心眼,不肯受人脅迫哪……”
他回頭瞅了我一眼,說:“姿色太一般……”
“什麼?”我皺眉。
“就你這姿色,今晚很難把我留下……”他說完話,脫下身上的黑色西服,疊在臂間,跨出了小廚房,往外走去。
我目瞪口呆,繼而怒火大熾,隨手抓起一個麪糰狠狠扔出去,想想不解氣,又幾步追出去,大聲咆哮:“王八蛋!你當本姑娘什麼人呢?你他媽……”身體一暖,撞進了一個懷抱裏。
他不知何時已經轉身,伸出手臂,抱着我,幾乎是呢喃般,附着我的耳朵輕聲說:“給我煮刀削麪……”
“你、你、你……”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感覺侵襲上來,我毫不遲疑地瞬間漲紅了臉,抬頭瞅着他異常漂亮地眉眼,遲疑了幾秒鐘,思維總算活了過來,輕噓一口氣,輕輕掰開他的手臂,義正詞嚴地說:“你不能侮辱我!”
他低頭看我,眉頭終於漸漸舒展,許久,微微一笑,認真地說:“魯西,你很漂亮……”
我其實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並不漂亮!
我其實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長相平凡,至多稱得上清秀。
但是,如同所有花季的女孩兒一樣,我渴望得到讚美;我很在意別人對我發出的哪怕是並不真誠的一切讚美!
我相信,人的本能和潛意識,包括“悅己”和“自戀”,都是天生固有且強大的,而理性則需要修煉。我常常以此爲藉口來原諒自己的種種微暗心理,同樣,很輕易地,因爲他的讚美而原諒了他。只是,在確認那晚的確是他送我回的醫院之後,小心翼翼地問了他兩個問題: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還有……”
“你究竟爲什麼約我喝酒?”
……
他看起來心緒依舊不夠開朗,喝了我倒給他的一杯純淨水之後,輕輕噓了一口氣,說:“丫頭,好好煮麪。我去樓上取點酒過來!”轉身,離開了公關部。
又請我喝酒……
天,這個賬單,要什麼時候才能倒過來算?!
我的母親是河南人,後來又是我們那個大型酒業集團中數一數二的大廚,料理得一手好麪食。雖然當年分別時,我年齡尚幼,承襲的東西不多,但打小耳濡目染下來,也能湊合着做出各色花樣的麪點麪食。
只是,這刀削麪不比其他種類,尤考刀工,我實在做得提心吊膽,雖是拿捏了十二萬分的小心,最後經我“砍伐”下鍋的面片兒還是顯得過於壯碩,彼此粘連,且小廚房的主要功用是讓員工加熱飯菜,只備得有最基礎的調味料,儘管我十分盡心用心,滿腔熱忱地倒騰出了那碗麪片兒,表面上看似模似樣,沒有太大的問題,但我心知肚明,味道決然好不到哪裏去。
我端着熱氣騰騰的面片兒過去,他已經給我斟滿了酒。
我小心翼翼地把麪條遞給他,赧然地說:“那個,不好意思……”
他不抬頭,隨手一指,讓我把面擱在茶幾上,很隨意地便把斟滿酒的杯子塞到我手裏,說:“隨便喝……”
我一愣,又聽他隨意地說:“隨便喝多少,不用擔心錢!”
老天,他今天究竟是哪裏不對了,說話如此夾槍帶棒……我好像沒得罪他吧?!
我心裏不悅,表情便冷下來,再也懶得檢討面片兒是否好喫,只端起酒杯來,放至脣邊,慢慢地,一口一口抿,心想,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無論他如何求我,我也堅決不會再次下廚。
我一言不發,無聲喝酒,靜謐的空氣裏,只聽到他吞面的聲音,“呼啦、呼啦”地,貌似挺暢快,多少撫平了我這個“大廚”心底的不悅。
悶頭喝了不知多少杯酒,蛋糕終於烤好了,沒有上鮮奶,也絕對比不得西點店裏的正規貨色,但確然便是幼時,媽媽做出來的模樣。我閉上眼睛,用力一嗅,彷彿自那股闊別許久的熟悉甜香裏,嗅到了遠在大洋彼岸的——母愛的味道!
我切開蛋糕,拿了一塊在手裏,想了想,遞給他一塊兒。
他掃了一眼,卻並不伸手。
我看他冷淡的模樣,不知爲何,忽然十分生氣,衝口便說:“這是生日蛋糕,你不喫是極不禮貌的!”
他一愣,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掠過一絲訝異,遲疑地說:“今天是你生日?”
我依舊有些生氣,不大想理他,許久,才從鼻子了哼出了極低的一聲:“嗯……”
他又瞅了我一眼,問:“爲什麼沒有點蠟燭?”
我掃了掃放在旁邊的蠟燭,無謂地說:“原本是想點的,後來想,既然所有的生日願望都會落空,永遠不會實現,那麼,又何必自欺欺人地再來一回?”
他皺眉:“你的生日願望……從來沒有實現過?”
“我每年生日都跟老天爺說,希望爸爸媽媽很快就會來接我,一連說了九年……現在,我不想他們來接我了!”我略略一頓,抬頭,堅定地說:“我自己會去找他們!”
他沉默,許久,說:“不是還有剩下的麪粉嗎?魯西,再烤一個蛋糕!”
我說:“不要了,喫不完的!”
他說:“去吧,去吧!或者……你教我方法,我來做?”
他這麼一說,我卻被逗笑了,說:“行啊,反正你還欠着我一碗刀削麪的人情呢!”走進廚房,笑笑地伸手招呼他,說:“要做就趕快進來做吧!跟本姑娘說話,可不是隨便說說就完的……一定要兌現!”
他也笑起來,跟着我重新走進廚房,真的去做蛋糕,多少有些不確定地問:“你很討厭不守信的人?”
“也不是啊!”我搖搖頭,“還得看這個人對我而言,是否重要。比如……”我想了想,壓低了聲音說:“比如咱們集團的梁先生,因爲一點小事兒,曾經答應要見我一面,結果,前前後後也不知道放了我多少次鴿子,一回也沒有當真見上。只不過,對我而言,他並不是重要的人,所以,我只是覺得這個人特別沒品,卻不會十分在意。”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十分精彩,遲疑地問:“那麼……假如是我約了你,結果,臨時有事,又見不上面呢?”
“你自己掂量着看吧!”我眯眼,舉起菜刀,惡狠狠地對着他。
他呵呵一笑,一字一句說:“因此,對你來說,我是重要的人?”
“呃……”推理不帶這麼推的吧?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人……我乾咳兩聲:“做蛋糕、做蛋糕……”
談談說說間,他的心情好象徹底轉過來了,跟着我做蛋糕,偶爾也說幾句俏皮話逗我開心。一如既往,說話蠻愉快。我明明記得調了五十分鐘時間,結果感覺上不過片刻,便聽到“叮”的輕響。
他戴着手套,取出蛋糕,見上面有輕微的裂痕,微微皺眉,說:“沒烤好!”
我笑:“西點店裏的師傅都不敢保證一定沒有裂痕呢!你頭一次弄,到這個水平算不錯了!快喫吧!”
他微笑,點頭,把蛋糕放好,取出蠟燭,忽然看着我,認真地說:“魯西,我們重新慶祝生日!”
我這才明白他堅持再做一個蛋糕的原因,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在他的對面坐下,心中湧起一絲感動,不知道該說什麼,微微一笑,安靜地看着他燃起了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