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明蘭的話說,聖誕節與期末考試之間的關係往往是:聖誕就要到了,那期末考試還會遠嗎?於是,在期待聖誕狂歡的隱隱興奮中,學校裏的空氣依舊是不可阻擋地一下子便凝重起來,圖書館、自習室、資料室、教學樓……幾乎所有能夠上自習的地方都嚴嚴實實塞滿了人。
我自認資質平凡,又篤信“勤能補拙”,一貫捨得在學習上下功夫,況且這學期意外住院兩月,耽誤了不少功課,真是絲毫不敢懈怠,一頭扎進書堆裏,迅速進入了考試一級戒備狀態,所有腦細胞都瘋狂運轉起來。
這個週末,明蘭打算同大歪到近郊的農家樂複習功課,邀我同行,被我堅決拒絕了,拼盡全力把那一對情侶塞進了車,說:“好好複習啊,不到時間不許回來!”
明蘭煞有介事地點頭,壓低了聲音,神神祕祕地說:“如果要用我的牀,千萬別客氣,直接用啊!”被我狠狠踹了一腳。
早兩日,萬事不掛心的章靈娟便已經蹺課跟隨其中一個男朋友旅遊去了,待送走了明蘭,宿舍便儼然成了一個獨立空間。
考試在即,我當然是樂得享受這一份難得的獨處之靜,把各種複習資料搬出來,擺得滿宿舍皆是,不料,第二天一早,剛起牀,便看到明蘭繃着一張臉,憤憤地進來。我嚇了一跳,趕緊噓寒問暖,一番打聽下來,才知道明蘭和大歪昨晚鬧彆扭,竟是鬧了整整一夜。
我問明蘭發生了什麼事,明蘭垮着一張臉,惡狠狠地說:“他腳踏兩條船!”
我聽得那叫一個憤怒啊,立即一如既往,兩肋插刀,風風火火地跑到男生宿舍樓下,扯着嗓子叫:“大歪,大歪,你給我滾下來!”
大歪從二樓的窗口探出頭來掃了一眼,又縮回去,很快便下來了,冷冰冰地說:“你跟明蘭說,要分手直接說,別惡人先告狀。”
“呃……”在我印象中,哪次明蘭生氣,我來討說法的時候,大歪不是一副彷彿被霜打過的蔫樣兒,何嘗這般理直氣壯過,倒是被他梗得一愣,隨即火頭又竄上來了,開始滔滔不絕地教訓他,說他不知道是哪輩子燒的高香,終於攤上明蘭這麼好的女朋友,居然不懂珍惜雲雲,末了,還是讓他去找明蘭負荊請罪。不料這一次,他的氣勢竟是罕有地強勁,抵死了說自己無辜受害,而明蘭則是“做賊心虛”。我被他說得糊塗了,只好又去問明蘭。
就這樣,一日之內,我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來回穿梭,反覆拷打,好不容易才整理出了一個大概。
原來,上個週末,他們倆原本約好了要一塊兒去看電影,誰知臨到要走了,明蘭忽然接到一條短信,行動言語便變得遲疑起來,說不去看電影了,就在校園裏玩兒,此後,整整一個晚上,神經質一樣,反覆看電話,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大歪當時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不過勉強忍住了,沒有發作。
不料這一次,剛去到農家樂,明蘭就要上廁所,把手提袋交給了大歪。大歪想起要打電話,碰巧手機又沒電了,就撈出了明蘭的手機。打完了電話,他無意間一翻,竟翻出了那晚的短信,上面是極簡單的一句話:他今日在京!
大歪看着屏幕上那個刺眼的“他”字,前後串連地一思量,認定了明蘭肯定是起了外心,那天晚上,肯定是在等某一個男人的電話,兩個人立即大吵起來。
明蘭開頭只是不斷冷笑,後來卻放了狠話:別以爲我不知道你還有其他女人。我不過是給你面子,不願大家過於難堪……至此,這個架便吵得天翻地覆,不亦樂乎。
我自然是永遠站在明蘭一邊的,見她傷心,便耐心地陪着她宣泄。她開始是生悶氣,後來卻又抽抽搭搭地哭泣,直到晚間,見大歪還是不來找她,卻忍不住了,讓我陪她去了大歪的宿舍。以往這種時候,我總是一馬當先,使出調虎離山之計,調開宿管大媽,好讓明蘭深入宿舍,不料這次卻是運氣極好,宿管大媽碰巧不在。
我陪着明蘭去到大歪的宿舍,他們兩個人見了面,大歪看明蘭傷心得不成樣子,到底心疼了,訥訥地說:“我可能誤會了你,但是,真的,我只愛你一個,沒有其他人!”
我聽到這樣的話,知道不能待下去了,趕緊起身,悄悄往門外走,卻被明蘭拉住了。她咬住了嘴脣,眼眶裏還含着淚,一字一句問大歪:“前兩天那條圍巾……究竟是誰織給你的?”
我聽到“圍巾”兩個字,頭腦裏猛地一炸,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了。
“呃……”大歪也終於醍醐灌頂,有些啼笑皆非地說:“你說那個呀……我哪知道是誰織的!”
明蘭說:“騙人……”
大歪便俯身,從牀下的箱子裏“刨”出了那條藍白相間的圍巾,說:“你看,你看,我都跟準備捐贈的衣服放在一起呢!”
明蘭說:“那你把它絞碎了吧!”
大歪露出一個爲難的表情,說:“不好吧……”
明蘭立即拔腳往外走,被大歪一把拽了回去,說:“好吧,好吧,我把它絞碎……”取出一把大剪刀,毫不遲疑一剪落下……
我眼前一黑,黑幕上,血光四濺,彷彿被那把剪刀正正攪中了心房,攪得疼痛不堪,定了定神,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說:“真是倆孩子,還以爲多大的事情呢,說開不就好了……”匆匆離開了大歪的宿舍,跑到樓下一側的暗影裏,徐徐蹲下。
夜風打在臉上,帶着冰雪般的冷霜!
那條圍巾,我織得極其隱祕,所以,織得尤其辛苦,如今反思,不過是因爲,從一開始,它便見不得光!
我試圖把一條親手織就的圍巾送給好朋友的男朋友,無論出於何種動機,本身便是錯事一樁,更何況,這些年來,難道我便敢說,自己就從來不曾有過任何奢望?
我暗戀了他那麼久、那麼久!
他的身上,拴着我長達六年的青春時期,無數卑微而渴求光明的嚮往!
其實,我知道,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兩年來,我之所以對他那麼兇,那麼狠,不過是因爲、因爲,我擔心自己一溫柔,便會不知不覺懈了心防!我怕自己出錯;我怕自己回頭;我怕自己不知不覺便走錯方向!可終究還是錯了,終究還是織了這樣一條圍巾,被人絞碎……原是應得的下場!
我閉上了眼睛,踞在牆角,默默反思許久,許久,終於站起身來,狠狠地對自己說:“魯西,你他媽將來再幹這種事兒,不用別人教訓,自己拿把剪刀,把自己絞碎算了!”狠狠揮出一拳頭,砸在牆角上,許久,才噓口氣,抬頭,盯着月亮,認真地說:“今天是我錯了!而今後……不會再錯!”
夜很深,風很緊,而月光……很溫柔!我抬頭看着月光,靜靜地、靜靜地看着月光,直到冷風吹去了我身體裏殘留的全部熱意;直到月光撫平了我心底裏纏繞的全部委屈;直到每一絲不甘,每一縷憤懣,一絲一縷,都完全沉寂!
我終於重新把笑容堆上臉龐,慢慢步出暗影,準備動身回宿舍,剛一起步,卻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嘎崩、嘎崩”,儼然便是一種咀嚼聲,卻又完全不同於正常的餐飲。這聲音落入我的耳中,卻讓我起了一份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