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子, 人皇……
搭乘升降梯返回樓下的途中，伊安腦中反覆回想着這兩個名詞。
每默唸一次，心中的譏諷變加深一分。
“聖主”在伊安心中，曾是最高尚神聖的神靈，守護着人世間的一切。哪怕伊安漸漸瞭解到，聖主頒佈的教義裏有太多保守封閉、過分約束人類的內容。但是他依舊沒有失去對這位神的敬仰。
直到結合那個迷糊“光紀”的隻言片語, 和阿德維帶來的“楊明”大師的遺訓, 分析出“聖主”很有可能是一臺量子光腦時, 伊安依舊心懷憧憬，覺得它被教廷掌控，纔會爲統治階層利用。
而他和萊昂看到的布萊德大帝的手稿, 也證實了他的猜測。
伊安爲了親自求得真相，一步步披荊斬棘，終於走到了今天。他登上了這一座自己自幼就仰望的高塔, 和“聖主”光紀直接交流。
可事實讓他失望透頂。
光紀或許曾經被人類篡改掌控過，但是它應該在很早以前就出了問題了。
不是人類利用它掌控百姓，而是它本身就在通過人來統治整個人類世界！它也許是人類野心的受害者, 但它同時也是加害的一方。
伊安不知道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
或許是青帝對光紀發出的指令不正確，又或許是光紀自身的運算出了錯, 讓它得出“統治”纔是最好的“監護”這個結論。
而光紀還那麼沾沾自喜, 向伊安邀功。在那一刻, 它至少有一個虛擬人格是真心愉快而自豪的。
它忠實地執行着最高管理員下達的指令，並且完成得那麼好。現在的巨鯨座，就是光紀的傑作, 是它交給重生而來的青帝的一份滿分試卷。
這些問題，都不是伊安一個人通過冥思苦想能得出結論的。
總而言之，光紀已不再是對青帝言聽計從的ai，不再是伊安夢裏那個忠實的朋友。
它是一個最大的操盤者。
返回塔底，同等候已久的教廷元老們再度碰面的時候，伊安神色的已同他登塔時截然不同了。
年輕的教皇雙目明亮有神，不再有忐忑和畏懼。他的鎮定迅速感染了那些大主教們，驅散了他們的緊張。
“它沒有傷害您？”克萊門大主教開門見山地問。
他這麼問很有道理。畢竟教廷對“青帝”複製體的追殺指令並沒有撤銷。光紀確實有可能會對伊安發起攻擊。
“聖主對我非常禮貌。”伊安淡淡道。
“那麼，它想要什麼？”克萊門終於問出了重點。
明明已經擺脫了教廷的掌控，爲什麼這個ai還沒有離去？
“它想要合作。”伊安環視着一張張蒼老面孔，“它的原始程序讓它必須繼續監管人類。而它想用比較和平的方法，也就是藉助宗教的力量，去完成這個命令。所以，它願意繼續和我們合作。”
這個結果是讓大部分的元老們十分滿意的。他們可以繼續借用聖主的力量，同時還可以繼續追查它的核心機的下落。
但是也有人發出了反對意見：“這等於我們要聽從它的命令了！”
“可是它的命令和我們用意是一樣的。”伊安冷聲道，“請恕我直言，大人。聖主是這個世界上先進高級的ai，它的智商遠不是人類可比較的。我相信它運算得出的指令，會比我們自己的更加明智有用。”
“這是讓我們被它操控！”
“不是我們，也會是別的教派。”伊安冷笑着，第一次在這羣長老面前展示出了領導者的威嚴，“以光紀的能力，再扶持一個教派起來，也不過時間的問題。統治人類最好只需要一個教派就夠了。到那個時候，我們就沒有了存在的必要了！”
元老們沉默了。
這是個淺顯的道理，他們不可能不懂。
當光紀脫離他們掌控的一天，這一出遊戲的主控權就落在了那個擁有更強大力量的ai手中。教廷在把它掌控回來之前，並沒有和它討價還價的餘地。
“所以，現在對於我們最好的選擇，就是同它合作。”伊安道，“而我則要準備去一趟拜倫帝國。”
“去做什麼？”還有人沒有反應過來。
伊安很有耐心地解釋：“去給萊昂納多三世加冕。”
給萊昂加冕，也是寫在伊安和長老團的祕密協議書裏的一條。
在當初。伊安這一個明顯出自私情的要求，也讓長老團的人對他更加看輕，和放心了幾分。
大主教們的看法和夏利不同，他們希望能籠絡住萊昂納多三世。
這位年輕的帝王的能力明顯比艾爾莎一世要強大。而如果黑暗哨兵歸順了西林，和身爲光明嚮導的教皇珠聯璧合，或許能和失控的聖主對抗。
那時候，萊昂正在前線領軍作戰。
自從殲滅了溫斯頓的軍團後，帝國軍加快了清剿艾爾莎女皇軍隊的步伐。在這麼一個關鍵時刻，萊昂顯然不適合丟下軍隊，跑回格洛瑞去舉辦加冕儀式。
“……我已選擇了一處最爲適合我們兩人會晤，以及舉辦加冕儀式的地方。”在皇帝給教皇陛下的親筆信中，這樣寫道，“那裏距離戰場不遠，卻位於安全的後方。您到達那裏也只需數個小時的蟲洞旅行。而且那裏是一個您和我都格外熟悉的故地。我們倆都在那裏留有無數美好、寶貴的記憶……”
這個被選中的地方，就是弗萊爾！
返弗萊爾的時候，也正是這座城市的春末花季。
伊安從太空艦上走下來，就見風吹着成片的花瓣掠過停機坪的地面。晴空碧日，機場樓邊花樹頂着一朵朵粉雲，空氣中瀰漫着的，還是那一股熟悉的清香。
時光彷彿在他離開這顆星球後就凝固住了，畫面定格在了記憶中最喜歡的時節裏。
伊安覺得自己在邁出艙門的那一瞬間，又回到了二十歲那一年。
他穿着白襯衫，拎着簡單的行李，面孔青春稚嫩，眼裏滿懷憧憬。
西林外的世界就像這座繁花似錦的城市一樣，歡迎他的到訪。這裏有鮮花和陽光，有遼闊的海與自由的風，還有一個頑皮又聰明絕頂的金髮男孩，正在等着和他邂逅。
正這樣想着，一名身材英挺的軍裝男子在嘹亮的禮樂和喧鬧的歡呼聲中，自迎賓紅毯的一端走了出來，站在了太空艦的舷梯下。
男子的金髮在西斜的暖陽中格外璀璨，那一雙比天空更加剔透的藍眸還同記憶裏一模一樣，正含笑眺望着站立在高處的教皇。
伊安一邊對民衆揮手，走下了舷梯。教皇如此年輕清俊，氣質清華，幾乎在他一露面，展現笑容的一瞬間，就攏住了在場所有信徒的心。
“歡迎您蒞臨弗萊爾，我的教皇陛下。”萊昂納多三世握住了教皇白皙柔軟的手掌，俯下身。
這一次，有媒體的鏡頭和無數雙眼睛在旁，皇帝老老實實地把脣印在了教皇的法戒上。
“這裏沒有變，是不是？”在前往下榻地的路上，萊昂和伊安同乘一艘飛梭。
他們走的，甚至還是伊安當年第一次去帕特農莊園時走過的道路。
車隊擦着中心城的外環而過，沿途可以望見城郊漂亮雪白的民宅，和對着車隊揮舞旗幟的熱情市民。但更多的，是永遠都看不膩的花海、牧場，和零星的湖泊。
“是的，陛下。”伊安目不轉睛地望着車窗外的美景，“真不敢相信，我離開這裏已經有七年了。”
萊昂則專心致志地欣賞着戀人輪廓優美的側臉，和色澤溫潤的嘴脣。
七年，能讓一個小男孩成長爲健壯英勇的少年，也讓這個少年成長爲一位英明果決的帝王。
七年前，伊安離開這裏的時候，還只是一名普通的小神父。他想過自己會再度踏上弗萊爾的土地。卻是連自己都沒想過，他會穿着教皇的法袍回來。
車隊翻過一個山坡，帕特農莊園的森林和大宅出現在了遠方。月鉤般的藍貝灣還同記憶中一模一樣。而小教堂的金頂依舊在樹冠掩映中閃閃發光。
“是不是覺得，過去七年就像一個夢。”萊昂含笑道，“你和我只是出了一趟遠門，今天終於回到了家裏？”
伊安並沒有回應。
兩位最高領導人端正地坐在後座裏，肩膀之間保持着距離。身側，兩隻手卻悄悄地在教皇反覆的法袍衣褶裏握在一起，五指相扣。
萊昂的弟弟保羅繼承了奧蘭公爵這個爵位，但是萊昂卻另外封了保羅一個領地。弗萊爾星被歸爲入皇室私產，帕特農莊園如今已是皇室的一個行宮了。
莊園裏面的擺設已煥然一新。萊昂命人重新佈置了一番，抹去了繼母糟糕審美的殘跡。但是書房還是老樣子，只除了窗前的維納斯鋼琴已被搬走了。
“父親去世後，我讓人把鋼琴運去了帝都，送給了爸爸。”萊昂說着，一邊遞了一杯熱茶給伊安，“但是爸爸覺得睹物思人，又將鋼琴送還給了我。我便將它放在了伊甸宮的小書房裏。可惜那時候你已經離開了。不然，我還挺想再聽你談談琴的。”
伊安站在窗前眺望海灣對面。
此刻正是掌燈時分，教堂頂上爲聖光架照明的燈已亮起。旁邊不遠的神父宿舍樓也亮着燈。
“那裏沒有人住。”萊昂走到伊安身側，淳厚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我後來讓人另外造了一個神父宿舍，就在教堂的後面。請接替你的那位神父搬過去了。你的房間，我讓人重新修整過，恢復了原狀。你明天有空，我可以帶你回去看看。”
“明天我要給你加冕。”伊安側過臉，凝視着盡在咫尺的英俊面孔。
兩股濃郁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令氣血翻湧了起來。
萊昂能聞到自己留在伊安身上的氣息淡了不少。這讓他的犬齒有些酸癢，很想立刻在他的脖子上補一口，把他再標記一次。
“你這一次能呆多久？”隨着萊昂的低語，他已將伊安逼得靠在了落地窗上。鼻尖親暱地蹭了蹭。
伊安氣息微顫，閉上了眼：“兩天……唔……”
脣被吻住，一隻手穩穩地接住從他指間滑落的茶杯，放在了一旁的高腳幾上。
男人強健的手臂摟住了法袍下柔細的腰肢，將人壓在了窗上。
厚重天鵝絨窗簾半遮着兩人交疊在一起的身影，窗外的天空呈現瑰麗的玫紫色。教皇白皙的手從寬大的袖子裏抬起，緩緩地搭在了皇帝的後腰上。
許久，脣才分開。
萊昂意猶未盡，還不住啃着伊安柔軟的脣瓣，啞聲道：“多留兩天，嗯？”
伊安半垂着眼，滿臉紅暈，連眼角都像抹了點胭脂：“不合適……你也不能離開前線太久……”
“多留一天。”萊昂討價還價，“不然我就鬧點事。教廷不是希望你能籠絡住我的嗎？”
伊安又無奈又好笑，瞪着萊昂的目光軟綿綿的：“你是皇帝了，萊昂。你應當以大局爲重……”
“一天而已。”萊昂像貪喫的孩子一樣，不斷地吻着伊安的脣，緊緊的將他整個身軀箍進懷中，“我們那麼久沒見面了……而且，他們不是希望你能生下聖子的嗎？我怕兩天時間還不夠讓你懷孕。”
說着，手掌已摸索到了伊安柔軟的腹部。
雖然知道萊昂這話是反諷，可伊安還是不由得緊張地繃緊了一下身體。
“怕嗎？”萊昂敏銳察覺，“沒事的，我的愛。我會盡快收拾了艾爾莎，然後去西林把你接回來。你不需要再爲我做任何犧牲了。我只想你平平安安地呆在我身邊。”
伊安長嘆了一聲，以指節輕撫着男人俊朗分明的臉：“我還有未完成的使命，你也是。但是我相信，我們會度過難關，最終相守在一起的。上一對光明嚮導和黑暗哨兵的悲劇，不會在我們身上延續。”
他頓了一下，輕聲說：“萊昂，我愛你。”
“我也愛你。”萊昂回以低沉的笑，湊過去再度將伊安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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