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冬日,戴大太太卻覺得心頭跟有火在燒一樣,她煩躁的將賬本一扔,令人拿了兩顆清心丸來喫。
外面一個小丫鬟忽慌慌張張跑進來說戴老太爺要把戴碧芝打死,嚇得戴大太太將藥丸卡在了喉嚨,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唬的邊上的韓媽媽一面罵那丫鬟亂闖,讓人拖出去打死,一面拼命給戴大太太灌水拍背。
好容易喘過氣,戴大太太指着小丫鬟大罵,“胡說什麼,二姑娘好好的,什麼死不死的,我看是你想死!”
小丫鬟跪在地上磕頭,瑟瑟縮縮的道:“老太太帶了人來,說要把二姑娘綁了送回禹州雙盤山的祠堂關起來。二姑娘不肯,不知怎的跳起來把老太太推倒了,老太太頭上磕出個大血洞,老太爺得到消息就趕了來,讓人把二姑娘帶到前院去,說要親手打死二姑娘。”
“什麼!”戴大太太從榻上跳下來,鞋都來不及穿,慌慌張張的罵道:“出這麼大的事,爲何不早來告訴我?”
戴大太太已經不去想女兒到底是不是被冤枉,她只恨這些下人,這麼大的風波,竟還要等到老太爺過來纔來報信。
小丫鬟哭的滿臉鼻涕眼淚,“老太太一來就讓人鎖了院門,不讓人出來。奴婢還是花梨姐姐叫先藏起來,纔在老太爺走後來您這兒報消息。”
戴大太太頭昏眼花,“跟在二姑娘身邊的人都在哪兒?”
“都叫老太爺帶到前院去了。”
戴大太太眼前一黑,咬牙切齒的罵,“這個孽障,到底闖了什麼禍,連她祖父都親自出面管束她!”說着眼圈就紅了。
韓媽媽也着急,戴碧芝雖說是個禍頭子卻是看着長大的。再說戴大太太把這個女兒當心肝肉,真有個萬一,怕是過不去。她跺跺腳,“我的太太,這時候先別打聽,趕緊到前院去,老太爺那脾氣,那是發話就要將事情給辦了。”
戴大太太打了個激靈,忙道:“對對對,趕緊的,差人去請老爺,還有大少爺,都叫到前院去,讓他們去救碧芝的命。”一面顧不得臉面,哇啦哇啦一路哭着攆到前院去。
纔到地方,戴大太太就看見女兒嘴裏塞了東西被壓在張四角寬凳上,三四個婆子按着,老太爺親自提了巴掌厚的竹板子在打,邊上戴大老爺幾兄弟垂頭喪氣的站着,一句話都不敢說,卻唯獨沒有見着自己的兒子戴成業。
她又氣又急,心痛的不得了,又不敢正面迎上公爹的鋒芒,見戴老太爺看過來,還嚇得縮了縮脖子。
“成業呢?”戴大太太低聲問兒子的去向。
韓媽媽苦着張臉,小聲道:“太太你忘了,老太爺發話叫把大少爺關在屋裏,眼下一步都不許出來。”
戴大太太這纔想起兒子已經被關了,登時恨得直咬牙,“都是那個狐狸精!我……”她想放兩句狠話,最後卻發現叫自己咬牙切齒的人如今已然拿捏不住,只得將半截話吞回去。
“嗚……”戴老太爺一個使勁兒,被堵住嘴的戴碧芝痛的厲害,整個脖子都昂了起來。
“碧芝……”戴大太太看到女兒的模樣,再忍不住,顧不得許多,嚎啕大哭的奔上去跪在戴老太爺跟前,上半身趴在女兒身上擋住,哭道:“公爹,碧芝還小,這回也喫了教訓,她總是戴家的骨肉,您千不看萬不看,看在兒媳這麼多年辛苦管家的份上,給兒媳一個體面,饒了碧芝這一回罷。”
“婦道人家跑到前院來撒潑,老大家的,你膽子不小!”戴老太爺人雖老了,眼神卻依舊利的很,他衝着戴大太太冷笑,“我若不饒了她,你是不是要把朱家給搬出來?”
一句話把戴大太太的哭喊都堵在嗓子眼兒,被戴老太爺搶先戳破心思,戴大太太只能怏怏然的抽泣道:“公爹,碧芝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看她眼下的模樣,再打下去連命都要沒了,您就饒她這一回。我日後一定好好管教她。”
“你教個屁!”穿上身富貴衣裳,戴老太爺骨子裏還是那個早年走南闖北和各色人打交道的木材販子,氣的狠了,也不管面前是不是兒媳婦就一口啐了上去,“就是讓你管,才管出這麼個孽根禍害!”他氣咻咻揚了竹板,喝道:“老大,把人帶回去,你自家的婆娘自家管教,你爹只打孫女,不打兒媳!”
戴大老爺面色鐵青,在幾個兄弟複雜的目光裏上來拽戴大太太,罵她,“女人家家到前院來摻和什麼!”再看戴大太太跑的一身是汗,灰頭土臉的,又哭的寒磣,皺眉道:“趕緊回去洗漱,待我有空再與你理論。”
看他一臉嫌棄,戴大太太氣的渾身發抖,一把甩開他的手,從地上站起,沉聲道:“公爹若實在見不得碧芝,那就請公爹讓大老爺給兒媳一封休書罷,兒媳自帶了碧芝回孃家住就是。朱家想來不差咱們娘兩一碗飯喫。”戴大太太停了停,復又道:“正好我弟媳還住在戴家,兒媳這就尋她去,也不用另請護衛。”
“胡說什麼!”戴大老爺被這一番話驚的一身冷汗,上去就想堵戴大太太的嘴,誰想被戴大太太一讓,反而差點摔個跟鬥。
戴老太爺乾瘦的臉上陰雲密佈,並未再打戴碧芝,只是望着虛張聲勢的戴大太太冷笑一聲,淡淡道:“老大家的,你不用拿朱家來嚇唬我。老頭子與你直說了罷,老頭子是想巴結朱家,爲這個,碧芝在家裏欺負兄弟姐妹,在外頭惹出一樁樁事兒,老頭子都裝不知道,還交待老二他們不許與長房計較。可這回……”戴老太爺嘿嘿笑,笑的戴大太太心裏發寒。
“說起來,你跟你那兄弟的姐弟之情到底有多深,不用我這做公爹的來告訴。至於陳太夫人,你是叫一聲母親,可你不是從她肚子裏鑽出來的!”戴老太爺聲音一提,指着戴碧芝道:“這一回,就是你從她肚子裏鑽出來,這是她嫡親的外孫女,朱瑞成都不會答應護着她!”
戴大太太逼着自己硬挺,“碧芝一個小姑娘,成天就在閨房待著,您說的她像是殺人放火,她到底犯了什麼錯。”
“嘿,我倒真想她是殺人放火。”戴老太爺道:“她讓身邊貼身服侍的丫鬟去給那位孫姑娘下藥,想把人送到成業的香樓裏,誰知孫姑娘沒有進香樓,去了大都督的院子,後頭的事情,不用說,你也都知道了。”
“這,這怎麼會……”戴大太太面如金紙,顫聲道:“昨日不是分明說那個叫南枝的丫鬟,南枝……”腦子裏靈光一閃,她望着戴四老爺,“南枝那丫鬟不是在碧榴身邊服侍的,跟碧芝有什麼關係?”
不說還好,一說戴四老爺就跳起來了,“大嫂,您還提這個。你是怎麼教的碧芝,這孩子不單要害別人,連家裏的姐妹都要算計,她找人下藥就算了,還要拉扯咱們碧榴。碧榴才八歲的孩子,平日乖巧聽話的很,見着就哥哥姐姐的喊,怎麼得罪她了。她誰不好挑,把藥下在咱們碧榴新作的衣裳上頭,還花銀子買通南枝去辦這事兒。你這當孃的如今還幫着說話,呸,是不是想把屎盆子扣在咱們四房上頭,好叫咱們幫着你們長房去大都督面前頂罪?”
戴大太太風光多年,何嘗被這麼罵過,立時覺得顏面全失,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戴四老爺卻不理會她,吵吵嚷嚷要討一個公道。
戴大太太跟他說不清楚,只能又朝戴老太爺哀求,“公爹,這事兒想必是誤會。”也不敢再說是四房,只道:“怕是外頭的人買通那叫南枝的丫鬟使了壞。”她心一橫,知道戴老太爺既然將戴碧芝拿住這麼死打,必然是已經找到那個叫南枝的丫鬟,乾脆道:“那個叫南枝的丫鬟在哪兒,公爹把她叫來,兒媳定能問個清楚明白。”
看她眼珠子亂動,戴老太爺抬了抬眼皮懶洋洋道:“你教的好女兒,事後還知道要斬草除根,叫人去殺那丫鬟,誰想被大都督的人抓個正着,你要問個清楚明白,就去大都督那要人罷。”
戴大太太捱了當頭悶棒,整個人呆住不說話了。
戴大老爺丟人丟的徹底,實在看不過去,罵道:“還嫌丟人不夠,趕緊回去,這等逆女,你管她作甚。”
見着戴大老爺一副怨恨的模樣,戴大太太心徹底涼了。
這麼多年夫妻,居然到此時纔看清這男人真面目。
前幾年朱家時時有東西給碧芝,碧芝就是他捧在手心上唯一的嫡女,眼下碧芝惹了大禍,碧芝就成了逆女,眼皮一眨就要丟開不管。
當爹的能如此絕情,做孃的卻辦不到。
戴大太太不死心的給戴碧芝求情,這回也不抬孃家出來,只是辯解,“她一個小姑娘,哪懂得許多,就是懂得,又哪會去插手成業房裏頭的事情,那孫姑娘更和她無冤無仇的。想來就是叫人挑撥了幾句話頭,兒媳想必是成業後院裏養的那羣不安分的,這孩子心眼又直,纔會犯了大錯。”戴大太太聲淚俱下,“兒媳求您抬抬手留她一條性命,至於大都督那頭,兒媳去給弟媳磕頭,去給孫姑娘磕頭,必不會連累家裏。公爹,兒媳求您了,這是兒媳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您嫡嫡親的孫女啊。”
戴老太爺面色似有動容,扔掉竹板漠然道:“你既如此說,那我就且等一等。”
戴大太太鬆了一口氣,只要先保住女兒的性命,她就有時間去求弟妹幫忙。別說那孫青蕪只是連個身份都沒有的,就是嫁給大都督做正室,不信她敢不給弟妹這個大姑子的臉面。再說孫青蕪因此還成了大都督身邊的女人,論起來,還是女兒成全她一場!
戴老太爺似是看穿戴大太太所想,淡淡道:“有幾句話我得告訴你。南枝是大都督讓人抓住的,也是大都督手上的人審的。今日一早,大都督就差人將我叫了過去,,我這當祖父的是親耳聽見南枝說了來龍去脈。早在六月的時候家中買人,二丫頭就趁機在裏頭收買了幾個耳目,正好你這親孃又是管家的太太,不用費力氣,幾個人就分到幾房的院子裏。哼……”戴老太爺望着不住擦汗的戴大太太笑,“我這當祖父的倒是聾子瞎子,孫女卻是耳目靈通,老大家的,你這家,管的好啊。”
戴大太太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戴老太爺當沒看見。
“她前晚見着成業糾纏孫姑娘,便起了心思。想在成業面前賣個好,就叫身邊的丫鬟花梨買通繡房的管事,在碧榴的衣裳上頭下藥,再叫事先安排的南枝藉口新衣裳,怕有地方要改動,把孫姑娘騙的跟着走。她自己趁着清閒,還偷摸跑去讓人換了送到大都督那兒的香爐。”
戴大太太聽到前頭還不打緊,等到最後一句,她整個人搖搖欲墜,看着已經昏過去的戴碧芝真是又羞又恨。
“想明白了罷。她不是被人挑唆,她是起了攀高枝的心思,還想讓成業領她個人情,再捏個把柄在手心裏,幫她全了念想。她是知道朱大夫人在府上待著,成業不敢這時候鬧出事情來!”一說到這個,戴老太爺就恨得牙癢,他精心栽培的長孫,竟差點被個孫女調弄在手心裏。“誰知大都督當晚就用了戴家送上的香爐,孫姑娘又機警,陰差陽錯,她成全別人,害了自家,更害了自己。若事後她直接說出來便罷了,小姑孃家家,好毒的心思,竟叫那花梨去南枝藏身的地方下一包藥,還想把人做成自殺的模樣。她那點道行,也敢在大都督面前耍弄,她是自己找死!”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戴大太太整個人癱軟在地,這麼冷的天氣,衣裳卻如從水中撈出來的一樣。她雙目無神的望着昏迷的戴碧芝,簡直不知是該當仇人還是當女兒。
她這做孃的事事提醒,再三叮嚀李草兒的性情,誰想親生女兒轉身就拿去利用,當做設計親大哥的利器。她以爲女兒只是嬌蠻任性,實則沒腦子沒心機,哪知早便看走眼。
戴大太太在心中仔細的回想,才發覺每一回家裏要進人的時候戴碧芝總會過來吵着要喫要穿,不覺就將話頭帶着走。
原來她竟把自己這親孃當出頭的椽子,糊弄的傻子!
可再是恨,再是怨,戴大太太還是捨不得親生的女兒,見眼下已無甚可說的,令人將戴碧芝抬了回去,而後找到李草兒去求情。
戴老太爺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裏有點惋惜。
可惜這孫女心不正,連家裏兄弟都要拿捏設計,這回又撞到大都督手裏,否則陷害個把繡娘,真不是什麼大事。能恰巧抓住天時地利,懂得挑選八歲的妹妹身邊人來做這事兒,又知道事前把南枝安排到滁州最好的客棧去住,真是了不得。想到戴家的人在家裏找來找去,又去外頭下九流聚集的地方,甚至去素日與戴家面和心不合的幾家門口轉悠都一無所獲,戴老太爺更是忍不住嘆息,誰會想到一個犯事的丫鬟竟然會正大光明的住進滁州最好的客棧?可惜啊,這丫頭腦子如此精明,爲何竟敢膽子長毛,將心思動到大都督頭上?若非如此,她這回栽不了,自己還能用來聯姻個好人家。說起來戴家出身最好的,就是這個孫女。
只是眼下一切都成了空。
戴大太太卻沒心思理會戴老太爺心中七拐八彎的想法,她蓬頭垢面的就跪在李草兒跟前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