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在,她已經不是公主了,這裏的每個男人和女人都讓她覺得陌生,甚至這音樂也讓她覺得無所適從,他們說着夾着地方口音的俄語,有時候說得快了,她根本聽不明白他們在講什麼,顏華陽還讓她當來翻譯,他可真是找錯人了。
偏頭找他,才發現他和康德男在離她有些遠的地方,正和一個高大的俄國人聊着,那般的自由,哪像是需要翻譯的模樣,有人友好的向她邀舞,溫和的一個男子,嘴角淺淺的笑容和迷戀的目光,細雲笑笑拒絕了,從侍應那裏拿了一杯酒,縮到了角落去。
結果對這種宴會不感冒的還不只是她一個人,一個看起來有些老態的俄羅斯男子,倒不是說年齡老,而是他給人的感覺,有一種滄桑的陌生,就感覺他的身上,一定發生過一些讓人難以忘懷的事,而這種事,一定還是悲劇。
他沒有抬頭,手裏端着一杯香檳,淺淺的啜着,窩在沙發上,大半身體被掩住了,細雲好奇的盯着他瞧了好一會兒,男人似乎陷在了自己的思緒裏,茫然的睛睛穿透了時間空間落到了一個人她不知道的地方,細雲不知怎麼一下就想起了爸爸,爸爸也經常露出這樣的眼神,在他和媽媽每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裏。
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故事。
長時間盯着人看並不禮貌,而這個人,大概也不想這一方天地出現一個外人,細雲如此一想,便端着酒杯想走,他卻抬起了頭,拍拍旁邊的位置,微微笑了笑:“坐吧。“
細雲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來,這個角落很隱蔽,沒有人來打擾她,她可以安靜的看着別人的故事,別人的快樂,彷彿一個局外人,只需要看着就可以了。
“你說……”旁邊的男人突的開了口。“人生最大的遺憾是什麼呢?”遲緩而蒼涼的聲音,一雙眼睛定定的看着細雲,眉毛皺了皺,似乎很好奇她的答案。
細雲怔了一下纔回過神,近距離觀察才發現他的眼睛很漂亮,玻璃珠子一樣的,乾淨的透着藍光,別人說藍色是憂鬱的顏色,他的那雙眼睛似乎把這種藍色發揮到了極致,淺淺的一層,卻彷彿最敏感的那一處地方被撥動着,細雲垂下眼,認真思考起他的問題來。
她的爸爸,她的媽媽,她的女兒,還有華昭,都是她的遺憾。
“人死,是最大的遺憾。”她開口。“因爲那時就算想回頭,可是人已經不在了……”
“人死……”他細細的重複了這兩個字,那雙眼睛,似乎更藍了,他把酒杯遞到她手上,忽的笑了笑,那笑容,也蒼涼的緊,他站起來轉身離開,細雲莫名其妙的盯着他的背影,似乎還能聽見他清淡的聲音。“你說的對,人死,的確是最大的遺憾……”
手上突的一空,她回過頭就瞧見顏華陽不悅的臉。
“和誰喝酒呢,喝傻了是不是……”
那個男人已經離開了,背影與夜色融成了一體,細雲從那空空的地方收回視線,她不明白顏華陽的脾氣怎麼越來越壞了,或許他本來的脾氣就是如此,只是以前,她所見的是表象,而現在……
“你有什麼吩咐……”細雲問,對顏華陽的這種個性,她只需服從就可以了,本質上,顏華陽和監獄那個大姐大是同一類型的人,不能爭,不能鬥,他們需要的,只是服從而已,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
“你……”顏華陽的臉扭曲了一下,蠻橫的扯過細雲的手。“你能幹什麼,除了跳舞,你還會幹什麼……”
他似乎忘了把她帶來這兒所使用的那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細雲笑了笑。“那要跳嗎?”
他一下就把她給扯到了舞池裏面,蠻橫的把手擱在她腰上。
“跳……”
細雲隨着音樂緩慢的動起來,可是也不知道是久了不跳舞還是面前這個男人的壓迫感太強,她感覺自己的肌肉像被扔進急凍室凍過似的,又緊又硬,他擱在她腰間的手很燙,她更加的覺得不適,動了動,情況卻沒有得到任何的緩解,他仍然桎梏着她,細雲左右覺得不適,音樂的節拍踩得不準,有幾次還差點踩着他,抬眼看他,顏華陽也是黑着個臉。
“崔細雲,你故意的吧,向我示威呢?”
無話可說,只得更注意自己的步子,這樣一來,步子踩對了,可人還是怎麼也放鬆不下來,顏華陽瞪着她,眼神凌厲得要把她削成一塊一塊兒。
細雲躲避似的只好把視線別向一邊,旁邊的長臺上擺着各種各樣的美食,每一種都奢華精緻,細雲想起前幾天史景銘才說過一些關於美食的理論,想起他的那些論調,自然想起了那個人,現在也不知道在幹什麼,看書還是在上班,也許在廚房煲燙,也許正在想着她,他會不會也在想,細雲在幹什麼,有沒有想他……
腳步漸漸流暢起來了,顏華陽皺着的眉也鬆了一點,他還以爲崔細雲和他跳舞真會生硬到如此呢,原來只是沒有適應而已,看,過了這麼一會兒,也能跳得很好,臉上的笑容也動人了,眼神也開始有神採了,這纔是他熟悉的那個崔細雲,喜歡這樣的場合,喜歡這樣的生活……
過去能給她的,現在,他同樣能給她。過去的崔細雲是什麼樣子,他也一定能把她變回什麼樣子。
他需要的,只是時間,還有一點耐心。
心思各異的兩個人卻因爲各自的心思保持着平衡,很多年後顏華陽在想,那時的自己,就已經變成一個可憐的人吧。
一曲結束,顏華陽看上去溫和了很多,嘴角也有了淡淡的笑容,牽着她的手出了舞池,細雲眼神停在兩個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他瞟了一眼,沒有放開的意思。
康德男在顏華陽耳邊說着什麼。
“我們該走了……”他突然開口,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可細雲想,肯定出了什麼事。
幾個人沉默的朝外走去。
司機還等在車裏,三個人上了車之後發動車子,窗外的景緻掩在夜色裏,路燈清淡的光芒,隱隱的給人一種鬼魅的錯覺,天上的月亮很圓,玉盤似的……
“放點音樂……”
細雲聽顏華陽這麼吩咐司機,心裏不免有一點疑惑,顏華陽一向不喜歡開車聽音樂,也不知是什麼怪癖,那時她喜歡,也被明令禁止,他的座駕裏,沒有一張cd,可是現在……他的心情很好嗎……
他卻朝着她微微笑了笑,手突然勾着她的脖子,脣一下就壓了下來。
細雲掙扎,卻聽見他低聲道:“別亂動,有點不對勁,司機不是原來的那個司機了,後面還有幾輛車跟着我們……呆會兒聽我的話,萬一不對勁就跳車,知道嗎?”
跳車,這可真不是一項有意思的運動。
細雲跌下去的時候,只覺得腦袋和身體已經分離了,身上各處的疼痛,既尖且利。公路就在上方,遠遠的一段距離,她回頭的時候能看見幾輛車子,就停在他們跳下來的地方,車頭的燈很亮……
“別看了……”顏華陽開口。“快走,他們很快就要追下來……”
細雲跟了上去,宴會的禮服讓大半皮膚都露在外面,被那些野草一劃,止不住的疼。
她落後了幾步,前面的顏華陽停下來,天色很黑,細雲彷彿能看見他皺起的眉和不悅的眼神,她也有些氣,告狀似的回瞪他:“你幹嘛挑這麼一個地方跳車,還特意騙司機開到這邊來……”細雲想起剛纔顏華陽找了一個藉口讓司機改道,結果結果就改到了這麼個鬼地方來,周圍都是樹,大片大片的,彷彿原始森林似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走得到頭。
顏華陽也不知是被氣着了還是怎麼着了,扭頭就朝前走,一邊走一邊譏誚的道:“德男,她這麼笨,你解釋一下……”
康德男不怎麼情願的瞪了她一眼,道:“這叫緩兵之計……”
細雲沉默,也就一個意思,不明白。康德男又是無奈的繼續道:“正是因爲這裏樹多,面積又大,地貌也從來沒有進行過開發修整,我們才更好躲藏,你想,要是在馬路上,幾輛車前後一攔截,我們怎麼跑,而這裏,車開不進來,人便有很好的靈活性……”
細雲明白了一點,又見前面的顏華陽停下,折回來,把外套脫下,包糉子似的套在她身上,然後取出衣服兜裏的手機,往遠處一扔。
“你幹嘛扔掉。”
“你還是真是笨……”沒輪到顏華陽開口,康德男已經忍不住了。“手機信號,包括裏面的定位裝置,原本是爲了保證我們的安全的,可是對方的人也同樣可以利用,那麼,這東西帶在身上,就會對我們構成危脅。現在,扔掉手機,我們的人同樣可以確字這個位置……大概的位置一確定,拼的,就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