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林涵是知道自己睡過去了的。
他甚至知道自己在做夢,這感覺很奇怪,一切都是真的,但又知道這只是夢境,自己像懸在夢境上方往下俯瞰,一切都清清楚楚。他還隱約聽見雲瑤他們在說話,但可惜視角很快越飛越高,甚至直接飛出了地宮。
地宮的輪廓一瞬間閃過,林涵只來得及發現地宮像是一團模糊的什麼東西,下面還有三個腳,來不及細看,就已經飛到了地面之上。整個羅浮山如畫卷一般展開,可以看見仙居峯的廢墟,混亂的罡風把空間撕出一個大口子,羅浮山的弟子在周圍守衛,不讓人靠近。也能看見宗主府邸,許多弟子駕着飛劍來去,行色慌亂。還有羅浮山的邊緣,有許多外門弟子正在悄悄離開,走地道的走地道,賄賂守衛的賄賂守衛。
視角再飛高的時候,林涵是有點害怕的,因爲他上次就在大澤裏有過一次類似的視角,把整個大澤都俯瞰得清清楚楚,器靈老頭不得不出手幫他把靈識收了回去,說不然他會耗盡心神而亡的。
但這次似乎一點也不勉強,他很輕鬆地將整個羅浮山和周圍的地區收入眼底,連同東方湧來的洶湧的難民潮,以及在難民後追逐的黑色霧氣。
他知道那是魔雲,這次的魔雲比大澤那次還恐怖,因爲是整個東境的百姓轉化而成,簡直遮天蔽日。
洶湧的難民潮如同被巨蛇從尾部吞噬,走在最後的難民不斷被魔雲同化,裏面甚至還有元嬰期的高手,一樣沒有還手之力。中洲城也迅速淪陷,林涵本來還不知道看哪裏,只見中洲城和羅浮山之間的那片羣山中就亮起了光芒。
銀色的光芒,散發着肅殺的金氣,和難民潮一個照面,直接殺得血流成河,數以萬計的難民撞上銀色鋒刃築成的城牆,被後面的難民潮推得死在了鋒刃下,那銀色城牆直接在羣山中形成了一個圓圈,難民潮如同被分開的洪水,從兩側經過。
但魔兵可不會讓路。
難民潮還沒離開,只見城牆中響起悲壯的號角聲,地動山搖,林涵驚訝地發現,那些被城牆圈在中間的羣山,竟然一座座動了起來。覆蓋在上面的泥土和樹木紛紛滑落下來,露出下方的皮毛來,一隻只披着厚毛的巨大龍象,緩緩飛起,朝着羅浮山的方向走去。身體下懸掛着巨大的雲舟,每一艘都比得上幾座大殿,然而在龍象身下懸着,就如同小玩具一般。
龍象作爲運輸工具和儲藏工具,這是在傳說中纔有的待遇,朱雀大陸上都沒有先例。
所以林涵幾乎在瞬間猜出了他們的身份——除了掌握驚人財富的千秋閣,還有誰能做到?
怪不得傳言都說千秋閣和羅浮山已經沆瀣一氣了,千秋閣自從魔災開始就收縮觸角,關閉所有分閣,許多人都猜他們已經躲到什麼祕密洞府去了,原來就躲在羅浮山旁邊,隨時準備尋求庇佑。
然而羅浮山也已經自身難保了。
龍象看起來威風,其實行動還是緩慢,眼看着魔雲已經推進到面前,最後的一隻龍象被魔雲沾上,無數黑色魔兵爬過來撕咬龍象,最恐怖的還是那魔雲還能腐蝕,一碰到龍象就迅速蔓延到全身。龍象失去意識前哀鳴一聲,從空中墜落,身下懸的雲舟也掉了下來,砸在地上,舟體直接散了,原來裏面裝的都是靈品的金羽礦,金燦燦的礦石從雲舟中傾瀉下來,看起來不止百萬,直接形成一座小山。
但林涵難得沒光顧着看值錢東西,而是盯住那銀色城牆的內部。眼看着魔雲又要再追上一頭龍象,城牆中忽然飛出一隊人來。
這些人全都垂垂老矣,本來看不出修爲,其中一個直接飛入空中,揮舞中手中禪杖,金色的佛光綻放開來,將魔雲擋在外面。
竟然是修佛的化神期準仙人,朱雀大陸都是道法,千秋閣竟然能把一位化神期準仙人藏得這樣好。
可惜這老者也不準備渡劫了,他帶着一行人直接飛上空中阻擋魔雲,爲龍象爭取離開的時間。然而魔雲卻不是好對付的,他剛剛驅散一朵魔雲,來不及得意,只見魔雲中間忽然冒出一位蛇身的女子,正是貳負。那老者先是身形一頓,迅速搖晃禪杖,試圖驅散魔氣,卻被貳負帶着黑霧直接吞噬。
一位化神期倒下之後,千秋閣的營地中又飛出一個,前仆後繼,試圖阻擋魔兵,但最終紛紛隕落,如同下了一場大雨。千秋閣的龍象在這段時間裏終於全部起飛,飛向羅浮山。
留在營地中的人拖延了足夠的時間,被魔雲吞噬殆盡。最後倒下的是一個修的似乎是丹藥道的準仙人,他被吞噬之前忽然有所感應一般,轉過頭來,死死盯住林涵的方向。
林涵嚇了一跳,知道是化神期準仙人修爲越深越能窺見天道,但那人很快被魔兵吞噬,他的眼神凝固在了那一刻,林涵驚訝地發現,他眼中的自己,竟然是一面鏡子。
青銅的,刻着古老篆紋的鏡子,他們都對這面鏡子不能更熟悉了。因爲千秋閣追殺他們用的就是這面乾坤鏡。
“怎麼回事,我怎麼會變成鏡子?”林涵慌亂地道,他隱約想起那天在仙居峯,有幾個光點飛進他身體裏。難道其中就有乾坤鏡的光點?
林涵略一思索,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是不是這些器靈受到重傷但沒有消失,因爲我衆生道的原因,所以選我做應劫人,想跟着我存活下去?”
他是在自言自語,但很快器靈老頭的聲音響了起來:“接近了,再猜。”
“怎麼猜?”
“你仔細想想,當時的光點都是器靈嗎?赤虯尊者哪有法寶?他也有光點的。”
林涵疑惑:“那些光點不是器靈,那是什麼?”
器靈老頭見他就是不開竅,乾脆自己點破了:“傻小子,還看不出,那是他們的道。你的衆生道能包納衆生,也能容納衆生的道意。這些道意有造化,宿主死了也不會消失,接下來的事就是你說的,尋找應劫人在大劫中依附,它們沒得選,所以就都躲在你的身體裏。”
林涵沒想到道意也能化成光點,還能“存活”,還會找人依附。
“那我能直接學會這些道意嗎?”Μ.166xs.cc
“一般來說不太容易,但老夫也沒見過衆生道,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但至少你會知道這些道意的關隘,你也不用把他們當活物,它們只是本能而已,像百川歸海,你的衆生道就是那片海。現在你的責任比一切人都重大,不管你願不願意,都逃不掉了。”
其實就算他不說,林涵也知道衆生道的道意有多重要,就像以前在大澤中的時候,遇上大湖,所有的魚妖都躲了起來,躲避大澤,但是隻要把小胖魚放下去,它們就會自動出來,圍在小胖魚身邊。
這場大劫,沒有任何人任何生物能倖免於難。所有東西,器靈,妖族,甚至道意,都在努力存活下去,不要被魔災吞噬。
千秋閣的營地徹底淪陷,魔兵浩浩蕩蕩淹過來,龍象已經飛入羅浮山,消失不見,消失的瞬間,林涵忽然看到一道光芒,似乎就在其中白色龍象下的雲舟上。
據說羅浮山的神器是殘破的,還缺失了一部分,一直無法修復,直到千秋閣出現和羅浮山結成盟友,林涵知道,那神器的一部分一定在千秋閣手上,他們是想躲在修好的神器中渡過這次大劫。
那光芒如此耀眼,一定跟那神器有關。
與此同時,洶湧的難民潮終於在羅浮山停下,後面的魔雲追了上來,盡情吞噬難民,羅浮山還是沒有開山門。難民被吞完,魔雲又多出一朵,直接衝擊羅浮山山門,無數光芒亮起,有陣法,有□□,有飛劍劍陣,然而還是太渺小了,尤其是在剛剛失去近百位太上長老的情況下。山門直接被衝破,年輕的外門弟子上去和魔雲廝殺,一個個從空中墜落,變成魔族,黑色迅速蔓延,連仙居峯都被覆蓋。
喪鐘一聲接一聲響起,戰死的弟子和長老不計其數,整個羅浮山變成一片人間地獄,林涵甚至看見葉孤山,他指揮着劍陣在廝殺,守住內門最後一片淨土……
他的夢境卻忽然搖晃起來,意識漸漸回來,發現自己還躺在篝火邊,只是枕着紀驁的腿,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一個個十分戒備,沒有一個在休息的。
他先還以爲是因爲自己睡着了他們擔心,直到月光亮起,神羽葉落下來。
“左前方大約三裏路,發現一羣人,十來個,有化神期,但具體幾人不知道。”晏飛文跟大家分享他探來的情報:“雖然穿着羅浮山弟子的服飾,但我猜一定是千秋閣的人。”
“他們怎麼也能進地宮?”朱厭不解地問。
“因爲他們手上拿着神器缺失的那部分。”醒來的林涵告訴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