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象奔潰之前,他們就做好準備,因爲清楚林涵的狀態,所以他們是比千秋閣的人更佔先機的。這點先機也許能拉平境界的差距,也許不能。
但已是絕境,也只能拼到底了。
幻象崩潰前的一瞬間,晏飛文一聲令下,衆人結成陣型,周圍生機在迅速地流逝,頭頂的天穹如同瓷器一般碎裂開來,雲瑤扶起昏迷的林涵,異象就在這一刻結束!Μ.166xs.cc
而千秋閣的追殺如約而至。
仍然是鋪天蓋地的威壓,乾坤鏡追着照,無所遁形。七位化神期準仙人的追殺下,他們毫無還手之力,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在巨大的掌風和氣浪中顛簸不已,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誅仙鉢在異象崩潰的瞬間被打了回去,而且看樣子是短時間用不出來了。而且畢竟是在羅浮山腹地,千秋閣衆人有所收斂,盤古相紫雷這種不敢大放,渥赭的妖獸也沒有放出來,迦葉手鎮崑崙都不如之前威力,才讓他們竄出了一段距離。
此刻正是黎明,天邊月影未淡,隱約看出已經是一輪將要圓滿的月亮,正是十五日的凌晨,羅浮山的長老大會的日子,晏飛文聽到雲瑤在林涵耳邊輕聲道:“你已經撐到十五了,可以休息了。”
林涵的狀況一定很不好,覺醒道意的異象並不只是風光,往往也意味着危險,當年姬明月的異象,是整個瓊華宮的長老一起護法的,他卻在逃亡途中覺醒,還揠苗助長強行撐了這麼久。現在整個人都陷入昏迷,呼吸微弱,身體也滾燙起來,不知道是傷了心神還是消耗過大。
但現在大家沒有機會停下來好好照料他,因爲千秋閣的化神期高手就追在身後,羣峯如海,他們是靈活的小舟,穿行在峯巒之中,所過之處驚起許多羅浮山弟子、守山衛士,乃至一些外門長老。越靠近羅浮山中心,高手越多,時而有人駕着飛劍衝上來阻撓,大喝道:“誰人如此放肆!還不快停下!”
然而沒有人追得上他們,因爲剛要追上去,就被緊隨在他們身後的千秋閣衆人一掌拍暈,扔到山下,這還是看羅浮山的面子,否則以千秋閣在朱雀大陸上的威名,擋路者只有死路一條。
眼看着距離越拉越近,眼看着就要追到了,千秋閣衆人被林涵的異象困了幾天的憋屈也消散不少,赤虯尊者更是直接嚷道:“這羣小子是準備去哪?難道羅浮山還能有人接應他們不成?”
“大概是想去找羅浮山的長老主持公道吧。”青葉淡淡地道。
她從異象出來就收到了不少消息,千秋閣這次行動是由她領導,她身上帶着門內用來傳信的玉簡,顯然不只收到了閣主的詢問,還有來自羅浮山宗主元虛子的消息。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顯然元虛子那邊已經擺平了羅浮山的長老們,千秋閣和羅浮山在這次大劫中聯手的事已成定局。
青葉的修爲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行事謹慎,又心思深沉,所以千秋閣這幾位化神期準仙人都是由她帶隊。其餘人見她這樣說都放下心來,只有赤虯尊者性急,仍然嚷道:“那還拖延什麼,別收力了,先打死幾個,抓住剩下的,尤其是那個雲岫谷的小姑娘,不怕那隻妖獸不投降。”
這些天追逐下來,他們也發現雲瑤和朱厭之間的情愫,又怕朱厭自爆,所以當初的計劃是想要一擊殺掉林涵,讓團隊失去主心骨,最好能再殺掉晏飛文,留下姬明月紀驁等人做威脅,等朱厭自願交出內丹之後,還能把其他人還給瓊華宮和羅浮山,賣個人情。
“你別這麼性急,那妖獸是隻火屬性的妖鳥,性格爆裂,逼急了萬一魚死網破毀了內丹就不好了。還是按青葉說的,先打成重傷,人死多了他萬一絕望了就不好弄了。”紫霄道人也勸道。
他們說話間已經把這幫小子當成了捏在手裏的泥人,死活都在他們一念之間。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即使他們在晏飛文指揮下靈活得像一尾魚,時而鑽入羅浮山的各種有弟子居住的山峯想要讓他們投鼠忌器,時而又讓朱厭化成原型擋在後面,讓千秋閣的人不敢出手,好推着隊伍一路狂飆。但境界的差距還是如同天塹,太陽還沒升起之前,他們就被羅浮山的人拉近了距離。
千秋閣的人也沒有拖泥帶水,當時正是紀驁開路,阿九南宮斷後,她只覺得頸後一涼,不由得心悸,像是什麼恐怖的東西已經到了身邊,下一刻只見月光亮起,神羽葉也崩散開來,她乘坐的雪羽巨鷹哀鳴一聲,渾身浴血,從空中栽落下去。
羅黯的那一劍,直接擊殺她乘坐的雪羽巨鷹,斬開月光,還擊碎了晏飛文的神羽葉,劍意這才散去。硬接了化神期準仙人的一劍,不止晏飛文心神劇震,腦中劇痛,連姬明月也發出一聲悶哼,顯然是受了內傷。
南宮大怒,劍陣出手,在空中築成一道冰牆,但在千秋閣衆人面前簡直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被撕碎,千秋閣衆人一躍而上,距離轉眼間已經拉到不足半裏。
“仙居峯還有多遠?”晏飛文嚥下一口鮮血,大聲問開路的紀驁。
“至少還有五十裏。”
“朱厭。”晏飛文只叫了一句名字,朱厭就聽懂了,直接化成原型,硃紅大鳥展開雙翼,護在隊伍上方,提防羅黯的飛劍再出手,現在他們唯一能賭的就是千秋閣不敢直接擊殺朱厭,怕毀壞他內丹。
然而高手過招,任何伎倆用第二次,都是極險的。
朱厭剛化成原型的瞬間,無數傀儡小人撲了上來,散發着藍色光芒,如同往燒紅烙鐵上潑涼水一樣,發出燒灼的聲音,朱厭唳叫一聲,從空中跌落,不得不化成人形。姬明月用月光接他回去,但千秋閣這一擊顯然不是想抓走朱厭,因爲晏飛文回頭,看見雲舟上的青葉已經使出了迦葉手。
空中青藤巨手和黑色巨手緩緩合掌,捏出那個熟悉的法訣,瓊華宮不傳之祕寂滅指,即將再次出手,而這次林涵再沒有渡劫異象來保護他們了。
而這次他們的目標會是誰?
生死關頭,晏飛文聽到雲瑤的驚呼聲,顯然昏迷中的林涵也有所感應,臉上神色極爲痛苦,像是掙扎着想替他們擋下這一擊。雲瑤一直連接着他的靈識,顯然對他的憂心如焚感同身受,抬頭對晏飛文焦急道:“我們用那個無支祁給的印記吧,朱厭身上有一個,紀驁也有,把我的用掉吧!”
不能有人再死去了。
如山的壓力懸在頭頂,千秋閣顯然也知道這種壓力多容易讓人失去抵抗的意志,所以渡劫指只是懸而不用,像是在威脅,又像是等待他們回應。
但晏飛文的手指被握緊了。
是昏迷中的林涵。
晏飛文輕聲道:“我知道。”
不必焦急,他什麼都知道,正如林涵和他說過的,他們這一路都是絕境,想要從絕境中逃生,就必須經受所有人都無法經受的磨難,包括懸在心臟上的壓力。一步之錯,也許就是一條性命,這決定只能他來做。
有着桃花眼的青年臉上神色頓時決絕起來,冷若冰霜,連眼尾那一點微微的紅色都顯得冷漠起來,叫道:“紀驁!”
紀驁沒有回應,只是飛劍去勢如雷,消失在空中,再亮起來的時候,已經是擊穿千秋閣雲舟的防禦,青葉面沉如水,她身邊紫霄道人隨手一拂,將強弩之末的飛劍揮散。
“找死。”青葉冷冷道。
這樣的挑釁下,連向來沉穩的她也怒了,朱厭看出她殺意,剛要化作原型,就被無數傀儡湧上來淹沒,險些連人都拖走了,空中一青一黑的巨手捏成法訣,寂滅指出手。
那一指過來的時候,連空中都似乎帶着滔天殺意,沒有任何人能擋下這一指,雲瑤幾乎要撲上去擋,卻被阿九按住,神羽葉和月光都沒能減緩那一指的殺意,最後的關頭,晏飛文再度叫道:“紀驁!”
誰也沒想到,紀驁會飛身而起,用身體擋下那一指。連器靈老頭都沒法相信這桀驁不馴的小子竟然也會聽晏飛文這樣荒唐的指揮,倒不是說紀驁不是不信任他們,但紀驁這小子,他從來只相信絕對的力量……還有林涵。
他知道晏飛文執行的其實是林涵的指揮,撐住七天,去仙居峯,去長老大會,那是唯一的生機。
所以他迎了上去,連器靈老頭都發出又驚又急的嘆息聲,雖然他知曉神魔之體和吞天訣的玄妙不會輕易死去的,但那一瞬間也夠嚇人的了。寂滅指直接洞穿了紀驁的胸膛,但好在並未觸發身上無支祁給的印記,說明並無生命危險。
紀驁身體從空中跌落,被衆人齊齊接住,雲瑤連忙開始治療,見他胸口直接炸出個碗大的傷口,看起來十分恐怖,但傷口裏卻冒出許多金色篆紋,似乎在修復他的身體,生機也不見斷絕。
與此同時,他們已經看到矗立在數里之外的仙居峯,懸在空中的山峯顯得巍峨無比,周邊無數罡風眼環繞,峯頂懸掛着巨大的天問鍾,晨霧籠罩中,仙氣繚繞,但並沒有護山衛士出來警告,也沒人出來詰問。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晏飛文咬緊牙關,神羽葉剛要出手,那邊月光已經亮起。姬明月神色冷如霜,但眼底第一次露出這樣明顯的憤怒,銀色月光如同匹練,又如離弦之箭,直接撞上仙居峯山頂的巨鍾,青銅鐘發出巨大的嗡鳴聲,響徹天地,誰也沒法在這樣的巨響中裝聾作啞。
“要出誅仙鉢嗎?”紫霄道人詢問地道。
“不用。”青葉冷冷道:“異象範圍那麼大,早就已經驚動羅浮山的人了,羅浮山的人沒有出現,就說明默許了。”
羅浮山早和千秋閣達成協議。這羣小子這麼笨,他們竟然還蠢到去往羅浮山尋找庇護,或者說,尋找正義。也許他們是覺得羅浮山的太上長老會不一樣,但化神之下,皆爲凡人,既然是人,又哪有不一樣呢?
月光擊響巨鍾,一聲一聲,鐘聲迴盪在天地之間,如同叩着一扇不會打開的門。千秋閣衆人只是冷冷看着,七位化神期準仙人安靜懸在空中,等着這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最後的掙扎。況且目前已經到了長老大會面前,他們貿然出手,有點太過囂張,不如等羅浮山回應。
“他們不是不肯死心嗎?”紫霄道人也笑起來,道:“那就讓他們死心。”
鐘聲響到第九聲,也許是羅浮山終於有長老覺得看不下去了,也許是覺得有傷體面,終於有人出手了。
這一出手顯然就是化神期實力,而且“名門正派”的紮實底子顯然和這些投入千秋閣門下成爲爪牙的人不同,氣勢磅礴得很,蘊含着無比中正的山嶽道意,化爲一隻巨手。
但這隻巨手如千秋閣衆人預料的那樣,根本不是邀請的姿勢,而是像迦葉手一樣,直接握住等在山門處的這羣小子。他們沒有躲閃,經過這麼多天的追殺,他們也無法躲閃了,直接被巨手捏住,抓進了仙居峯。
而千秋閣衆人,也如同座上客一樣,輕鬆地跟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