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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婕在聽到了消息之後,已積極地通過層層疊疊的人際關係,向蘇爾哈表達她承包這個貸款的熱熾意欲。

她知道最強勁的對手是印尼本土的大財團太陽基金,太陽基金的幕後主持人撒克斯,是另一位類似蘇爾哈的人物,同樣在政壇上能說得了話。

她立志要藉助才富企業這次鉅額貸款,在印尼的投資業界內一展拳腳,必須擊敗撒克斯而後已。

擯敗撒克斯的惟一辦法就是直接感動和說服蘇爾哈。

尤婕委託了蘇爾哈的得力助手魯蓋,爲她安排機會。事實上,她花在魯蓋身上的錢已經相當大手筆,魯蓋在收受了利益之後,情不自禁地對尤婕說:

“你出手真闊綽,花花綠綠的鈔票放在我跟前,實在叫人很捨不得推掉。”

尤婕當時笑微微地回應:

“誰叫你要推掉呢,見財化水多可惜!”

魯蓋道: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是天公地義的事,只怕我受了你的厚賞,卻叫你認爲我辦事不力,那可不是我願意的。”

“那麼,你就盡心點、賣力些,讓我能水到渠成吧!”

“蘇爾哈喜怒無常,我跟了他半輩子了,到如今仍不敢妄言在摸準他的脾氣上頭,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要走到他跟前去叫他賣賬,不是件容易的事。”

尤婕爽脆地回答:

“魯蓋,給你的獎賞,純是爲了你能把我帶到蘇爾哈的面前,而不必叫你確保他會賣我的賬。”

“這就是說只要安排一個機會,讓你認識蘇爾哈,那就算功德圓滿了?到頭來,你是否可以修成正果,並非我的責任。”

“是的。”

“好,一言爲定。”

魯蓋重重地跟尤婕握了手,她決心等他的好消息。

丙然,魯蓋在香港跟尤婕會面之後回到印尼去,一個星期之後,他搖長途電話來給尤婕,說:

“不負所托,蘇爾哈先生答應接受你的邀請,在下個月八號晚,與你共晉晚餐,地點由你決定。”

“太好了,謝謝你,魯蓋。”

“還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得上忙的?”

“有。請給我一些有關蘇爾哈先生的個人資料,尤其是他喜歡的東西。”

“尤小姐,能引起蘇爾哈先生興趣的東西太少了,因爲大太陽下的事物,幾乎沒有什麼是蘇爾哈先生買不起的。”

魯蓋的解釋認真透切,東西之所以寶貴、之所以引人遐想,全在乎難於到手,任何唾手可得之人和事,都會慘遭貶值。

這個說法提醒了尤婕,她知道從哪一方面入手進行她的準備工作,以能籌組一個令蘇爾哈驚駭而喜悅的晚宴。

倍宴蘇爾哈的地點設在印尼的六星級酒店一個總統套房之內。

尤婕以香港負盛名的金融投資機構百樂集團副主席的身分當女主人,嘉賓只有蘇爾哈一人。

女主人當晚打扮得高貴有如女王,她身穿一襲深黑色,沒有款式,全靠線條襯托的仙奴晚裝,肩上別了一隻蝴蝶型的胸針,是黃金鑽石和白鑽璧鑲而成,非常的精工細琢,維妙維肖,伏在尤婕的肩膊上,有種蓄勢以待振翅高飛的姿態。

尤婕是那種會叫男人爲她的品味、她的成熟、她的閱歷,甚至她的滄桑而傾倒的女人。

可是,蘇爾哈的態度仍然是偏於嚴肅的,從他的表情看來,不見得他對尤婕有特殊的好感。

畢竟,再有魅力、再動人心絃的女人,在蘇爾哈的心目中還是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他曾擁有過和將可擁有的美人,實在是形形色色,全數齊備。

尤婕招呼蘇爾哈坐下來寒喧一會,才踏入正題,尤婕草略地一邊介紹百樂集團,一邊囑咐侍役端上紅酒。

侍役利落地把紅酒倒一些在蘇爾哈的酒杯內,讓他品嚐。

蘇爾哈一呷,那口紅酒醇得讓口腔搪上了一層芬芳似,到他微張開嘴巴來嘆息一聲時,香氣外溢,嗅得別人更舒適。

蘇爾哈不禁問侍役:

“哪一年的紅酒?”

侍役禮貌地微笑作答:

“先生,是很有意義的一年,你看。”

侍役把酒瓶遞給蘇爾哈看,他動容了,問:

“嗯!這酒是哪兒來的?”

侍役的視線落在尤婕身上,示意蘇爾哈向她拿答案。

蘇爾哈立即說:

“對,我的這個問題應該請教女主人。”

尤婕道:

“這一年的紅酒特別好,也許是中外豪傑都在這年出生之故,我們香港的十大首富之一安重亮也是這一年出生的,他向法國酒廠預購了幾乎全部這一年的紅酒,特別製造一個酒盒,刻上了他的名字及出生年份,廣送親友。我向他求了個小人情,我說:

“‘識英雄者重英雄,這一年出生的精英不只你一個,還有印尼的蘇爾哈先生呢,怎麼能獨霸紅酒市場?你得安排我買一箱,好讓我作款客之用。’”

蘇爾哈興致勃勃地回答:

“安先生答應了?”

“對呀!安重亮是百樂集團的大戶,換言之,我們正掌握着他很多投資,多少要賣我三分薄面吧!”尤婕向蘇爾哈舉杯:“不然,我怎麼能以此酒招待你。另有一箱,全都有酒盒裝好,刻上了你的名字及出生年份,是一份不成敬意的見面禮。”

蘇爾哈認真地望住了尤婕,過了十秒鐘的功夫,他纔開心地說:

“這份見面禮跟女主人一樣,相當的別緻,太好了。”

尤婕攏一攏她垂肩的頭髮,說:

“今晚只有美酒,而無佳餚,就美中不足了,我特意僱來的一位法國廚師,希望不會教你失望。”

蘇爾哈點點頭,道:

“我對你有信心。”

這句話是真心的。蘇爾哈幾乎天天都會遇上一些要巴結他以能在印尼商場上拿到好處的人,但,手段有高有低,有強有弱,像尤婕這麼一出手就如此漂亮大方高貴瀟灑的,真是少見。

一箱貴价紅酒的價錢縱使高達十萬美元,對蘇爾哈來說,都只是小小禮物,它之所以能打動蘇爾哈的心,不在乎價錢,而在乎細膩的心思。

蘇爾哈知道尤婕這個女人很了不起。

事實上,蘇爾哈不但對晚餐沒有失望,還給他帶來了一個難以想像的驚喜。

當尤婕陪着蘇爾哈喫完了那味主菜之後,問道:

“好喫嗎?”

“好極了。羊髀可以這麼香濃美味而又嫩滑,真是難得。”蘇爾哈讚道。

“你以前有喫過類似的法國名菜嗎?”

尤婕這麼率直地問,其實是有點不禮貌的,可能蘇爾哈的情緒已經稍稍高漲,故此很不以爲意,還笑微微地想了一想,才答:

“法國菜喫得多了,沒有今晚這頓飯精採。”

“最精採之處在於地道。蘇爾哈先生,你年青時是留學法國的,在巴黎,最好喫的是橫街窄巷的小陛子,記得嗎?

“記得。”蘇爾哈呷了一口紅酒,道:“我留學巴黎時身無一文,在一間法國小餐廳當清潔工人,老想有一天能坐下來,在這餐廳內喫一頓羊髀,就此生無憾了,誰知道…”

尤婕沒有待對方說完,就答說:

“誰知那餐廳廚子聽了你的這個願望,竟然扯起嘴角,冷笑一聲,道:

“‘嘿!憑你?’

“他這種蔑視的態度,叫你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蘇爾哈驚駭地問:

“你怎麼會知道的?”

“來見你之前,一定要翻閱一下你的資料,對不對?你的這個僞故事,不只是一本雜誌曾作過的報道了。”

蘇爾哈甚是感動,不期然地微文了兩下尤婕的手,道:

“那法國廚子當時的臉色和口氣,讓我牢記一輩子。他其實算得上是我的恩人,曾被人看不起的經歷刺激了我,奮發圖強,纔有今日。”

“當時,你一定想,總有一天,我要衣冠楚楚,神采飛揚地回法國來,走進那間餐廳裏,讓那傲慢而沒有眼光的廚子爲你燒一頓好菜,然後,你給他一點小賬。”

蘇爾哈聽罷,哈哈大笑:

“是曾有過這個想法,但,這些年都沒有機緣回巴黎去。迴心一想,到了今天,也不必視那廚子爲自己的對手了,對手要講級數,他呢,是差太遠了吧!”

“這個當然了。”尤婕也呷了一口酒,讓雙脣添了一層溼濡,道:“不過,如果偶然在一個晚上,偏偏有機會遇上了僞看不起自己的人,在忙不迭的爲自己服務,也是挺有趣的一回事。對嗎?”

“對的。”蘇爾哈隨意地答。

“那我就請今晚爲你燒了一頓好菜的廚子出來,讓你親自嘉許他,或是給他一點小賬吧!”

尤婕點頭向身邊的侍役示意,未幾,就走出了一個穿了廚子服飾的外國人來,走到尤婕和蘇爾哈的跟前,恭敬地鞠躬,道:

“先生,我叫皮爾,希望你滿意今晚特爲你準備的菜式。我是尤小姐特別從法國請來,給先生你服務的。”

蘇爾哈只睜了這位叫皮爾的廚子一眼,就全神貫注地凝望着尤婕,他從她的身上看到了太多太多的別緻心思和傳奇性的驚喜,這個女人原來是這麼特別、這麼有趣、這麼本事,而且這麼吸引!

“尤小姐,皮爾已經不認得我了,可是我仍然認得他。多謝你千裏迢迢地把他弄到這兒來爲我燒這一頓飯。”

“不必他認得你,只你認得他,確知他就是那個當年向你說:”嘿,憑你‘的人就成了。“

蘇爾哈回頭望着皮爾,問:

“你的羊髀燒得跟三十多年前一樣,很值得打賞。記着,今兒個晚上欣賞你、獎賞你的人,是個曾在法國一家小餐廳內掃過地的小堡,知道嗎?”

皮爾皺着眉試圖在蘇爾哈臉上找尋一個答案,這位言談裏有骨刺,模樣又有點眼熟的印尼人是誰?

可惜,皮爾還不及細想,就聽到尤婕說:“下去吧!這兒沒有你的事了。”

皮爾只好微微鞠躬,便撤離飯廳了。

蘇爾哈一把擁着尤婕的肩,道:

“你很厲害!報了多少錢把他請來,完結了我一樁心願。”

“太便宜了!一般來說,要解一個心結,要完一個美夢,代價不菲,可是,我只不過給他一張來回機票及三個月他的薪金而已。”

“尤婕,你真棒。”

“開心嗎?”

“開心,太開心了。”蘇爾哈說:“不過,你仍然有能力令我更開心。”

“如何?”

“尤婕,我和你認真是臭味相投,應該惺惺相惜。你原來跟我一樣,只要有了目標,就會下定決心,千方百計,窮追不捨,直至擁有爲止。這也真要下點狠勁。”

蘇爾哈說着這番話時,臉幾乎已經俯到尤婕的眼前去。

尤婕不得不閉上眼睛,問:

“你是說,你已經有了目標了?”

“對。”

蘇爾哈情不自禁地熱吻着尤婕,然後放開她,道:

“我不能放一個這麼有魅力、這麼吸引的女人這就回香港去。”

尤婕認真地把雙手搭着蘇爾哈的肩膊,道:

“我也不會就這樣兩手空空的回香港去,好不好我們各得其所,來個皆大歡快?”

蘇爾哈沒有回答尤婕,他一切都以行動作答。

當尤婕赴過了蘇爾哈的約會,從印尼回到香港去時,她真是志得意滿的。正如她向程羽報道說:

“印尼有很多個金礦,我已成功開採了一個。蘇爾哈的才富企業貸款的利息比天還高,我們向任何一間財務公司借了錢,左手交右手,轉給才富企業,就已平平安安地得到一個非常可觀的差額利潤了,世界上有這麼好的財務生意沒有?

程羽聽了,沉思,沒有當即回話。

尤婕原以爲程羽聽了她的戰績,會開心得擁抱着她,連連親吻,如今對方的反應,好像有點澆了她一頭冷水。

“怎麼呢?”尤婕問:“這單生意還不合你的心意?”

程羽聽得出尤婕的口氣不怎麼樣,知道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一把將尤婕的腰攬住,俯向她的臉,說:

“你真多心!”

“對你,本就應該如此。”

程羽笑:

“我只不過在想,幾艱難才抓得住印尼蘇爾哈的這個大戶,只賺利益差額,太不是味道了。”

尤婕一聽,知道程羽這個足智多謀的財經怪傑,又在動腦筋,利用機會賺更多的錢了,於是興奮地急問:

“你有什麼想法?”

“我們拿到了才富企業的鉅額貸款包銷權,只要穩操兩個必勝的因素,就可大展拳腳。以蘇爾哈今天的地位和勢力,根本不必從自己口袋裏拿一分錢出來做生意,他要借錢,就有很多很多人排隊雙手借給他,我們是其中之一,這證明什麼呢?”

尤婕立即接嘴:

“證明才富企業根本不可能虧本,名下的多個業務項目都是等於變相專利,只在乎賺多賺少的問題罷了。”

“對了。既然是這個情況,我們這個總包銷根本就不必分銷出去,所謂肥水不流別人田,乾脆由我們百樂集團承擔全部貸款。正如你說,百樂的融資不足,大可以向人借,利息差額也能賺到笑,何必要雙手奉送了這個大好機會給同業。”

尤婕聽了程羽這番話,膽粗了,道:

“好主意。可是,說是全無風險,也不盡然,那要看我們在借貸上的貨幣處理。”

“說對了。這是我所說的第二個必勝因素,尤婕,你要從蘇爾哈身上再探聽情報,就是印尼盾在短期內會不會貶值?我們在外頭有門路借貸美元,我認識美國金融怪傑法蘭羅斯撐腰的財務集團。這集團的頭頭若翰偉諾已答應我以極低的利息,給我撥一筆美元貸款備用,如此一來,我們的利息差額就賺得更多。如果印尼盾堅挺的話,我們還可以在貸款期貨上下手,賺取雙重盈利。”

“你信得過蘇爾哈會對我會說真話?”尤婕瞟了程羽一眼。

“我信得過你的手段和眼光。”程羽輕輕的吻在尤婕的鼻尖上:“尤婕,你是真的魅力四射。”

尤婕乾笑幾聲,推開了程羽,道:

“你開什麼玩笑了?”

“我是真心話。”

“有附帶條件的真心話。”

“什麼意思?”

“我的魅力在於爲你帶來財富,有了很豐厚的財富,就可以擁有更大的權力,抱擁更多的女人,不是這樣嗎?”

程羽哈哈大笑:

“我不知道你會喫醋。”

“因爲你不會喫醋,所以不能領會這種心理壓力。”

“尤婕,我不是不會喫醋,是還不是時候我應該喫醋。目前階段是我們的奮鬥期,對不對?要施展的技巧,要運用的手段,要承受的委屈,全都對準一個目標而發。”

“那個目標是將來有一天,我們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時,可以安安樂樂地翹起二郎腿過我們的二人世界。”

尤婕心頭不禁有一股牽動,程羽的計劃實在是動人而且誘人的。

她情不自禁地重新伏在程羽的胸膛上,輕柔地說:

“蘇爾哈其實很討厭,我受不了,每一次我都只能閉着眼睛苦撐着過。”

“尤婕,最艱辛最困苦最難堪的時候,分神想一想你將會得到的,美好至極的一切,你就會鬆弛了。”

是的,每當那些被尤婕利用的男人伏在她身上時,她就會想起前夫高勇。

不是懷舊,而是記恨。

鱉着是爲了愛,還是爲了恨,都能滋生一股莫可明言、不可預測的超乎常人力量,去對付和克服一切的生活考驗與磨難。

尤婕一直幻想,總有一天,她站起來,高高在上,俯視腳底下的人羣之中,有一個叫高勇的男人,她就有本事對所有的眼前委屈都逆來順受。

憊有她的妹妹尤楓,由着她去當白雪公主吧,人們是不賣天真無邪的賬的,只要她尤婕是個權傾江湖、富甲一方的財經女王,誰都要俯首稱臣。

尤婕抬起頭瞟了程羽一眼,她明白自己對這個男人的感情。

既不是那種一見傾心,緣訂三生的愛戀,也不算是惺惺相惜,加上互相扶持的敬慕。只不過茫茫人海之中,總要找一個不必再過問自己過去的男人,手上有着此生花不完的資產,陪着終老。這份需要叫尤婕對程羽產生了濃重的依賴,多年來江湖行險,她是有點既疲倦又恐懼了。她不能不希望他倆共劃的一條船可以乘風破浪,安全着陸。

尤婕於是想停當了,就再認真地履行她的任務,不住地來往印尼和香港之間,用她特有的方法向蘇爾哈套取金融情報。

所得的資料和信息,讓程羽大着膽子向歐美財團借貸美金,大手買進印尼盾,轉借給才富企業。

當程羽和尤婕正準備張開雙臂迎迓又一次的商場勝戰時,意外發生了。

在炎炎的夏日,正當整個亞洲都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之中,顯得明亮而光猛之際,金融界內的氣氛侷促翳悶,分明是在蘊釀狂風暴雨。外匯市場陰雲密佈,各地的貨幣都呈現疲態,不堪一擊似,不論是日圓、泰銖、坡幣、臺幣、菲律賓披索,都在一天一天的往下調。在這個分分鐘急轉直下的情勢之中,印尼盾也難以逃避貶值的厄運。

尤婕心中有數,金融界內的起落有如瘟疫,要來便來,可以排山倒海,勢如破竹。如果印尼盾再跌價,百樂就血本無歸了。尤婕不禁急得滿額大汗,心臟狂跳不已,抓起電話來,直撥至印尼蘇爾哈的辦公室去,把他找着了。

對方傳來洪亮的聲音,道:

“我知道你幹麼堅持把我從會議室內抓出來聽電話。你擔心借給我的錢,到我償還時已不值一文,是嗎?”

隨即,蘇爾哈哈哈大笑。

尤婕聽到對方的笑聲,心反而鎮定下來了,道:

“你還給我們的是印尼盾,我們借給你的是美元,這一來一往可不是鬧着玩的。告訴我,印尼盾會不會直線滑落?”

“不會。”蘇爾哈很清脆地答:“印尼民豐物阜,國民不必苦幹,都有天然資源養活他們,貯備如此充足,印尼盾掉不了多少。告訴你,人棄我取,這正正是大好時機。尤婕,你放心!”

尤婕把電話掛斷之後,印尼那邊的蘇爾哈對站在他身旁的助理說:

“我們的信鍁正確的。美國強勢的對沖基金正在全力出擊了,幸虧我借貸的是印尼盾,太好了,我看,趁現在仍然有人看好,我們跟着對沖基金屁股後頭走,趕緊大手沽出印尼盾,你看着辦吧!”

蘇爾哈的助理看蘇爾哈前言不對後語,有一點點的錯愕,可是,並不敢提出疑問。

蘇爾哈看得穿這年青助理心裏頭想些什麼,泰然道:

“通天下都是標緻女人,男人之於女人可能是生命,女人之於男人應該只是享受,所以,不要爲了娛樂而壞了大局。況且,尤婕的男人多的是,一個陷阱踩進去,不怕沒有人伸手把她救出來。”

尤婕並不如蘇爾哈的估計般容易脫險,因爲她是越來越泥足深陷。

程羽在聽了尤婕轉告蘇爾哈的說話之後,他實行一不做二不休,繼續看好印尼盾。

他不甘於原本預計的厚利,轉瞬化爲烏有之外,還要輸掉不少,故此決定非要重重地押一鋪,連本帶利贏回來不可。

貪字要變成貧的時候,仍然執迷不悟,就難免粉身碎骨,回頭無岸了。

尤婕整個星期處於極度緊張的歇斯底裏狀態,因爲程羽把高於百樂集團資產兩倍的錢,重押在印尼盾上。百樂向外借貸的還款期現已近在眉睫,她能從印尼蘇爾哈的才富企業追討回來的本息,跟美元欠款還有一大段距離。

尤婕扯着程羽問:“印尼盾天天跌價,我們怎樣算了?”

“這句話應該我來問你。”程羽悔氣地回答。

“程羽,現在不是嘔氣的時候。”

“誰跟你嘔氣了?你問我有什麼辦法可想,幾乎是白問。”

“程羽,我們欠下的美金債務,就要償還了,拿什麼來還?”

程羽攤攤手,道:

“山窮水盡之際,只望有柳暗花明出現。目前作兩種喫吧,其一是趕緊沽出我們控制的港股,套取現金,很多人早晚會行這一着棋,我們快點沽出,還可以有個底線可守。”

“其二呢?”尤婕急問。

“其二隻有再行借貸。”

“誰肯借?”

“百樂的千瘡百孔仍未爲人所知,你走在人前仍是蠻光彩的。”

“你意思是由我負責這方面的工作。”

“我們分工合作,我負責套現資產,你負責借貸。”

“有目標人選嗎?”

“不要舍近圖遠,向香港的大財團先動腦筋吧!”

“誰?”

“寶隆集團財雄勢大,他們的董事長李善舫是你父親生前的好友,幾乎天天早上聯袂打哥爾夫球的,你喫向他下手吧!”

尤婕想,李善舫真是一個求援對象。

寶隆集團轄下的商人銀行業務做得太保守,尤婕打算遊說李善舫,請他注資或借貸給百樂,以便將寶隆的商人銀行業務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層次去。

尤婕急急致電李善舫的辦公室,要求約見。

李善舫的祕書周太回答說:

“李先生不在香港,他到上海公幹去了。”

尤婕問:

“李先生什麼時候纔會回港?”

“原定了是明天回來的,但剛收到消息,李先生打算在上海多留幾天,還未定回港日期。”

尤婕一聽,急了,問:

“你可以把李先生在上海的通訊電話給我嗎?我有急事找他。”

祕書很有禮貌的回應:

“李先生剛開完長江流域發展會議,這幾天他是休假,不方便打攪他。”

尤婕立即說:

“我找李先生有急事。”

“對不起,尤小姐。”

“算是我求求你,幫我一個忙。”尤婕說。

卑纔出口,尤婕驀然心驚,原來情勢已急絕得使她顧不了尊嚴,理不了身分,談不了地位,完全心甘情願地哀求對方援助。

尤婕有種簾間把電話掛斷的衝動。

可是,她沒有這樣做,相反地,她以更委婉的語調再作解釋:

“我需要在最快時間之內找到李先生,事件比較嚴重。”

祕書周太依然用那種斯文而和氣的語調回應:

“尤小姐,請問事件是關於寶隆的還是關於你自己的?”

這句話問得太有道理了。尤婕知道事件再嚴重,如果不是關於寶隆的話,李善舫的祕書就不必替她奔走轉達。

於是尤婕撒了個謊,道:

“是關於寶隆的。”

周太回答:

“李先生囑咐過在這一兩天集團有急事的話,一概通知殷家寶先生,由他處理。尤小姐,我把你的電話轉接給殷先生吧!”

尤婕真是有苦自知,無可奈何。

不久,電話筒內傳出了殷家寶的聲音,說:

“是尤婕小姐嗎?我是殷家寶,聽說有關於寶隆的事,你要找李善舫先生,他到上海去了,能把事情告訴我,讓我們代爲處理或轉告嗎?”

尤婕沒好氣地答:

“其實是關於我的私事,不方便跟李善舫先生之外的人商議。你能把李先生在上海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嗎?”

“尤小姐,還是我代你把話轉告李先生,請他回你的電話吧!”

尤婕知道這是一般行政人員的守則,不會輕易泄露上司和老闆的通訊與行蹤,調過頭來,讓他們採取主動回話,倒是可以的。

再跟殷家寶爭執下去,也屬枉然。

於是,尤婕說:

“好,請轉告李先生,我想找他一談,等待他的迴音。”

“一定會把你的意思轉達,請放心!”

“殷家寶,”尤婕忽然這樣叫住了對方:“你跟尤楓走在一起,是不是?”

“是。尤楓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尤婕能聽得出來,殷家寶在提起尤楓時,聲音是充滿着驕傲和愉快的。“

這才真惹尤婕既妒忌又羨慕。

在任何人面前,尤楓所接受的讚美比尤婕爲多,其實尤婕都不真正介意,直至她最近聽到了尤楓在鬧戀愛,對象是城內財經界已微有聲望的李善舫得力助手殷家寶時,尤婕纔打從心底裏起了緊張的情緒。

尤婕在好些場跋都見過殷家寶,的確是相貌堂堂的一位年青人,也爲了某些業務關係,跟殷家寶稍稍交過手,對殷家寶的才情與作風有了無可否定的好印象。偉業企業上市一役,他們還算是正式的兩軍對峙,雖然到頭來,贏了這份上市包銷爭奪戰的是百樂而非寶隆,但,尤婕心裏很清楚,殷家寶所持的意見和他主張的做法,都有他正確和卓越的一面。

總的一句話,殷家寶無疑是個正派的年青才俊。

現今他跟尤祖蔭的小女兒尤楓談戀愛,等於讓尤楓那正面而健康的形象在商場中人眼內更根深蒂固,這一點是尤婕望塵莫及的。

最令尤婕感慨的是,所有美好的、善良的、光明的、純真的人與事都糾集在尤楓身上,連一個女人最最最最重要的幸福婚姻,尤楓都已唾手可得。

有什麼事比能嫁予一個有才幹有本事、正直而又深愛自己的男人大丈夫,更值得慶幸?

尤楓一向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世界上最難能可貴的感情生活,從小到大,由父愛母愛到如今的戀愛,她都是大贏家。

尤婕反觀自己,感情賬簿上是一筆又一筆的呆賬、枯賬、壞賬,除了狠下心來作出撇賬的行動,盼望今日之後在新的奮鬥過程中呈現新希望之外,別無他法。

她的命跟尤楓的命,真是相去太遠了。

殷家寶回應了尤婕之後,聽不到她的回應,便問:

“尤小姐,還有別的問題嗎?”

尤婕這才如夢初醒地回應說:

“沒什麼了,謝謝你。”

尤婕掛斷了線之後,殷家寶立即搖電話到上海去,把李善舫找着了,報告有關尤婕找他一事。

李善舫聽了,並不着急,意態悠然地說:

“你轉告尤婕,我明天就回香港了,回到香港之後立即約見她。”

殷家寶問:

“她希望先跟你通個電話。”

“不必了,我很想在這兩天清靜一下,不打算在業務上動什麼腦筋,這麼多年了,就是回到上海來,也不過是從機場直奔酒店開會,太沒有意思了,這次我要好好的住上兩天,到上海各處走走。”

“好的,希望你有一個愉快的假期。”

“我會。家寶,我也確保你媽媽會有個開心的上海假期,她這兩天回去跟她姨母的親屬聚面,看樣子,是挺愉快的。”

殷家寶誠懇地回答:

“李先生,多謝你照顧我媽媽!”

“彆嘴裏多謝就算,得努力工作,作爲對我的回報。”

“我會。”

“這兩天,市場憊穩定吧?亞洲貨幣疲弱的情勢是每況愈下,你得加緊一點催促亞太區各寶隆的成員機構,在借貸上特別小心,對那些美元貯備不足的存戶提出警告,他們必須在貸款期限到了時償還美金。”

“我們已開始做這種輔導工作,但另一方面,這種提醒等於催谷美元價格更加節節上升。”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李善舫道:“你看着辦吧!越是不提點有欠賬的客戶,我們的危機越重。”

“是的。”殷家寶答應着。

其實,殷家寶還有很多顧慮,想跟李善舫討論,但迴心一想,李善舫難得有一兩天輕鬆的日子,把他那門準備度假的心思硬拉回緊張刺激的商場上去,未免有點不忍心了。

於是,殷家寶只好緩緩地掛上電話。

李善舫聽完了殷家寶的電話之後,立即全情全神全心全意投入他這兩天一夜的上海假期之中。

他乾脆把手提電話關掉,換上了一身便服,便應約出門去。

約會的對象再不是市領導,亦不是上海商界內的金融同業,而是被他邀請同到上海來的按摩師樊浩梅。

樊浩梅其實是以僱員身分隨着寶隆的隊伍到上海來的,很多時,她的客戶到外地出差,也會約她同行,以便在這兩三天可以單獨提供指壓服務。

在外頭飄泊幹活了三十多年,沒有回到故鄉來的樊浩梅,對這次上海之行特別的興奮和感慨。

說實在的,樊浩梅在上海的親屬已不多了,她到香港謀生時,父母已經去世,惟一最親的、那位住在香港的姨母,是位無兒無女的寡婦。只是姨母夫家還有兩個侄兒在上海,算得上是樊浩梅的表兄弟,平日雖也有書信來往,可是血緣畢竟遙遠,也就激不起樊浩梅爭取親屬相聚的情緒,事必要在繁忙的生活時間表內抽出空間來,回上海謀求一見。

沒想到,這次應李善舫之邀,回到故鄉來,定睛一看,嚇傻了眼。

怎麼說呢?

樊浩梅沒法子再認得出上海來。

除了一些刻意地保存着舊日風味的建築物之外,與其說現在的上海是舊日的上海,倒不如說它的外貌更像今日的香港,尤其是浦東,像童話裏坐上了南瓜車去赴皇室之宴的灰姑娘,怎麼可以搖身一變而成了個公主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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