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兒的話明顯使得吞月心情大好。同時,趴伏在面前的少年身子微微一僵,肌膚也瞬間緊繃了起來。
鳳凰……
“啪——”
卿兒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上了少年的脊背:“老實點!還沒完呢,再亂動的話,我保證下手比現在狠一百倍!”
少年愣了愣,不過身子倒是很快放鬆了下來。
“卿姐姐——”吞月託着腮,似乎有些百無聊賴了,竟一躍身跳上了房梁,兩隻小腳丫牢牢勾着房樑上的橫木,像盪鞦韆一樣一上一下地晃盪着。“您這兩天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
卿兒一怔,手上卻不停:“怎麼這樣問?”
“您不大愛笑了。”吞月老老實實回答,“從前您看見我們,總會笑的,但是近幾日卻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卿兒再次愣住。她怎麼忘了,吞月這姑娘平日裏雖然看起來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但感覺確實比旁人敏銳得多,自己最近的變化自然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飲日也偏過了頭,望向她。
“沒什麼事,只是……”她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只是想家了而已……”
“這樣啊——”吞月倒是沒有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點了點頭。她跟着兄長在外流浪了許多年,早就已經忘記什麼叫做家了。但如今聽姑娘說起,心中倒是隱隱升騰起一股心酸來。
“對了,吞月——”
“在!卿姐姐有什麼吩咐嘛?”
卿兒似乎有些疲累了,輕輕吐出一口氣:“你去飼馬舍問問林慎,傅爺和蕭二當家下山前有沒有帶出塵,沒有的話,我想騎馬去後山逛一逛。”
“知道啦——”吞月歡叫了一聲。衣衫翻動,足尖輕輕在地上旋了兩旋,毫無聲息地輕鬆落了地,很快飄然出了屋門。
這小丫頭的身手是越發精進了!卿兒不由得無聲感嘆着。
吞月離開之後,屋內的氣氛頓時便沉悶了下來——
飲日本就生性不愛講話,卿兒也在全力施爲不敢有半分錯漏,一時間便沉寂起來,周圍安靜得甚至可以聽得到兩人彼此的呼吸聲。
突然地,卿兒輕輕笑出聲來:“行了,有什麼問題就問出來吧,不必憋在心裏!”
她早就發現了,方纔吞月還在屋裏的時候,這小子就一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的模樣,她都替這小子着急!
“這句話,轉送給您——”飲日淡淡開口,“故意將吞月支開,是想要對我說些什麼吧?”
這小子,年紀不大,腦瓜子倒是挺靈活的!
“只是不想讓你在你妹妹面前出糗而已。”她悠然在手邊的布包中翻找了一下,然後經過一番挑挑選選,找到了一根較爲粗長的針,在顏料盤中沾了沾。“你應該也不希望被自己的妹妹看到接下來的這幅樣子吧?”
“什麼樣子……唔!”
飲日方疑惑開口,背上的疼痛驟然加重了許多。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是,之前落在背上的疼痛只不過是一陣陣的刺痛感,雖然會下意識做出反應,但至少還能保持表面上的鎮定自若,旁人是看不出什麼的。但是現在突如其來的疼痛卻是火辣辣的痛,如同烈火瞬間灼燒着背脊一般席捲上他身體中的每一處筋脈。
如果不是一瞬間襲來的劇痛,以飲日的要強性子必然不會像方纔那樣失態地呻吟出聲。
只不過一針下去,他額頭上已經細細密密滲出了不少汗,順着小麥色的肌膚緩緩劃過了他棱角分明的面頰,滴落在榻上鋪展的青灰色麻布上,有如“烙”在其上的墨色花瓣,帶着一種詭異的風情。
然而,這樣的折磨並沒有結束。好容易等疼痛稍稍減輕了些,下一針又以迅雷之勢刺進了他的血肉,他幾乎能清晰地聽見針尖扎入身體時輕輕的一聲“噗”。
只不過這一次,臉頰憋得通紅的飲日卻倔強地沒有發生任何聲音。
“主上……”
許久,飲日那邊突然傳來了悶悶的嘟噥聲。
“怎麼?”卿兒抬起眼,望向飲日——的後腦勺。
飲日沉默了半晌:“把我們當做家人什麼的,應該是藉口吧?”
卿兒手下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同時,周圍似乎瞬間被無形的寒意所籠罩了。
“什麼?”聲音冷冷。
“您突然想起爲我們紋上專屬點青,想必是因爲昨日吞月無意中說出的那句話吧?”飲日卻毫不收斂地,起身,回首望向她。
卿兒怔住了。
“卿姐姐,如果冼夫人沒了她背後勢力龐大的家族和手中的追隨者,還會不會成爲史上數一數二的巾幗英雄啊?”
這是昨兒在聽說了冼夫人的事蹟之後,吞月漫不經心說出的一句話。只是這樣一句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問句,卻令她不由得愣了愣。
的確,世人一向只看重一個個英雄是如何英勇無雙,爲國爲民的,卻很少有人會在意,倘若真的沒有了這些英雄身後的勢力與兵將,還會名留青史世代流芳嗎?
其實所謂的英雄,從來就不是一個人就能做得到的。只不過,人們卻下意識地將所有的褒獎與讚許都紛紛投向了最耀眼奪目的那一位,美其名曰——英雄。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她終於開始重視起這一方面——
只是沒想到,她一向自矜的無懈僞裝,竟被這對兄妹一一看破了。
“正因爲有了那句話,您纔會突然想到爲我二人紋上點青,以此將我們劃入您的勢力範圍,是嗎?”飲日慢條斯理地開始爲她分析起來,“其實屬下亦認爲,吞月所言的確有理。倘若您真的想效仿冼夫人之流,光是謀計過人是萬萬不夠的,手中無勢,又無人可用,終究也只是一個外表華麗的朽木罷了,不會成氣候。”
飲日話少,又不大愛與人交流,能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已經算是不易了。
這是不是也說明了,他也在慢慢地學着信任自己呢?
可是她又不得不耐下心來,認真審視這個問題……
“飲日——”卿兒突然直勾勾望向了飲日的方向,“你怎麼知道我打算效仿冼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