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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十年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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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十年光陰

西門岑終於派人來傳我。

這已經是西門風離奇死亡後的第六天。 比我預估的要晚了三天,我原先估計他最多應該在第三天就來找我的。

這次見到西門岑,竟覺得他有些憔悴,眼下有着隱約的青影。 見到我,他幾不可聞地嘆了聲氣,招手讓我坐在他面前。

西門岑伸指揉着眉際,好看的劍眉緊緊蹙着,似有什麼難以決斷的事。

“你看起來不是很好啊!”

“是。 ”他坦然承認,“這幾天爲了六弟的事忙得焦頭爛額。 ”

“你多保重。 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吧!”我淡淡道,並沒刻意去表現出悲傷的態度,反正他也絕不可能相信,我也就懶得費這力氣。

他嘆氣:“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事先也沒半點徵兆,唉,老六竟就這樣去了,真是沒想到。 ”

我輕哼一聲,若讓你們想到了,普天之下又有誰能近得西門風身?

斂眉冷冷道:“樹大招風,六爺的仇家遍及江湖,原該小心些纔是。 ”

他略顯煩躁地輕拍了下桌子:“六弟,哎……”

言下隱隱透着不滿,西門風這色戒犯得正是他的忌諱。 旁人不知我卻是一清二楚。

我只當聽不出來,笑着問:“姐姐身子最近可還好?一直也不見她出來,不如一會我去看看她吧?”

他勉強笑笑,頗多艱澀:“多謝丁丁關心。 她身子還好,只不願見人,這兩天更是連我也不見了,我也不好勉強她。 ”。

說話間,便聽到內屋隱約傳來一陣瓷器落地的聲音。 接着便是僕人們鬼哭狼嚎地哭喊求饒聲。

我用眼神詢問西門岑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神色尷尬:“丁丁你不是外人也就不瞞你了。 阿嘉最近心情不好,時常打罵下人出氣。 ”

我喫一驚,西門嘉並不是個蠻不講理的主子,難不成左臂廢了讓她的脾氣也換了樣?心念又一動,莫非是心傷西門風之死纔會遷怒旁人,連自己的丈夫也一起怪上了。 越想越有道理,不由暗暗點頭。

見西門岑神色尷尬,我便只當什麼也沒聽到。 連忙轉了話題。

“不知二爺召丁丁來有何吩咐?”我提醒他。

他苦笑:“我找你來是想和你商量下怎麼辦老六地身後事。 這些年來老六東奔西走爲家族忙碌,總不能委屈了他。 ”

我皺眉打斷他的話:“這事你拿主意吧。 我這年來倒黴事不斷,七癆八傷,見天與藥爲伍,哪還有閒心管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 現在連頭髮都白了,更是懶得管了。 這身體再不保養,只怕過幾天要送的就是我了。 ”

他連忙叱道:“好好的說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我一聳肩,淡淡道:“那也說不準。 這天災**的誰能料得到啊……”更何況象我這種成天被人算計着地人呢?看他臉色不善,後半句話我又咽回了肚裏。

“好了,你好生將養着,府裏的事最近就不要操心了,一切以你的身體爲重。 ”

我謝過他,又問:“可查到什麼線索?”

“這幾天已經把最近三個月內進出祁風的可疑人物統統查了個遍,不過都和這事沒什麼關係。 ”西門岑突然古怪地朝我笑笑:“倒是丁維凌和溫如柳二人來得有些奇怪。 ”

我不動聲色:“你懷疑六爺之死與他二人有關?”

“溫姑娘對溫公子一往情深,女人爲情瘋狂時。 會做出些驚天之事也不是不可能,這些年來她一直不斷派來殺手刺殺你就很能說明問題。 至於丁公子,我們一直有留意他的一舉一動,這一年來他不斷把資金調往北方,聯合不少望族在生意上處處掣紂於我們。 聖上對我西門家族近來日漸冷落,他的姐姐,聖上最最寵愛的淑妃娘娘在其中出力不小。 再說這次老六中的毒江湖上聞所未聞,連老五都看不出來歷。 我懷疑很有可能來自大內。 他二人一個是皇族。 一個是外戚,其中地關聯之處不用我說你也明白。 他們突然相繼出現在祁風城。 巧得未免太過離譜。 ”

我聲音尖銳:“你是怕凌哥哥要對西門家族不利吧?”

“不可不防。 丁維凌羽翼漸豐,以他的能力智謀再加上龐大的財勢要做出些什麼事來就非常可怕。 ”

他溫和地望着我,眼中有着哀惋的憐惜:“你我都很清楚,他有非常充足的理由要這麼做!”

“所以你要先下手爲強?”

他面上散發着慈悲地雍容之色,殺氣一現而隱。

“我決不能讓西門世家數百年的基業在我手裏毀於一旦。 ”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不怕我通知凌哥哥早作準備嗎?”

“丁丁你不會做這種對自己沒有半分好處的事。 你比誰都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安卵,你該有自己明確的立場。 丁維凌爲了得到宮裏和林家地支持,勢必要遵從旨意娶林扶悠爲妻。 你好端端地西門長夫人不做,難道還要回去看林扶悠的臉色嗎?更何況他也是害死……”

我的嘴脣剎那間失卻了血色:“更何況他也是害死如言的共謀之一,是嗎?”

西門岑不發一言,竟是默認了。

“因爲害怕別人傷害自己。 所以就先去傷害別人。 因爲害怕如言會妨礙我嫁給納雪的計劃,所以就殺了他;因爲害怕凌哥哥會毀掉西門世家,所以你要先毀掉丁家。 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如果這就是凌哥哥地報應,那麼二爺,你說會不會也有一天,別人因爲害怕你會礙事而殺了你?”我哈哈大笑,有一股悲涼的氣憤慢慢湧入胸臆。 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也是我的命。 ”他嘆息,低不可聞地細喃:“阿扎西生來就是毀滅樂靈地。 ”

我倒抽口氣:“你說什麼?”

他雙眼閃過精光,背過了身子,淡淡道:“沒什麼,你也不用太過擔心,丁維凌沒那麼容易被打跨。 再說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只要他不步步緊逼,我自有分寸。 ”

我慘笑:“好,你們殺吧,都殺得乾乾淨淨纔好!”

都殺光了,我也就安樂了。

每一步都按照我的計劃完美地實現了。 我還有什麼好擔心?可爲什麼我的心裏有某個角落被割得鮮血淋漓,明明我的血應該是漆黑如墨的,可爲什麼流出地依然是鮮豔得紅?

最新的前線軍報用八百裏加急的飛鴿剛剛傳到,西門岑看後臉色就很差。 面上浮着一層隱隱地黑氣。

如果我沒估錯,應該是西門烈又打了勝仗吧,看樣子苗人撐不住了。

果然,西門岑遞給我地軍報上寫着:“柳江大捷,烈火燒藤甲,苗人死傷無數,子羅撤軍至邊境線。 戰事已無懸念,當在數月間班師。 ”

待到春暖花開時。 西門烈就該出現在祁風了。 我在心裏偷偷替西門岑做出了判定。

“十年了,老三終於要回來了。 ”他的聲音沉鬱,慢慢抬起頭直視着我,灼得我不由自主地轉頭避開了他地視線。 “我已經盡我所能,還是不能多阻他片刻。 ”

我聰明地不吱聲,直覺告訴我這個西門烈不是我能惹得起的。

斜陽隔着窗子射進來,積雪反襯得光線異常明亮。 他緩緩坐下,看着一下子就衰老了許多。 有些不堪重負地脆弱。

“丁丁。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瞞你。 ”

“請說!”我一凜。 情知這是要緊關頭,收緊了心神屏住氣息,不敢錯過了片言隻語。

“唉,家門不幸,出了西門烈這個孽幛!”西門岑的聲音聽來有些遙遠,但回憶卻更加遙遠。

“二十年前的冬天父親帶着我去祁山行獵,我貪功追着一隻受傷的母狼奔進了密林。 那母狼奔跑之間突然回頭,亮出一口尖牙朝我兇狠撕咬。 我那時不過也才八歲多,卻不慌不忙,看準方向閃到一邊,趁着母狼撲空轉身的剎那射了兩箭。 好在我箭術不錯,學武剛有小成,那兩箭都射中了要害。 不過人小力微,那母狼一時還不得便死。

父親也過來了,立在一邊看我鬥狼。 我有心在父親面前賣弄,就拋了弓箭在母狼身側與它遊鬥,抽空瞅準機會就給它一刀。 時間久了,那狼血流得差不多,行動更顯遲緩。 我滾地過去,揮手一刀砍在他胸腹,刀鋒順勢下拖,把那母狼剖開了肚子,鮮血噴得我一身。 它突然對着山崖附近地一個山洞嘶聲長嗷,叫聲悽歷無比,聽得我毛骨悚然。 那狼就這麼叫了幾聲轟然倒下。 父親聽了狼叫,便對我說,這附近定有狼窩,那是母狼在叫小狼逃命。 也是我年少氣盛,一定要去搗了狼窩,父親也就隨我的意思。

尋到那山洞,果見到有三隻幼狼在那簌籟發抖,我連發三箭,頓時取了它們性命,正得意着,腦後突然生風,有個黑影重重撞來把我撲倒在地。 我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那東西一口咬在我左肩上,痛得我差點暈厥。 父親大驚趕來,一掌劈昏了那東西,救起我。 仔細一看,才知道竟是個渾身骯髒腥臭的野孩子。 帶回去一調查,才知道他原是山中獵戶之子,自幼喪母,六歲時其父意外墜崖,從此就孤身一人生活。 附近鄰居有時見他可憐會給他些食物,平時便只能飽一頓飢一頓地餓着,不知幾時竟跟着只狼一起生活了。 ”

西門岑伸手指指自己左肩,喟道:“至今都留着好大個疤!幸好及時偏了頭,要不然非要被他咬斷了頸子不可。 ”

“這個就是三爺了?”我心裏已經有數,原來竟是個狼孩。

西門岑點點頭:“父親見他可憐,便把他帶回了祁風,從此他就成了我弟弟了。 這也是冤孽,誰讓我殺了他的狼媽媽和狼兄弟呢,他要恨我也是自然事。 那些年不知道有多少次,我被人下絆偷襲,有幾次還險險讓他得手。 不過他地力氣雖然比我大些,我卻比他早習武,次次都能將他打個半死。 久了以後他就不再偷襲我,我還以爲他已經想開了,自知力不能敵,人狼殊途,不再與我計較。 誰知我終究年輕,太過天真了。 他不是不計較,而是要跟我計較一輩子;他不是不恨我,而是恨上了所有的人,就連收養他、教他武功的父親也一起恨着。

“他這人野性未除,一直喜食生肉鮮血,怎麼也改不掉,父親強令他喫熟食,他會得半夜裏偷偷跑出去獵殺動物,啖血喫肉,父親拿他沒轍,只好也由得他。 他知道打不過我,就暫時先忍着,下幾倍的心血練功。 許是常喫生血生肉的關係,他的體格異常強壯,力氣數倍於常人,脾氣也如野獸一般蠻不講理。 伺候他的僕人動轍得咎,打罵是家常便飯,活活打死了十幾個,打得殘廢的扔到老林裏被狼虎喫掉地也不知凡幾,再沒人敢去服伺他。

“普天之下他也只對父親和我還有些忌憚,其他人全不放在眼裏。 一衆兄弟也都怕他,遠遠見了他就繞着走。 老三天賦極佳,又加用功不輟,十餘年間武功大成。 那時我已經奉父令到朝廷出仕,家裏的事鞭長莫及。 父親情知老三是頭留不得的狼,可父親多年前練功傷了筋脈,身子日漸衰敗,家中已無人能剋制他。

“十年前的夏天,我記得份外清楚,那年的夏季流火似毒,連着兩個月不見一粒雨,太陽曬得青石板滋滋冒煙,似乎放個雞蛋上去就能烤熟。 午後我在值班的朝房熱得睡不着,汗一串串滴下來,心煩意躁總覺得會有大禍臨頭。 誰曾想竟真的出事了!”

西門岑的聲音帶着無孔不入地頹敗氣息,滲透着寂寂空間地每一寸角落。 我不由自主地喘了口氣,問道:“出什麼事了?”

西門岑閉了閉眼,臉露不忍之色,手指慢慢扣在扶手,指節漸漸發白。 我看得分明,那手指竟已陷入了紫檀木中。

“原以爲他再胡鬧,只要父親還在,總不至於鬧得太過。 畢竟一家人,再怎麼恨,也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多少能給大家留一點情面。 誰曾想,他居然仍是出手了,而那個倒黴的人,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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