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涼幽幽的,陳陽打了個哆嗦。
潭水應該有五六米深,陳陽直接轉爲胎息狀態,直接將整個身體都沒入了水中,一直沉到了水底,在水底盤腿而坐。
逐漸適應了水溫,幽涼的寒意一遍遍沖刷着他的身體。
...
山風嗚咽,捲起幾片枯葉,在斷壁殘垣間打着旋兒。
陳陽站在廣場中央,腳下是魁蛟轟然倒下的餘震未消的裂痕,蛛網般的碎石紋路一直蔓延到鐵索橋邊。那具百丈長的屍軀雖已僵冷,可皮肉尚存溫熱,暗紅血漿汩汩滲出,浸透白骨堆成的地面,竟在煞氣蒸騰下泛起一層妖異的紫暈。
蜻蜓王負手立於橋頭,指尖捻着一縷尚未散盡的煞氣,神色凝重:“這煞氣……不對勁。”
陳陽沒應聲,只將元神沉入識海,調出系統面板——【避雷罩】靜靜懸浮在物品欄首位,通體灰白,形如一枚薄薄玉珏,表面隱有細密電紋流轉,觸之微麻。他指尖輕點,信息彈出:
【避雷罩(殘)】
等級:半仙階·僞靈寶
功效:可偏轉、弱化天人劫前三道雷劫,對第四道及之後無效;需以神煞精血爲引,每用一次,損耗三成威能;當前剩餘使用次數:1/1
備註:此物本爲無相子煉製“渡劫傀儡”之核心部件,因主材損毀,僅存殘器之效。
陳陽眉峯一壓。
渡劫傀儡?無相子早就在準備渡天人劫了?可他分明死在了中棺山外三百裏的斷魂崖下,屍骨都已被八翅蜈蚣啃噬殆盡……
“前輩,”他忽然開口,“無相子若真要渡劫,爲何不選峨眉、青城這類洞天福地?偏要藏在這陰煞翻湧、屍骨成山的鬼地方?”
蜻蜓王聞言,目光陡然銳利如刀,掃過遠處霧靄漸薄的山腳:“你發現了?”
“不是發現,”陳陽蹲下身,手指抹過地面一灘未乾的魁蛟血,血色粘稠,卻無腥氣,反透出一股陳年藥渣似的苦澀,“是氣味不對。這血裏有‘歸元散’的味兒,還有‘鎖魄膏’的膩滯感——都是壓制狂躁、固守神魂的輔藥。它被餵養多年,日日服藥,才壓得住神煞暴戾之性,才能活到今日。”
蜻蜓王瞳孔驟縮:“你竟能辨出歸元散?”
“我師尊留過方子。”陳陽起身,拍淨指尖血漬,語氣平淡,“治屍傀失控的方子。”
蜻蜓王喉結微動,沒再追問。有些事,問多了反而招禍。它只低聲道:“所以,這魁蛟不是野生成長的神煞,是……養出來的。”
“養蠱。”陳陽吐出兩字,聲音輕得像片落葉,“拿萬具屍骸爲壤,以陰煞爲水,用四百年光陰澆灌一株毒苗——魁蛟,就是那株最毒的苗。”
話音未落,遠處大殿方向忽有一聲悶響,似重物墜地,又似骨骼錯位的咔嚓聲。
兩人同時扭頭。
沈小風正跪在珍寶殿廢墟前,雙手死死摳進青磚縫隙,指節崩裂,血混着灰撲在臉上。他背後脊椎凸起一道猙獰骨脊,皮膚寸寸龜裂,裂口深處透出幽藍熒光,彷彿皮下埋着一條活的星河。他額角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始終沒叫出一聲,只有喉嚨裏滾出壓抑的、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
何飄雪躺在不遠處,不知何時醒來的,半邊臉腫得不成人形,右眼淤黑,左眼卻死死盯着沈小風,嘴脣翕動,無聲念着什麼。
陳陽緩步走過去,蹲下,伸手探向沈小風后頸。
指尖剛觸到那層滾燙的皮肉,沈小風猛地一顫,脖頸肌肉如鋼索繃緊,竟本能地反擰過來,一口咬向陳陽手腕!
陳陽手腕一翻,駢指如劍,輕輕點在他喉結下方三寸——啞門穴。
沈小風渾身一僵,咬合的力道瞬間潰散,牙關鬆開,涎水混着血絲滴落在陳陽手背。
“孤鸞煞氣已破錶皮,血脈正在逆衝督脈。”陳陽收回手,聲音冷硬,“再撐半個時辰,要麼覺醒,要麼爆體而亡。”
蜻蜓王踱步而至,瞥了一眼沈小風背上那道幽藍骨脊,忽然道:“他脊柱裏……有東西在遊。”
陳陽點頭:“不是遊,是在‘鑿’。他在鑿開自己的脊髓——孤鸞神煞主婚姻不順,但更根本的,是‘斷緣’。斷前世因果,斷血脈牽連,斷命格枷鎖。真正的覺醒,不是獲得力量,是親手把自己從命格譜系裏……剔出去。”
話音剛落,沈小風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他後頸衣衫驟然炸裂,整條脊椎竟如活物般凸起、扭曲、延展,幽藍熒光暴漲,照亮整座廢墟——那哪是什麼骨脊?分明是一條盤繞在他脊柱上的微型蛟龍!鱗甲、須角、腹下四爪,纖毫畢現,正張口噬向他頭頂百會!
“吼——!”
沈小風雙目暴突,眼白瞬間爬滿血絲,瞳孔卻褪成一片死寂的灰白。他整個人被那虛影拖拽着離地三尺,懸在半空劇烈抽搐,口中噴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大股大股灰黑色的絮狀煞氣,像是被強行抽出的命線。
何飄雪終於哭出聲來,嘶啞破碎:“別……別讓他醒!求你們……殺了他!他醒了就不是他了!”
陳陽眸光一寒,側首盯住她:“你早就知道?”
何飄雪涕淚橫流,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我……我見過……秦師兄偷偷帶他來過這裏……看過那幅畫……”
“什麼畫?”
“萬相殿……最裏面……那幅……《九嬰飼天圖》……”
陳陽與蜻蜓王對視一眼,身形驟然消失。
再出現時,已在萬相殿深處。
殿內果然另有一間密室,門縫窄如刀鋒,卻有濃稠黑霧從中溢出,腥甜如腐果。陳陽以殘月刃挑開石門,一股灼熱惡風撲面而來——密室中央,並無壁畫,只有一面高逾三丈的青銅鏡,鏡面並非映照人影,而是緩緩旋轉着一幅立體浮雕:九顆猙獰嬰首盤繞成環,每顆嬰首口中皆銜一具縮小版的魁蛟,蛟身被嬰齒撕扯、咀嚼、吞嚥,而九嬰腹部鼓脹如孕,腹中隱隱有雷霆滾動……
鏡框邊緣,蝕刻一行古篆:【飼其形,奪其魄,借其煞,證吾道。】
陳陽呼吸一滯。
這不是畫——是陣圖,是煉製魁蛟的“飼煞九嬰陣”!而陣眼所在,赫然是鏡面中心一點猩紅,正隨着沈小風那邊的尖嘯,明滅閃爍。
“原來如此……”蜻蜓王聲音發緊,“無相子不是在養魁蛟……是在養‘容器’。魁蛟是餌,九嬰是爐,沈小風纔是真正的‘丹胚’!孤鸞煞氣天生排斥命格,最適合承載‘無相’之性——他要把沈小風,煉成第二具……無相子的肉身!”
話音未落,青銅鏡中那點猩紅驟然炸開!
嗡——!
整面鏡子化作血色漩渦,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憑空而生!陳陽腳下一空,竟被硬生生拖向鏡面!他反手甩出屍鬼幡,黑氣纏住殿柱,身體繃成一張弓,死死抵住拉扯之力。可那吸力越來越強,屍鬼幡幡面獵獵作響,竟有撕裂之兆!
“快斬鏡!”蜻蜓王厲喝,手中長劍化作青虹直刺鏡心!
鏘——!
劍尖觸及鏡面剎那,整面青銅鏡驟然亮起刺目血光!鏡中九嬰齊齊昂首,九道嬰啼穿金裂石,直接轟入二人識海!陳陽腦中劇痛如裂,眼前幻象叢生——無數個沈小風在血海中沉浮,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持劍斬向自己,有的跪地哀求……每一個,都是被剝離的“因果碎片”。
“定神!”蜻蜓王怒吼,一掌拍在陳陽天靈蓋,磅礴木系生機湧入,強行穩住他搖搖欲墜的元神。
陳陽喉頭一甜,噴出一口血,卻趁此間隙,左手掐訣,右手殘月刃凌空疾書——
“敕!”
一道金符沒入鏡面!
轟隆!
青銅鏡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金色裂痕,吸力驟減三分。
可就在此時,密室外傳來何飄雪淒厲到變調的尖叫:“他……他醒了!他睜眼了!!”
陳陽與蜻蜓王猛然回頭——
廢墟之上,沈小風靜靜懸浮着,雙足離地三尺,幽藍骨脊已完全蛻變爲一條盤繞周身的虛幻蛟影。他雙眼睜開,左眼湛藍如深海,右眼赤紅如熔巖,瞳孔深處,各自懸浮着一枚微縮的青銅鏡影像,正緩緩旋轉。
他抬起手,指尖一縷幽藍煞氣纏繞,輕輕一劃。
嗤啦——
虛空如布帛般被撕開一道口子,口子對面,赫然是密室內部!那面青銅鏡,正對着他,鏡中九嬰,齊齊轉向,朝他咧開沒有牙齒的嘴。
沈小風嘴角向上彎起,弧度完美,卻無一絲活氣。
“師尊……”他開口,聲音疊着九重迴響,分不清是少年嗓音,還是九嬰齊啼,“您教我的……第一步,是‘破相’。”
話音落下,他並指如刀,狠狠插向自己左眼!
噗嗤——
湛藍眼球爆裂,血漿混着幽藍光點濺射而出,盡數沒入虛空裂口。鏡中九嬰齊齊一震,其中一顆嬰首,竟開始融化、坍塌,化作滾滾黑煙,順着裂口倒灌入沈小風體內!
他身體劇烈顫抖,皮膚下凸起無數蠕動的嬰形陰影,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他在主動吞噬“飼煞陣”的反噬之力!以身爲爐,以魂爲薪,將無相子佈置了四百年的殺局,一口吞下!
“瘋子……”蜻蜓王失聲,“他不要命了?!”
陳陽卻盯着沈小風那隻空蕩蕩的左眼眶,那裏沒有血肉,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混沌初開般的灰霧。霧中隱約可見九嬰殘影,正被灰霧一點點溶解、同化……
“不。”陳陽聲音低沉如鐵,“他找到了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那灰霧,是真正的“無相”。
此時,沈小風緩緩抬起右手,指向陳陽,指尖幽藍煞氣凝聚成一枚小小的青銅鏡印記。
“陳師兄,”他脣角仍掛着那抹非人的微笑,“你的命格……很特別。待我‘成相’之日,第一個,取你命格爲祭。”
話音未落,他身影倏然淡去,如墨入水,消散於風中。
只餘廢墟之上,一滴尚未落地的幽藍血珠,靜靜懸浮。
陳陽伸指接住。
血珠入手冰涼,卻在掌心迅速化開,勾勒出一枚殘缺的卦象——乾上坤下,正是“泰”卦,可卦象中央,卻被一道猩紅裂痕橫貫而過,將“泰”劈成兩半。
系統提示毫無徵兆地跳了出來:
【叮!檢測到SSS級命格異變——‘無相孤鸞’完成初醒】
【綁定者:沈小風】
【當前狀態:命格崩解中,因果線斷裂97%】
【警告:該命格已脫離天道記錄,成爲‘無籍之魂’。其存在本身,即爲天劫種子。】
【觸發隱藏任務:‘補天’】
【任務目標:於沈小風徹底‘無相’前,爲其重塑命格根基(需尋齊‘三才印’:天樞印、地脈印、人極印)】
【失敗懲罰:中棺山方圓千裏,天道紊亂,所有修行者境界跌落一重,持續百年。】
【獎勵:《無相經》全本(含‘補天篇’)】
陳陽緩緩攥緊手掌,血珠滲入掌紋,留下灼燒般的刺痛。
蜻蜓王沉默良久,忽然問:“你打算幫他?”
陳陽抬眼,望向沈小風消失的方向,山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不。”他淡淡道,“我是要去……搶在天道之前,把他的命格,釘死在我手裏。”
遠處,山霧翻湧,似有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一聲,又一聲,緩慢而沉重,如同巨鼓擂在天地心口。
那不是普通的雷。
是天道,開始記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