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歡有點忐忑。
看向趙頊的目光也有了幾許火熱。三司使的歸屬就在天子的一句話之下決定。而他做了這麼多動作,一開始不就是衝這個職位去的麼?
如今就到了要見分曉的時候,說不緊張那是怪事。
殿中幾人除了文彥博有點輕鬆外,其他幾人莫不豎起了耳朵來傾聽。
趙頊笑了笑,很滿意殿中衆人的反應,嘴角扯起一絲弧線,朗聲說道:“朕說了,誰能想出應對這次局勢的法子或者有法子籌到更多的錢,三司使就歸他。諸位都沒有反對,如今應該也不會反對吧?”
“臣沒有異議。”司馬光笑着說道,現在怎麼看都是沈歡領先好幾步,天子應該沒有理由另選他人。
文彥博是縱橫朝堂幾十年的老狐狸了,對於如今朝廷裏的形勢,最清楚不過。他與司馬光說不上是盟友,但是他也看不館王安石的做法,還因此給貶過出朝,更沒理由支持王安石。他算得上是比較獨立的一方。
搖了搖頭,文彥博說道:“臣只管理樞密院之事,不過讓更有能力之人出任三司使,更好爲大宋天下各方面管理財政,臣當然沒有意見。”
說到底。他樞密院管的是軍務,更需要錢財的支持,對於三司方面一向都是比較客氣。
趙頊點點頭,看向王安石與韓絳。
王安石與韓絳大感鬱悶,都這個時候,問他們還有什麼意義?
王安石不服氣地道:“一切由陛下裁決。”
韓絳也附和應聲。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朕也就放心了。”趙頊呵呵笑道,轉頭看向沈歡,“子賢,那以後就要麻煩你了。”
沈歡心裏一震,心跳有如鹿撞,呼吸也急促了許多。
“陛下……”沈歡總感覺有一點煎熬,天子之意猜得出來,卻總差那麼一點沒點通透,真是讓人急死了。
“對,就是你!”趙頊堅定地點頭,“沈歡,你是翰林學士,權代三司使。”
權代?
沈歡心裏的喜悅一下子沖淡了許多。
任用就任用嘛,竟然來個暫時替代——這不是向高興的人潑了一把冷水麼?
王安石與韓絳一時大喜,權代與正式出任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只要對方發生一點點錯誤,還有迴環的時候。
趙頊又笑着說道:“你是想出法子來了,不過有沒有效果,還待驗證。朕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如果有效,你就是正式的三司使了。如何?”
沈歡當然不大滿意。正想說話,司馬光站出來說道:“陛下英明,臣也覺得正該如此。適合則用,不適合再讓沈學士做回翰林學士!”
沈歡愣住了,怎麼司馬光也不幫他了?
趙頊點頭笑道:“那就按這樣辦吧。”
此言一出,衆人都知多說無益了。
文彥博看了看司馬光與沈歡,暗歎一聲薑還是老的辣。明着司馬光是不幫沈歡,暗地裏卻是幫了很大的忙。或者說爲沈歡拿到了一塊免死金牌也不爲過。畢竟計策是計策,有沒有效果誰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證。
一旦沒有效果,出謀劃策之人該怎麼樣處置?這可是真真地拖累了大宋的國力,嚴重一點處死也不爲過。司馬光聰明,一下子爲自己的學生贏得了一個緩衝,不成功就丟掉三司使與面子而已,如果哄得官家開心,甚至連翰林學士都能保得住。和現在比起來,也壞不了多少嘛。
暗讚一聲司馬光老練,文彥博卻是沒有說出來,低下頭,琢磨今後朝堂的形勢:沈歡這個二十四歲多的青年一躍成爲三品計相,今後朝堂也有他說話的聲音,與司馬光互爲犄角。謠相呼應,這也是一股絕大的力量。
他這個幾起幾落的樞密使,該怎麼應對呢?
這一刻,幾人心思翻轉,複雜無比。
趙頊沒有理會衆人的反應,交代說道:“諸位臣工,如今情勢緊急,大家分頭做事去吧。”
“是,陛下。”
幾人也知道還有很多事情要立刻去處理,不敢怠慢,行禮下殿。
到了殿門口,沈歡讓趙頊叫住:“子賢,你留一下,朕有話要和你說。”
沈歡頓住了,與司馬光相視一眼,點點頭後纔回頭移步。
殿裏一下子只剩君臣兩人了。
趙頊沒有回到高高在上的座位,還立在地圖之前,招呼沈歡過去,拍着地圖說道:“子賢,能不能拿下交趾與吐蕃諸地,就看你的運作能力了。可否有信心?”
沈歡笑道:“陛下,臣信心百倍。”
“那朕就放心了。”趙頊是真的鬆了一口氣,卻不敢完全放心,這次計策雖然看似成功率很大,不過也大爲冒險,如果處理不好或者出了什麼意外,大宋就直接面對四次刀鋒,那可就大爲被動了。
笑了笑,趙頊看着沈歡問道:“讓你權代三司使三個月。你沒意見吧?”
沈歡苦笑一聲:“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臣哪敢有什麼意見?”
趙頊嘆道:“看來你還是不高興了。不過沒有辦法呀,朕也很無奈。你畢竟年輕,權代二字,可以作爲緩衝,如果這次兩戰功成,你是首功,再正式做三司使,別人也就無話可說了。”
沈歡只能點點頭,這個道理他也知道,不過心裏……
趙頊看了看沈歡良久又長嘆一聲:“子賢,你還是太年輕了,就連太皇太後……唉,你還要多多努力!”
沈歡心裏一動,太皇曹太後也反對他?
他瞭解趙頊的爲人,如果遇上國家大事,時不時還會徵詢一下曹老太後的意見,這個三司使……曹老太後爲什麼要反對他出任呢?
因爲年輕?
沈歡心裏暗驚,貌似皇家中人沒有一個好惹的!心裏打定主意,往後做事說話須更小心纔是。
趙頊突然問道:“子賢,你當前的任務是籌錢,你打算什麼時候進行,怎麼開展?”
沈歡答道:“還得過一兩天方可進行。”
趙頊皺了一下眉頭。道:“朕給你的時間不長,只有短短數日,你還要等?”
沈歡笑道:“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功嘛。”
“砍柴?”趙頊唸叨琢磨,“看來子賢胸有成竹。朕不管了,朕不問過程,只要結果!”
沈歡無語,這就是這個皇帝的爲君之道?
只要結果,不看過程!
所以不管王安石捅了多大的簍子,因爲他能幫朝廷搞到許多錢財,結果是好的。就不看王安石變法的過程是否合適不合適,都要重用他?
暗歎一聲,沈歡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通透歷史,知道遇上這樣的天子是很多臣子的幸運,但也是一些臣子的不幸,甚至是時代的不幸!
眨巴眨巴眼睛,沈歡說道:“陛下,如果沒有什麼事,臣先下去了。陛下也休息休息吧,有什麼事交給底下臣子去辦就成。”
趙頊點點頭,想了想還真沒什麼事情了,揮揮手示意沈歡可以告退了。
沈歡再次走到殿門時,又讓趙頊叫住了,回過頭,一臉疑惑地看着天子。
此時的趙頊臉顯猶豫,有點扭捏。
“陛下,還有何吩咐?”沈歡出聲詢問。
“子賢……”趙頊眼神大爲閃爍,“你如果有空的話,可以去……去無憂觀看一看,朕允許你進這個宮……好了,沒事了,下去吧。”
趙頊臉色漲紅,終於不耐煩大手一揮。
“無憂觀……”沈歡聞言想得通透,心裏一震,臉現爲難,官家示意他離去,他像逃似地出了大殿。
下了殿外階梯,這才緩了緩腳步,回頭看向福寧殿西北角。
那遠處有另外一個深宮,無憂觀……不就是蜀國公主修行之處麼?當年的寶安公主……
唉!沈歡長嘆一聲,這個時候,還提這些做什麼呢?
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真是令人揪心,他有無限的未來,蜀國公主呢?從此長伴青燈,就這樣過一輩子了?
一路惆悵。他也沒有回家,徑直到了司馬光府邸。
在前院碰上司馬康一臉笑意地走了過來。
“子賢,恭喜恭喜。不對,現在該叫你沈三司沈相了。”司馬康才留不久的脣上鬍鬚微翹,一臉的揶揄之意。
沈歡苦笑不已:“公休兄也要取笑小弟麼?”
司馬康一臉正色,道:“這可不是取笑。三司使,試問大宋百年以來,又有幾個人做過?何況以子賢的年紀,他日成爲平章事還不是順理成章之事?”
沈歡淡淡一笑,成爲宰相?這個階段他還真沒有有這樣的心思,也沒有這樣的野心。
不過司馬康的話也點亮了他心中的灰暗,心裏總有那麼一絲得意與快樂。想想也對,二十多歲的三司使,以大宋如今的朝政形勢,還真是難得,甚至是一個奇蹟!
回過神來,看司馬康行色匆匆,不由問道:“公休兄這是要去哪?”
司馬康答道:“剛纔家父回來提到你的升遷,這不,爲兄覺得這可是一個大新聞,正想趕回報社讓人準備準備,明日一早報道出去,讓世人都知道子賢的英名。”
“公休兄就不要再取笑小弟了。”沈歡有點羞赧。
司馬康說道:“這你就錯了,爲兄就是要做這一件事。好了,爲兄還得趕過去,你是來找家父的吧,他老人家與範中丞都在廳裏,你自己進去吧。”
沈歡拉住欲走的司馬康,道:“公休兄今晚有空否?”
“怎麼?”
“如果有空,今晚小弟請你喝酒。不,你一定要抽出時間來!”
司馬康恍然大悟,連忙點頭,羞愧地道:“對對對,子賢你剛從海州回來,爲兄等人正該爲你接風洗塵。好,今晚爲兄邀上幾個好友,爲你擺宴。你等爲兄接你就是。”
沈歡又道:“小弟屆時有事要請公休兄幫忙……”
“說,只要爲兄能做到,絕不推辭。”司馬康慷慨地說道。
“那小弟先謝過公休兄了。”沈歡大喜,“不過事情還要從長計議,今晚再仔細與公休兄說一說。不過嘛,明日報紙還請爲小弟留一小塊空白。”
司馬康眼睛一亮,喜道:“怎麼,子賢有文章要發表麼?這可是難得的好事呀,有你沈大才子的名頭,絕對可以刺激刺激開封之人,哈哈!”
沈歡有點難以招架司馬康的讚揚了,幾年未見,以前那個一副書呆子沉靜的傢伙竟然變得如此開朗了?
這還是那個司馬光第二的司馬公休麼!
“公休兄,小弟還有事要與司馬相公商量,先不奉陪了,你先去忙吧。有事今晚再說。”沈歡說完落荒而逃,只聽見司馬康一路長笑而去。
前堂大廳司馬光與範純仁相對而坐,兩人談笑正歡。
看到沈歡進來,皆是站了起來,算是給沈歡的禮遇。
沈歡惶恐行禮。
待得落座時,範純仁請沈歡做在他前面,沈歡當然不肯,堅持請範純仁先坐。
範純仁也是不肯,笑道:“子賢,你如今是正三品的三司使,範某再坐在你前面,別人倒是要笑範某倚老賣老不識好歹了。還望子賢莫要陷範某於不義。”
御史中丞是從三品,倒是比三司使低上那麼一點。如果按朝堂的站位,還真要站在三司使之後很多。
範純仁一向持禮甚嚴,這話倒也不是虛僞客套。
沈歡聞言大是惶恐,趕緊說道:“範先生,這裏不是朝堂,在這裏你是長輩,焉有晚輩上座的道理。還請先生莫要讓人罵小子不識禮數。”
範純仁還是不肯,力持沈歡上座。
沈歡爲難地看向司馬光。
司馬光也是一籌莫展,一時不知該怎麼處置。
想了想,沈歡從旁邊拉來一張椅子,與範純仁作爲並排,坐下後笑道:“這樣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司馬光與範純仁相視大笑。
“好了好了,堯夫,你也坐下吧,莫要爲難一個晚輩。”司馬光終於發話。
範純仁這才坐下,剛纔他是謙辭,不過如今對沈歡的進退有矩大感滿意。這個年輕人雖然上了位,卻還知道尊老愛幼,不錯不錯。
三人坐定,司馬光問道:“子賢,老夫把今日你的謀算說予堯夫知道了。他會鼎力支持你接下來的動作。”
沈歡趕緊向範純仁表示謝意。他這些籌錢的法子,有讓朝廷放下面子與人交易的意思,最怕那些老夫子以儒家大義來反對。
範純仁是御史中丞,是朝廷清流的頭子,有他表示支持,就算還有人反對,自己一方也算在輿論方面佔得很大優勢,可以減小行事的阻力。可以說,範純仁的支持很及時也很有作用。
範純仁笑着說道:“大家都是爲國盡忠爲民盡力罷了,何來謝言?子賢,依你的計策,雖然有點冒險,卻也大有可爲。不過最關鍵還是籌到錢,只要有錢在手,大家都寬心得多,就算戰事進展不順利,有錢也不慌,足夠熬過這些日子。籌錢一事,你打算怎麼做?”
沈歡沉吟說道:“兩場戰事,至少要籌六百萬貫錢,當然,越多越好。海州、蘇州方面晚輩一點也不擔心,那邊的商賈精明得緊,又因爲海貿盛行,對於海外之物也多爲熟悉。交趾的情況他們更是清楚,一是明白那邊的國力絕對不堪我大宋一擊;二是瞭解那邊的物產有多麼豐富。所以只要把政策與他們說清楚,籌到三五百萬貫,絕對不難。晚輩準備修書一封,讓子瞻兄主持這一件事,相信有半個月他就能夠籌足錢財了。”
司馬光聞言點頭:“蘇子瞻倒是一個絕佳人選,他在海州也做了海關總使幾年,在東海幾地的商賈之中也甚有威望,不難成事。”
範純仁點點頭,看向沈歡,問道:“若按子賢話裏意思,開封這邊對吐蕃很不熟悉,恐怕籌起錢來有點麻煩吧?”
沈歡點頭承認。
司馬光大爲緊張,盯着沈歡,道:“子賢,吐蕃與黨項人才更爲麻煩,這邊千萬能出錯。”
沈歡笑道:“老師放心,學生已經有全盤考慮了。”
司馬光這才鬆了口氣,道:“既然你有信心,老夫也就放心了。你放手去做吧。”
沈歡點頭示意司馬光放心。
司馬光突然又道:“子賢,你如今只是權代三司使,這幾個月做事說話一定要戰戰兢兢,不要讓人抓住把柄。”
範純仁也苦笑說道:“子賢,相公說得極是,朝堂之人有多麼兇險,四年前你就見識過了,一定要吸取教訓呀!”
“晚輩曉得,一定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沈歡臉色也嚴肅起來,說起來,當年的他與如今的範純仁可都是同病相憐,大家都有過給人抓住把柄洶湧彈劾的經歷。
司馬光突然笑道:“不過權代也有權代的好處,就算這次戰略失敗,去了三司使之位,也讓人覺得嚴重了,賺足了同情心,想必處罰也可以輕許多。如果戰略勝利,那更好,出任三司使名正言順,誰也不會說三道四!”
沈歡心中一動,這就是剛纔司馬光在天子面前支持“權代”的本意?
說白了,這是在保護他沈歡!
沈歡頓時感動,眼珠也紅了起來,看着滿頭白髮的司馬光,鼻子酸個不停。這位老人,對他的照顧可謂處處周到。
“看來這也是好事嘛!”範純仁先是一愣,既而明白,不由大笑,“相公、子賢,你說王介甫等人明白過來,會是怎麼反應呢?想必臉色好看不了吧?哈哈!”
王安石一路回到府邸的時候,也終於明白了之前司馬光朝堂幫沈歡埋下伏筆的用意,更意識到自己一方處境大爲不妙,不由連拍大腿悔恨不已。
他的臉色頓時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