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每天傍晚十分都會過偏殿來探望武珝,說些芝麻閒話,居然也能拉扯大半天,她和聖上同年生,年才二十三,但是憂思過甚,容顏憔悴,遠不及比她年長三歲有餘的武氏俏麗豐腴,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是以傍晚十分的爐邊夜話,多半都是圍繞如何養顏美容進行的,武珝將她多年來的美顏妙方無一保留傾囊授給皇後,不過,也許是妙方也擇人的緣故,儘管武珝的方子提供了一籮筐又一籮筐,皇後的氣色始終不見好轉。
這一點讓土豆很疑惑,到今天傍晚,皇後孃娘例行到訪,臉色一如既往灰敗,如十冬臘月忍飢挨餓的小耗子,可是就在昨天武珝才送她一盒親手做的胭脂,土豆試過那胭脂,顏色粉嫩嫣紅,擦在臉上真是大放光彩。
皇後走後,小童子終於忍耐不住,偷偷問武珝原因。
武珝卻笑,輕描淡寫道:“也沒什麼奇怪的,我給她的方子,我送她的東西,她都不曾用過,又怎麼會見效?”
土豆大奇,“她怎麼會不用,明明都說好了要用的呀,而且她若是對你的東西不感興趣,又爲什麼天天來捧場哉?”
武珝點了土豆額頭一記,“箇中的道理,我現下說給你聽,你也未必理解,等你在宮中多生活兩年,自然會明白。”
土豆撓了撓頭,“可是娘娘,我媽媽說過,等你生下小娃仔,她就要帶我走了。”
武珝微微一笑,拉開蜜盒的蓋子,摸出一小塊蜜餞塞進土豆口中,閒閒道:“土豆,你不會走的,你一定會留下來陪伴我。”
土豆桂圓眼睛完成了兩隻蝌蚪,“哦?會麼?”
武珝不欲再和她就這問題糾纏,遂轉開話題問道:“雍王的是事,你有主意了麼?”
土豆搖頭,“還沒。”
“那今天皇後孃娘來,你怎不順便問問她?”
土豆認真的說道:“我得先想法兒找到阿爹,問他給冰蛟蛇咬傷有沒有得治,有得治才能請教皇後孃娘引雍王去尚藥局的辦法。”
武珝不輕不重點她一筆,“你阿爹不定什麼時候入宮呢,一來二去,時間略微拖拉,也許就把王大光給耽擱了。。。”
土豆明亮清澈的大眼也顯着焦急,可是卻十分堅持,“我知道,可是如果阿爹治不了冰蛟蛇咬傷,我是不能引雍王去送死的。”
武珝半晌無言,“土豆,你這樣性子,留在宮中,可真未見得是好事。。。”她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若是爲你好,就該趕快送你出宮,可是我又怎麼捨得你走。。。。”
土豆乾笑了兩聲,不期然的想到了神武營的楊玉,還有一個人孤單生活在冷清錦繡山莊的田適,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我跟着媽媽去西域,他們會怎麼辦呀?
這天傍晚,土豆躺在她柔軟的小牀上翻來覆去的煎小魚,睡不着覺覺,到了二半夜,她聽到窗外有清淺的腳步聲,彷彿是有人踮起腳尖像貓兒一樣走路,登時警覺,抽出枕頭底下的匕首,拔開刀鞘,握住刀柄,連同整個小身子一起,裹在棉被裏,只露出兩隻骨碌碌的眼睛,暗夜裏看來晶燦如明星,眨也不眨的瞪着虛掩的小窗戶。
許弘讓她從小養成習慣,不管冬夏,窗戶都不可鎖死了,要有清新空氣流通,人才能睡上好覺。
現在這好習慣給了那半夜來訪的歹人可乘之機。
歹人輕輕搖動窗戶,一把銀亮的匕首從窗戶的縫隙伸進來,用巧勁一撬,把小窗戶撬開一線,緊接着一隻靈活修長的手從那一線狹窄的空間緩緩套入,揪住邊口的插銷,微微用力提起,窗戶被人從外邊打開了。
土豆躲在棉被裏邊,緊張得透不過氣,她深知下一刻窗外那不明來路的歹人就會闖進房間爲所欲爲,心中不由害怕之極,很想要放聲大叫,但是隨之又改變主意,偏殿本身就人煙稀少,加之武珝腹中胎兒一直不甚穩定,御醫再三交代要靜養,是以二半夜以後這邊甚至都沒再安排禁衛巡夜,她這會兒就算大喊大叫,最多不過招來幾個小宮女一起送死,莫如省點力氣想別的辦法。
小人兒心念千轉,眼看着拔了插銷的窗口給來人自外拉開個洞口,眨眼間就要開窗入室,情況緊急,再容不得她猶豫,肥童子翻身滾下牀,一頭鑽到旁邊的更衣屏風後,手中緊緊握着匕首,準備等來襲的歹人摸到牀頭的時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如破竹推倒屏風,打他個措手不及,戳他個三刀六孔。
將將藏妥當,窗戶就嘎吱一聲被歹人愉快的推開,跟着一個黑頭方腦袋慢慢的浮上來,因他頭上不能免俗的包裹了一方黑頭巾,一時也看不清楚都是個什麼長相。
方腦袋越升越高,底下連個精瘦修長的小身子,悉數竄進房間後輕如羽毛般從窗臺上跳下來,落在地板上,就地一滾,動作比貓兒還要輕巧。
土豆從更衣屏風雕花的空隙望出去,就覺這輕巧的歹人外形好生眼熟,偏偏一時之間又實在想不起是在哪裏見過。
難道是我熟人?
且說歹人望着小牀上隆成一團的厚棉被,登時發出類似狗熊見到棒子的歡喜叫聲,然後一個俯衝宛如老鷹捉小雞般直奔棉被中央那團圓滾滾的凸起,就在他惡魔的鷹爪堪堪要隔着柔軟笨重的老棉被摸到裏邊想象中的軟玉溫香的小人兒那功夫,一隻天殺的硬匝匝的木頭屏風突然從天而降,鋪天蓋地砸在他身上,更衣屏風上原本掛了幾件小宮女慣常穿的外衣,眼下一股腦兒歡天喜地出動,把歹人遮蓋得嚴嚴實實,更加的看不清楚長相。
歹人驚呼了一聲,“哎呀!”拉開遮住眼睛的衣服,就見黑暗中一個不足五尺的肥童子像座壓頂的小山,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口中高喊,“無恥小賊,今天姑娘我要替天行道,爲民除害,殺你個片甲不留。”
歹人大驚失色,想要躲閃卻又給厚重的屏風壓住小身子,動彈不得,情急之下再也顧不得裝神弄鬼,急忙招供自家身份:“土豆別亂戳,我是楊玉。”
土豆啊了聲,頓住腳跟,定睛細看,可是屋子裏邊黑乎乎的哪裏看得見東西,“楊玉?!呸,楊玉纔不會夜半偷襲人。”
繼續惡狠狠飛撲,黑燈瞎火的不小心被屏風翹起的帽子架絆倒,撲將出去。
“哎呀!!”
小胸脯好像撞到了。。。
身不由己倒下,匕首不偏不斜,正插在歹人大腿上。
“哎呀!!!”
歹人失聲慘叫。
啊,好像確實是楊玉的聲音。
土豆昏頭昏腦爬起來,摸到桌邊找到火石,點燃燭火,喫力的推開更衣屏風,七手八腳撈起歹人臉上的衣服,移近燭火,撕開他滿腦袋的黑頭巾,細細觀看,天老爺,果然是楊玉!
“楊玉,怎麼是你?!”
楊玉哼哼唧唧有氣無力的叫喚,“我的腿,我的腿。。。”
土豆手上一抖,兩滴燭油滴落,正灑在楊玉臉上。
楊玉抽搐了兩下,很想要痛哭出聲,又覺得不好意思,只好忍耐着。
土豆渾然不覺,又移動燭火在地上來回的找。
楊玉等了片刻,忍不住問道:“你在找什麼?”
“匕首,剛剛摔了一跤,爬起來匕首就不見了,那可是媽媽給我防身用的。”
楊玉氣結,“我腿上的傷口。。。”我受了傷,你卻只顧着找兇器,也不關心我一貓兒毛。
土豆一拍腦門,“是了,匕首飛出之前,好似確實戳到個軟綿綿的東西。”
楊玉怒火攻心,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是我粗壯有力肌肉糾結的大腿!
土豆舉起燭火在楊玉腿上一照,歡喜的大叫:“在這裏!”
一把抓住匕首的刀柄,用力一扯,刀鋒帶着血絲和皮肉抽出,飛濺起血花。
楊玉痛得翻白眼,顫抖手指着土豆,“許燦姿,你,你好。。。。”
你好狠的心啊。
土豆左手手裏拿着血糊糊的匕首,右手高舉火燭,臉上還有血點,暗沉沉夜裏看來真是恐怖又詭異,“我怎麼?”
楊玉小朋友冷不丁受到驚嚇,登時倒抽一口冷氣,驚恐交加又疼痛難忍,方頭腦袋一歪,四足朝天,仰面昏厥。
本章答疑:
田適:米大嬸,我有個問題想要詢問。
米大嬸:放。
田適(怒):你以爲我是那啥啥。。。?
米烤鴨子:不放拉倒,我手上有一萬多材料要做,沒有功夫聽你閒扯。
田適(忍氣吞聲):好吧,我的問題是,爲什麼同樣是前胸,男子就叫胸膛,女子就叫胸脯呢?
米大嬸:這還不簡單,男子行事當頂天立地,堂堂正正做人,所以就叫胸膛,女子生來則是要養兒育女,哺乳後代,自然就叫胸脯了。
田適(半信半疑):是這樣的麼?
楊玉(小聲嘀咕):話題好猥瑣。
田適(冷笑):我這就叫猥瑣?你夜半闖入妃嬪偏殿,偷襲宮女,你不猥瑣?你這色棍!還好意思說別人猥瑣!
楊玉(漲紅了臉辯解):我,我那是有原因的。。。
田適:什麼原因?能有什麼原因?不外是想仗着天時地利不生米做成熟飯!
楊玉(急怒):我是那種人嘛!
田適(冷笑):你可太是了!你根本就是本朝第二猥瑣販子,其猥瑣行徑僅次於米大嬸。
(說完他就後悔了,慌忙捂住口,飛快的看旁邊米大嬸一眼)
楊玉(雙目圓瞪):天哪,你好大的膽子,你居然敢羞辱米大嬸!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瞟一眼米大嬸,赫然發現米大嬸正十指翻飛狂寫業務報告,居然沒有聽到這一句!)
楊玉大受打擊,田適他,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好運氣?自己昨天不過在很僻靜的地窖裏說了一句米大嬸有一雙一線天小眼睛,今天就給米大嬸唆使土豆戳了一刀。。。。
世道不公啊。。。
田適(大喜過望,不管三七二十一連忙否認):我哪有說什麼。
楊玉:你剛剛明明說米大嬸是本朝第一猥瑣販子。
(米大嬸正好寫完一段,抬頭找水喝,聽到這一句,登時一線天眼睛眯起,放射兇光。)
米大嬸(若有所思):我突然在想,厲山飛給土豆防身的匕首上邊,不知道要不要塗抹點什麼見血封喉又或者讓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毒藥毒液或者毒粉末呢?
楊玉(面如土色):冤枉啊,大嬸,猥瑣販子是田適說的,我不過是口述他意思。
米大嬸(慢條斯理):田適道出本大嬸是本朝第一猥瑣販子的這一公開的祕密固然是該揍成肉餅乾,但你跟着他一起傳播這事實卻也是罪大惡極的,不過念在你剛剛受傷的份兒上,我就饒你一死,當然活罪是逃不了的,否則難保別人不會有樣學樣,口耳相傳本猥瑣大嬸的光輝事蹟,以至於天下皆知,到那時節,小姑娘小少年又怎麼還肯跟我玩呢?
楊玉啞口無言。
田適(樂不可支):大嬸準備怎麼懲罰楊玉?
米大嬸(似笑非笑):嗯,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