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武承嗣大驚,再看向敏之時,見他微笑點頭,美如畫卷的容顏猶如水晶,折射着絢彩華光,不由得矍然驚愕道,“他是敏之弟弟?”
“正是。”武後眼眸含笑,一抹微光在眸底深處一閃而逝。抬眼見敏之只顧直勾勾地盯着武承嗣看,便笑着道,“敏之,多年不見你承嗣哥哥,怎麼,不認識了?”
武後看似無意的提醒,令武承嗣陡地驚醒。
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容顏,武承嗣心中感慨萬千,思緒輾轉流淌最後凝結成一股,支使着他一步上前伸手攬住敏之,緊擁入懷,“敏之弟弟,你好嗎?”
敏之怔然愣神。心裏猜想過百種相見情形,唯獨這一擁抱,卻是遺漏在外的。
悸動在心湖稍縱即逝,盪漾起漵漵漣漪。宛如海底久疏陽光的水藻突然浮出水面,衝散了沉澱已久的冷寂落寞,敏之心裏泛起一絲沁甜的溫暖。
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卻徒然靜止。敏之甚至不知該如何稱呼他。
想到剛纔武後有提到‘承嗣哥哥’這幾個字,敏之壯了膽子猶豫半晌後,試探性開口喊道,“承、承嗣哥哥……”纔剛喊完,心裏便感覺有點惡寒。
敏之艱難的吞了吞口水,心道,怎麼以前本主還有這等奇怪嗜好?居然疊着字來叫”哥哥“。
熟悉的稱呼響在耳邊,武承嗣輕拍了拍敏之的後背,明眸漾笑道,“多年未見,敏之弟弟可好?”
“恩。”敏之輕聲低應。武後曾說過,武承嗣被逐原因全在自己,而如今他回來依舊這般熱情……敏之不着痕跡地移開武承嗣的懷抱,勉強勾脣淡笑。
他到底如何作想的?是真未計較還是虛以委蛇?
敏之抬眼仔細審視着武承嗣的神色,那一雙清澈如泉的黑眸,猶如閃耀着星辰的夜空,幽遠明亮,卻尋不見一絲的假意。
感覺到敏之的打量,武承嗣線條優美的雙脣挽起一個淡淡笑意,伸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敏之的臉頰,道,“敏之弟弟爲何這般看我?難道是真不認識了?”
未想武承嗣竟會在殿上做出如此舉動,敏之忙轉頭看了看武後,再看向狄仁傑。
武後一臉的笑意,只是靜靜看着武承嗣,也不多做言語。而狄仁傑面色平靜的眼底,那飛速掠過的光點,卻令敏之徒然疑惑。
“承嗣遠在西北,自然不知,”武後美眸笑如彎月,仿若不經意的解釋道,“敏之自皇林狩獵不慎墜馬後,便忘了從前過往。”
“竟有此事!”武承嗣聞言一震,幽靜的眸子裏隱隱浮現出一絲關切,看着敏之微微嘆道,“才覺敏之弟弟懂事了些,卻不想竟是發生了這等事情,倒叫敏之弟弟受苦了。”
武承嗣語氣溫和,眉眼間的暖意濃烈真摯得令敏之微蹙雙眉,一抹甩不開的凌亂繚繞心間,揮散不去。
“好了,承嗣,心疼弟弟也不急在一時。”武後笑吟吟的開口道,“你今日回朝,按理本宮是不該私自召見。只不過你年少出宮,今日纔回,本宮着實想念得緊。”頓了頓,目光在敏之和武承嗣來回瞟了幾眼後,接着道,“明日你叩謝聖恩後,便去國公府與敏之同住。等你官復原位,再另行賜府。”
武承嗣挽袍單膝跪下,朝武後作揖道,“謝皇後孃娘。”
“姨母,”敏之急急喚道,“侄兒的新府纔剛賜下,恐怕沒這麼快……”
“就這麼定了。”武後打斷敏之的話,澹然的語氣下隱着極度的壓迫,“府邸既已賜下,若有缺少只管言明。”說着,頷首朝門口喊了聲,“青兒。”
一名宮女即刻走進殿內,俯身鞠了一躬後恭敬回道,“娘娘。”
武後眼尾輕挑,紅脣微抿,笑容宛似嬌花在絕美的臉上初綻,“青兒,你且去一趟國公府,瞧瞧還有什麼或缺的一併補上了,別讓兩位大人住着橫豎不妥。”
那宮女一愣,鞠身立於原地怔了片刻神後恍然驚醒,心領會神地點頭應道,“是,奴婢這就前往國公府。”
見那宮女轉身走出殿門,敏之阻攔不及,只得俯身作揖,應道,“敏之遵旨。”
武後含笑點頭,看了看始終站在敏之身後的狄仁傑一眼,嘴角笑意逐漸擴大,“狄仁傑留下,敏之和承嗣退下。”
“是。”敏之和武承嗣同時鞠身行禮。
反身經過狄仁傑身邊時,敏之下意識地側目朝他看了一眼,見他面容平靜並未回應自己的目光,敏之撇了撇嘴角,邁開大步走出殿外。
剛走出殿門,武承嗣回身望着敏之微然一笑,一股淡淡薰香隨風拂過鼻尖,敏之感覺自己的整個心脾都充盈着那淡而撩人的香氣。
“敏之弟弟,”武承嗣伸手拍上敏之的肩頭,明亮的黑眸裏漾動着點點溫柔,“傷好了嗎?出這麼大的事,我竟不知道。”
看着武承嗣眼底那真摯而柔軟的溫煦,敏之的心在頃刻間化開一灣水波,纔剛開口回答,轉念又想起武承嗣被逐到底也是因爲自己,他怎會毫無憎恨與怨言?這般一反常態的關心,他到底是真的心明透淨,還是掩藏到任何人都無法看出……
敏之輕垂眼簾,濃密的羽睫宛如靜懿的蝶翼,在眼眶下投下一圈模糊陰影。
“承嗣……哥哥,”敏之將那無比彆扭的疊字從牙縫裏擠出來後,抬眼看向對面之人笑道,“明日府上再見,現在,哥哥可先行離去。”
這個時候,他真的沒有辦法跟武承嗣多說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過去和他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但是狄仁傑……
敏之堅信狄仁傑一定是瞭解什麼的,不然他不會在那日早朝之後如此緊張的拉住自己,“賀蘭,你不該奏請武承嗣回朝。”
“敏之弟弟?”武承嗣對上敏之那琉璃般清減的水眸,疑慮在心底瀰漫散開。他很明顯的感覺到眼前的賀蘭敏之,與他記憶中的那位長安貴公子有了不一樣的地方——又或者可以說,是完全的不同。
他的眼睛……武承嗣在心裏想着,是那種純正的黑。乾淨,清透,黑得毫無一絲雜質,就好像深幽山林的泉水一般清澈。
“承嗣哥哥旦請寬心,”再喊出那稱謂時,敏之顯然已經順口了許多,“明日府中相見,敏之再和哥哥秉燭暢談。”
“好。”武承嗣點頭,微微一笑後,轉身走下階梯。墨色長袍的一擺隨着他的步伐輕悠翻飛,劃出道道優雅弧度。
敏之緩緩走下兩步臺階,定定凝視着武承嗣遠去的背影,眼波流轉的剎那,眉間氤氳着雲靄薄霧。
也不知站了究竟有多久,等狄仁傑的手拍上敏之肩頭時,才恍然驚醒他遊離的思緒。
“你在等我。”狄仁傑細長的鳳眼裏縈着淺淺笑意,倒映在敏之眼底卻令他感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極了成精的狐狸。
“我有事問你。”敏之跟着狄仁傑往臺階下走去,“那日……”
才道了兩個字,便被狄仁傑打斷,“那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往前走了幾步,停身回頭看向敏之,狄仁傑挑眉輕笑,“既然他已回朝,再問亦枉然。”
敏之幾步走上前,直直對上狄仁傑的目光,蹙眉道,“至少我該知道,我和他之間發生過何事。”
狄仁傑視線與敏之的相融交纏了半晌,在敏之有些惶遽地收回目光之後,才抬頭望着天空,嘴角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笑,“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沒有人值得你傾盡所有。”慢慢扭轉回頭,狄仁傑黑如曜石般濯光閃耀的眸子裏,蘊藏了一絲深邃的光,“包括我。”
一時間,兩人相視無言,空氣裏瀰漫着一股無聲的沉寂。
敏之牢牢盯着狄仁傑,彷彿要從他的眼睛裏看透些什麼。然而他只看到一潭深泉般的幽黑,其中還閃着點點睿智明透之光。
狄仁傑轉身朝迴廊走去,絢麗的黑髮在日光下散着朦朧柔和的金光。
感到身後之人目光的凝聚,狄仁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從迴廊一轉而過,消失在了路天相接的盡頭。
“既是世俗之人,心有牽絆在所難免。”腦海裏武後的話一閃而過,狄仁傑腳下一頓,驟然停步回身看向早已瞧不見人影的遠方,“但倘若這牽絆成爲弱點,狄仁傑,本宮不介意替你拔去這根心頭刺。”
這一字一句象把刀刺在狄仁傑的心上,掀起了他掩藏至深的痛楚。
生冷的臉上毫無表情,仿如雕刻般僵硬。狄仁傑輕闔眼簾,沉聲嘆息後邁步向前,逐漸隱入金色瀲陽之中。
敏之眼看着狄仁傑的身影轉過迴廊不見,想要喊他,無奈喉頭象是被梗住了般,張口輕啓,卻無法有任何言語。
怎麼一個個的都這麼奇怪?走在出宮的路上,敏之暗自思忖着,武承嗣是,狄仁傑也是。
正在心底胡亂思索着,側門轉彎時與迎面而來之人撞了個滿懷。敏之立刻抬頭看去,李賢那張溫和的臉映在眼底,忙俯身作揖道,“二殿下。”
“敏之,原來是你。”李賢扶起身前之人,淡笑問道,“這般失神,倒不知是因爲何事?”未等敏之回答,忽然想起什麼般接着又道,“太子哥哥身體微恙,敏之若得空便去瞧瞧。”
“太子殿下生病了?”敏之一驚,忙點頭,“那我現在去看看他。”
朝李賢俯身行禮後越過他身形剛走幾步,只聽見李賢在身後喊道,“敏之,太子哥哥大婚在即,太子妃人選不日入宮,敏之可知此事?”
敏之腳步驟然停頓,微微側頭看向身後,目光還未觸及李賢便已陡地收回,“如此,”敏之嘴角抿開一絲笑意,“微臣倒真要,恭賀太子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