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情懷是春。半個月後分離。
“聖女再如此,陳某便不客氣了。”
回憶幻夢裏的撩拔,陳平安心中懊惱。
天羅聖女沒有說話,神情微揚,只是這麼看着陳平安。
面前男子的反應,讓她心情愉...
青獸銜環,踏天而來。
那車攆通體玄玉雕琢,四角懸垂青銅風鈴,每一聲輕響,都似有山嶽沉吟、江河低語。車頂浮刻九曜星圖,星輝流轉,竟隱隱與北山地脈遙相呼應。車簾半卷,一襲素白道袍垂落,袖口繡着三縷銀線,蜿蜒如龍,隱沒於雲紋深處——那是碧蒼地界唯一一位以散修之身入列“七絕真君”的存在,人稱“星槎子”。
他未落於北山大關正門,亦未遣使通稟,只將車攆停駐於衛城西面三十裏外的斷崖孤峯之上。山風獵獵,吹得袍袖翻飛,卻不見他身形絲毫搖晃,彷彿整座孤峯,已成其脊骨所撐。
消息傳至北山大關時,正值午後。
於明龍正在演武場校閱新募巡鋒營,聞訊手一抖,手中玄鐵長槍“嗡”地一聲震顫出三道音波,震得場中百名武者耳膜生疼,齊齊噤聲。
“星槎子?”他眯起眼,嗓音低沉如鐵石相擊,“他來做什麼?”
沒人答話。
因爲沒人知道。
碧蒼地界七絕真君,每一位都鎮守一方靈樞,執掌一脈氣運,平日連神念投影都極少外放,更遑論親臨他州。此人素來孤高寡言,不結盟、不拜宗、不收徒,唯喜獨坐星臺,推演天機,偶有批命斷厄之言傳出,皆應驗如神。曾有王朝欽天監主親赴碧蒼求問國運,被其一句“天機晦澀,非爾等所能窺”拒於山門外,三月不敢歸京。
而今,他來了。
且是孤身一人,駕星槎而來。
於明龍沉吟片刻,當即傳令:“請陳平安、侯希白、應從雲即刻至議事殿——快!”
話音未落,忽見殿外天光一暗。
並非烏雲蔽日,而是整片蒼穹,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輕輕撥動,霎時間,日影偏移,星軌微轉,原本該在正午高懸的太陽,竟如被牽絲傀儡般,向西斜墜三寸。天幕上,一顆本不該在此時顯現的銀星悄然亮起,清輝如水,無聲傾瀉而下,正正落在北山大關主殿琉璃瓦頂。
那光不灼人,卻令所有修士心頭一凜——這是“挪星術”,傳聞唯有參透《周天星鬥真解》前六卷者,方能以意御星,借光爲引,落印爲契。
星槎子不是來拜訪。
他是來立約的。
陳平安踏入議事殿時,殿內已站了七人。
除於明龍、侯希白、應從雲外,還有北山鎮撫司副使薛破嶽、幽冥巡查使柳含煙、鸞鳴宗隨行長老江鶴齡,以及一名黑袍遮面、氣息如淵的沉默老者——古月氏族祕衛統領,古月千山。
那人站在殿角陰影裏,連呼吸都聽不見,可陳平安一進門,便覺眉心微刺,似有寒針懸於皮肉之間。
他不動聲色,只朝於明龍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殿外天穹那一點銀星上。
“星槎子前輩既至,何不入殿一敘?”於明龍朗聲開口,聲如洪鐘,震得殿梁嗡嗡作響,卻偏偏壓不住那銀星清輝,反襯得聲音愈發乾澀。
無人應答。
但下一瞬,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一道虛影自銀星光中緩緩析出,足不沾地,衣袂無風自動,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初雪覆刃,映着萬千星芒。
“吾不入殿。”虛影開口,聲音不高,卻似自九天之外傳來,字字如珠玉墜盤,“只說三句。”
殿內落針可聞。
“第一句——幽冥山脈,非山,乃冢。”
此言一出,柳含煙臉色陡變。她是幽冥巡查使,專司山脈異動,三年來繪製圖譜二十七卷,從未在任何典籍、碑銘、地脈殘卷中,見過“幽冥爲冢”之說。可星槎子話音剛落,她袖中一枚祖傳的陰羅盤,竟自行躍出,盤面裂開蛛網細紋,中央指針狂顫不止,最終“咔嚓”一聲,斷爲兩截。
“第二句——此次獸潮,非劫,乃啓。”
侯希白手指猛地攥緊椅臂,指節泛白。他曾在古籍夾縫中見過零星記載:上古有“啓冢之潮”,乃天地封印鬆動之徵,妖獸暴動,實爲地脈濁氣外溢,引動沉眠兇魂。可那一類記載,向來被列爲禁文,連鎮撫司密檔都未曾收錄。
“第三句……”星槎子虛影微微一頓,目光如電,倏然掃過殿內諸人,最終,在陳平安臉上停留半息。
陳平安脊背一緊,彷彿被千年寒潭浸透。
“第三句——紫眼未死,幻夢未終。”
轟!
殿內數人齊齊後退半步。
薛破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柳含煙踉蹌扶住柱子,嘴脣發白;江鶴齡袖中玉笛“錚”地一聲斷了一根弦;就連角落裏的古月千山,也終於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濤。
唯有於明龍,死死盯着陳平安,喉結滾動,啞聲道:“陳大人……您……”
陳平安緩緩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忽然浮動起極淡的檀香。
那是他貼身佩戴的幻夢寶珠,自星槎子說出“紫眼未死”四字起,便無聲發熱,珠體內部,一縷紫芒如蛇遊走,倏忽隱沒。
他沒看任何人,只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
那裏,隔着衣袍,有一道早已癒合、卻從未真正消散的舊疤——龍安城外,石窟深處,紫眼魔君親手所留。
“前輩此言,可有憑證?”他聲音平靜,甚至帶點沙啞,像久未飲水的旅人。
星槎子虛影凝視他良久,忽而抬手,指尖朝天一劃。
銀星陡盛!
一道星輝如劍劈落,直貫陳平安眉心。
他未避,亦未擋。
星輝入體剎那,陳平安眼前驟然一黑,繼而炸開萬丈光華。
不是幻境。
是記憶。
不屬於他的記憶。
——殘破王城,血雨傾盆。
——十八根鎮魔銅柱崩塌七根,斷口處淌着熔金般的漿液。
——一具無頭屍身跪於祭壇中央,頸腔噴湧的不是血,而是凝而不散的紫霧。
——霧中,一雙眼緩緩睜開,瞳孔深處,有億萬星辰生滅。
畫面一閃即逝。
陳平安額角滲出冷汗,指尖微顫,卻仍穩穩立着。
“憑證?”星槎子虛影淡聲道,“你心口那道疤,便是憑證之一。”
殿內死寂。
古月千山終於踏出陰影,一步跨至陳平安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陳大人……若真如此,你身上,可還有別的東西?比如——一道契約?”
陳平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了閉眼。
腦海中,浮現出那一夜幻夢。
廣寒宮闕,素衣女子執手笑問:“若此夢爲真,君願醒否?”
他當時答:“不願。”
可如今想來……那夢中每一寸光影,每一縷氣息,竟與方纔星槎子所顯記憶中的紫霧紋路,隱隱相合。
“有。”他睜開眼,目光澄澈,“一道幻夢之契。”
話音落下,整座議事殿,溫度驟降。
柳含煙袖中僅存的一枚陰羅盤碎片,突然“噼啪”炸裂,化作齏粉。
江鶴齡失聲低呼:“天羅聖女……她竟真與紫眼魔君……”
“不是與魔君。”星槎子虛影糾正,語氣毫無波瀾,“是與魔君‘未死’之念。”
“未死之念?”陳平安皺眉。
“魔君隕落前,曾以‘千劫不滅’之法,將一縷本源真念,寄於幻夢寶珠核心。”星槎子緩緩道,“此念不生不死,不墮輪迴,依附於一切與幻夢相關之物——包括寶珠,包括契印,包括……承載契約之人的心魂。”
他頓了頓,目光如淵:“你與天羅聖女共度千年幻夢,非是巧合。乃是此念,借你二人神魂共鳴,強行開闢一隙,欲重凝魔軀。”
陳平安心頭巨震。
他忽然明白,爲何天羅聖女屢次出現在他身邊——龍安、幽潭、石窟、玄靈……甚至潛龍榜更新之時,對方排名莫名跌落,或許根本不是戰力不濟,而是……她在承受契約反噬。
“那她現在……”
“在渡劫。”星槎子道,“以太陰之體,煉化魔念餘燼。成,則斬斷因果,重歸清淨;敗,則魔念反噬,淪爲活傀。”
殿內一片窒息。
於明龍喉頭滾動,聲音乾澀:“前輩……可有解法?”
星槎子虛影搖頭:“解法不在他人,而在她自身。不過……”他目光再次轉向陳平安,“你既爲契印承載者,體內已有魔念烙印,若再得一物,或可助她一臂之力。”
“何物?”
“幽冥祕境最深處,‘葬星淵’底,有一株‘忘川彼岸花’。花開七瓣,瓣瓣映照前世因果。服之,可滌淨神魂中一切外染之念——包括魔君烙印。”
陳平安瞳孔一縮。
葬星淵……他聽羅喉提過。
那地方,連大天人都不敢輕易涉足。傳聞淵底鎮壓着上古破碎的星辰殘骸,引力如獄,時光紊亂,曾有天人誤入,三息之內白髮蒼蒼,壽元枯竭。
“前輩可知……如何入淵?”他問。
星槎子虛影抬手,一指點向陳平安眉心。
一道星痕,悄然烙下。
“此印,可護你神魂不散,亦可引你至淵口。但能否入淵、採花、歸來……”他聲音漸淡,“全在你自己。”
話音散盡,銀星倏然黯滅。
虛影消散,殿內重歸寂靜。
唯有陳平安眉心一點星痕,幽幽閃爍,如將熄未熄的燭火。
於明龍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諸位,星槎子前輩雖未明言,但此事已牽涉王朝氣運、魔道餘孽、乃至……幽冥祕境開啓之期。我提議,即刻召開緊急廷議,整合各方資源,爲‘葬星淵’之行做準備。”
無人反對。
侯希白卻忽然開口:“於大人,此事……是否該先稟報侯府?”
於明龍冷笑:“侯府遠在千裏,等他們批覆下來,黃花菜都涼了。況且——”他目光掃過古月千山,“古月氏族,怕是比誰都急着入淵吧?”
古月千山沉默一瞬,緩緩點頭:“我族願出‘破淵梭’一艘,載三人入淵。”
柳含煙咬牙:“幽冥巡查使署,可調‘蝕骨舟’一艘,專破濁煞。”
江鶴齡沉吟道:“鸞鳴宗可提供‘清心笛韻’三日,護持神魂不迷。”
應從雲搓着手,嘿嘿一笑:“鎮撫司庫存裏,還壓着三枚‘逆命丹’,據說能短時逆轉生死界限,不知……”
“夠了。”陳平安忽然開口。
所有人一怔。
他抬手,抹去額角冷汗,聲音平靜如常:“諸位好意,陳平安銘記。但葬星淵,我去便可。”
於明龍皺眉:“陳大人,此非兒戲!”
“正因不是兒戲,才需慎之又慎。”陳平安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古月千山臉上,“古月前輩,若我所料不差,貴族近來頻頻探查幽冥山脈,真正目的,並非獸潮,而是……尋找葬星淵入口,對否?”
古月千山眸光一閃,未否認。
陳平安繼續道:“而星槎子前輩現身,亦非偶然。他早知淵口將啓,故借獸潮爲掩,提前佈局。他選中我,不是因爲我多強,而是因爲——”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這裏,有魔君烙印,能與淵底星痕共鳴。”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所以,此行,我最合適。人多,反而礙事。”
殿內一時無聲。
良久,於明龍緩緩點頭:“……好。但需立契。”
“可。”
“我爲你備‘鎮魂釘’三枚,‘破妄鏡’一面,‘九陽符’九張。”
“謝了。”
“還有……”於明龍深深看了他一眼,“若見天羅聖女,請代我問一句——當年龍安城外,她救我一命,這恩情,我於明龍,一直記得。”
陳平安一怔,隨即頷首。
走出議事殿時,天已黃昏。
北山大關上空,獸潮餘波尚未散盡,遠處天際,仍有零星妖禽嘶鳴掠過。陳平安抬頭望去,只見暮色蒼茫中,一隻孤雁正逆風而上,羽翼劃開血色雲層,留下一道筆直如刀的軌跡。
他忽然想起星槎子那句“紫眼未死,幻夢未終”。
幻夢未終……
那場千年之夢,究竟是誰在夢中?誰在夢外?
他摸了摸懷中溫熱的幻夢寶珠,指尖傳來細微震顫,彷彿一顆微小的心臟,在應和着遠方某處,亙古不息的搏動。
身後,殿門緩緩合攏。
殿內燈火搖曳,映着滿牆星圖,其中一幅,赫然勾勒着幽冥山脈輪廓——山脈主脈盡頭,一點墨色深淵,被硃砂重重圈出,旁註小楷:
【葬星淵】
【啓:壬寅年七月十七,子時三刻】
【距今:七日】
陳平安轉身,走入漸濃的暮色。
風拂過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步伐未停,身影卻在餘暉中,悄然淡去一層輪廓——
那是無相自在法,悄然踏入小成門檻的第一縷徵兆。
而他眉心星痕,正與天邊最後一顆啓明星,遙遙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