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筠討厭搬家。
每回搬家,她總要學習適應新的環境、新的學校、新的同學──而每一回,當她好不容易開始逐漸適應新環境,認識新朋友,便又要再搬一回家。
居無定所,這是她少女生活的寫照,因爲有個老是生意失敗的父親,讓他們全家總要不定時地遷徙,從臺北到臺中到臺南,繞了臺灣一圈後又回到最北部。
從小學到國中,她總共已換了五、六所學校了,差不多是一年轉一次學。而今,父母終於因長年的爭吵而離異,她跟着母親搬來基隆。
這回,能不能是最後一迴轉學了呢?
她朦朧地想,微微嘆息。
氤氳着迷霧的眸光緩緩流轉,晨光掩映下位於山丘上的校園韻味格外脫俗,淡雅而動人。
方紫筠幾乎是第一眼便愛上了這所位於雨都基隆的公立中學。
她喜歡基隆,喜歡總愛落着細雨的基隆,更喜歡在濛濛煙雨過後,容顏被洗得清新淳樸的基隆。
昨夜,基隆剛下過一場綿密的雨,細細長長的,帶着點淡淡惆悵的味道。今晨,沐浴過細雨的校園卻是陽光燦爛,春色明媚。
是春天到了啊。方紫筠想,落下墨密的眼瞼,深深吸一口新鮮空氣。
好美啊?春天的基隆,如此憂鬱又如此明燦,剛卸下了菸灰晚裝又換上了金橙衣裳,像最淘氣的少女,捉弄得人一顆心起伏不定。
基隆是像她的,像一個應當開朗無憂,卻又染上薄薄輕愁的少女。
基隆像她──而她,在賞過這座雨城的春色後,是否還有幸目睹它的秋季風光呢?
也許到了秋天,她又會身處另一座城市,感受着另一座校園的風韻,然後思索着,自己是喜歡,或不喜歡。
但不論喜不喜歡,她都別無選擇,命定如此,她只能隨波逐流。
但至少她喜歡這裏的景色──她想着,溫潤的菱脣漾開淺淺笑意,拉了拉肩上纔剛剛換過的墨綠書包,亭亭邁開步履。
希望她的新同學,也會如這座校園給人的感覺一般,和善而開朗。
※※※
二年七班是一個奇怪的班級。
她纔剛剛轉來第一天,他們便在班會中提出改選班長的動議,硬把她推上了班長的寶座。
天,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方紫筠完全地怔然,只能惶惑不安地自眼瞼下窺視臺下數十張陌生的年輕臉孔。
有的微笑,有的冷漠,有的對她惡作劇似地擠眉弄眼,有的則是雙手環抱胸前、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而在一旁監控班會的導師彷彿對這樣的情形已司空見慣,只是淡淡挑眉,便低頭繼續看他的報紙。
“好了,現在我們就給新任班長一個愛的鼓勵吧。”擔任主席的女同學朗聲說道,圓圓的眼眸裏閃着調皮的笑芒,“希望她能帶領我們班迎向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
誇張的臺詞過後便是一陣響徹雲霄的掌聲,震得方紫筠不知所措。
“可是我──”她囁嚅地低喃,試圖拒絕新同學們的如此“關愛”,偏偏生性文靜的她一句話到了脣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猶豫地揚眸,怯怯地流轉周遭,不一會兒,忽然被一道燃着烈焰的黑眸震住。她不由自主,悄悄迴轉星眸,落定那對烈火雙眸的主人。
是一個男同學,長得不難看,也說不上俊朗,可平板的臉龐卻因那雙黑眸整個鮮活起來,性格且充滿張力。
他便是屬於那類雙手環抱胸前、等看好戲的同學,濃挺的眉劃着嘲謔的弧度,薄銳的嘴角有意無意地揚起,而一對烈眸定定地盯着她。
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亂,呼吸不覺微微急促。
“陳君庭,這下你總算鬆了口氣吧?若不是她,這一任班長肯定是你。”一個男同學忽地扯開嗓門,嘶啞難聽的嗓音聽得出正處於難堪的變聲期。
怎麼?這語氣爲何竟充滿了挑釁與不屑的意味?
方紫筠淡淡愕然,眸光一轉,落向那個發言的男同學身上,只見他胖胖的臉龐側了個方向,嘲諷的黑眸直往左後方望去。
原來他叫陳君庭啊。
她深吸口氣,在心底悄悄咀嚼着他的名字,不知怎地,竟有微微悸動的感覺。
可爲什麼他似乎在這個班級並不得人緣呢?不僅剛剛出聲的男同學,班上所有同學望向他的眼神都是充滿譏嘲的。
似乎全班的同學都不喜歡他不,也有例外。細心的方紫筠立刻發現坐在角落靠窗處的一個男同學對教室內的暗潮洶湧完全不以爲意,一張看來斯文且清秀的臉龐淡然寧定,湛幽的黑眸明明掃視着四周,卻又像什麼也沒落入他眼底。
她也好,陳君庭也好,班上這些好事的同學也好,他明明是看着這一切情形,卻似乎漠不關心,彷彿他不是屬於這班級的一員。
方紫筠發現自己不喜歡他這樣事不關己的態度,可又無法討厭他,因爲他的眼神雖然沁涼,卻沒有惡意,反倒還蘊着極度聰慧。
他像水。
而陳君庭像火。
這個班級,有個像水的清秀少年,也有個像火的性格男孩,還有一羣喜好惡作劇、故意將一個新同學拱上班長之位的好事分子。
就連不問世事的導師,也是與衆不同。
方紫筠開始覺得,自己即將面對的校園生活將會完全不同於她之前待過的任何一所學校。
這令她有些慌。
想着,方紫筠微微嘆息,纖細的身子更加蜷縮入杜鵑花叢後,線條優美且小巧的下頷抵着弓起的雙膝,淡淡漾着水霧的眸朦朧地望着前方,神思不定。
忽地,兩束猛然噴出的烈焰攫住了她遊走不定的神魂,她倒怞口氣,柔婉的羽睫一揚。
映入星瞳的,正是陳君庭桀驁不馴的眼眸,他就坐在她對面,隔着粉白的杜鵑花叢,性格的臉龐在花叢後若隱若現。
有好一會兒的時間,兩人只是這樣隔着花叢默默相望,她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而他似乎也沒有主動開口的。
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他才稍微動了動,收回原先定定瞅着她粉顏的眸光,手臂一揚,一根菸銜進了薄銳的中,深深一吸。
白色的煙霧直直衝向方紫筠,迷濛了她的視界,也嗆進她微翹的巧鼻。她咳了咳,又拚命眨着眼,好不容易才從他故意吐向她的煙霧中尋回說話能力。
“你怞煙。”她輕輕地說,細弱的嗓音像在指責,卻又輕柔得讓人感受不到一點點威脅。
“我是怞煙!那又怎樣?”回應她的是一個有意挑釁的微笑,“班長要到導師面前告狀嗎?”
“我──”她怔了怔,半晌,只吐出低低一句,“怞煙不好。”
“是嗎?”
“會得肺癌。”她認真地說。
他只是淡淡揚眉,聳聳肩,“我不在乎。”
“而且,你不到十八歲,照理不該怞煙”
他冷哼,“誰規定未滿十八歲不能怞煙的?”
她一愣,“學校”
“你注意到了,我不是那種所謂的乖乖牌好學生。”朗朗黑眸凝視她數秒,滿蘊嘲諷,“所以別拿學校的規定壓我。”
“哦。”她怔怔應道,對他如此滿不在乎的態度不知該如何反應。
照說她是班長,有責任勸戒他的,可她纔剛剛上任,又根本只是一個搞不清狀況的轉學生,哪來的立場勸戒他呢?
她茫然的反應彷彿取悅了他,脣畔迸出朗笑,“喂,乖乖牌,你以前當過班長嗎?”黑眸閃着燦光。
她搖頭,“沒有。”
“你覺得自己能勝任我們二年七班的班長嗎?”
她再度搖頭。
“那剛纔爲什麼還讓大家推舉你當班長?”
“因爲──”她咬脣,“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你不知道怎麼拒絕?”他重複她的話,菸頭吊兒啷噹地銜在嘴裏,“你真乖到連拒絕別人都不會嗎?”
她不會。
答案迅速在她心頭響起,可她只是默然,星眸睇着他,一語不發。
“你知道大家選你當班長其實不懷好意嗎?”
她當然感覺到了。
“爲爲什麼?”究竟爲什麼班上同學要推舉她呢?
“因爲二年七班的班長一向由最容易欺負的同學來當。”
“最容易欺負?”
“沒錯。因爲你看來就像一隻容易受驚的兔子,所以才成了他們的玩物。”陳君庭淡淡地解釋,嘴角揚着似諷非諷的弧度,“你的日子不好過了,方紫筠,從今以後你要同時承受來自老導跟同學的壓力。”
他們是因爲想作弄她才推她當班長?咀嚼着陳君庭吐露的訊息,方紫筠並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他爲什麼特地跟她說這些。
“他們本來打算欺負你嗎?”猶豫了半晌,她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問出了口。
“欺負我?”星眸爆發烈焰,定定圈住她。
她咬緊牙,在那樣的眸光凝視下止不住心跳加速,“因爲他們本來好像要推舉你的──”
“他們不敢。”陳君庭重重冷哼,“就算他們真的選了我,我也不是那種會乖乖就範的人。”
她聞言,悄悄抬眸,瞥向花叢後神態冷然而堅定的男孩。
她相信他是那種性格頑強的人,不可能輕易屈服,她只是好奇,他究竟做了什麼讓全班同學如此討厭他?
“因爲我身上背了兩支大過。”他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疑問,冷冷的嗓音揚起。
“兩支大過?”她睜大眸,氣息一促。
“沒錯。”他冷淡地說,眼神睥睨她,“怕了嗎?”
她咬牙,費力平定急促的心韻,“不怕”
“不怕纔怪。”他截住她柔弱的辯解,語氣不屑。
方紫筠倏地揚頭,“我真的”細微的嗓音在眼瞳映入他乖戾的臉龐後驀地消逸在風中。
她是──有點怕。她從不跟這些所謂的不良少年打交道的,他們怞煙、喝酒、打架,有時還吸毒,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相處。
也許他一時兇性大發還會揍她呢。
一念及此,她身子不禁輕輕一顫。
感受到她的怯意,那對灼燦黑眸火光一閃,接着,挺拔的身軀凌然立起。
“放心吧,只要你識相,我不會找你麻煩的。”他冷冷地說,“只要離我遠遠地,我保證不會傷你一根手指頭。”
她愕然!從他冷淡的言語中辨出一絲防衛意味。她傷了他嗎?
後悔攫住她柔軟的心,“對不起。”她柔順地道歉。
他沒有回應,只冰冷睨她一眼,跟着毅然轉身離去。
“陳君庭──”她跟着站起身,喊着他的名字,柔細的嗓音卻只有自己能聽清。
還有不遠處一直靜靜觀望着這一切的少年。
他坐在數步之外的涼亭裏,膝上攤着厚厚的偵探小說,透明鏡片後的湛眸流蘊着燦燦光芒。
“乖乖牌跟壞男孩,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他喃喃,俊朗的嘴角微揚。
沁涼如水的春風輕輕拂過,捲起男孩額前墨黑的髮絲,而他只是若有所思,嘴邊噙着的笑意似乎蘊着看透一切的篤定,卻又彷彿──無動於衷。
※※※
陳君庭說得對,成爲二年七班的班長並不好過,事實上她的生活幾乎可以說像是地獄,一個所有同學在她面前朝她甜甜地笑,待她轉過身去卻又用盡一切手段對她惡作劇的地獄。
他們遲到、作弊、蹺課,可當她不得已端起班長的架子要懲戒他們這樣的行爲時,他們一個個又成了最會討人歡心的小貓,乖乖地賠不是,教她不知所措。
於是,心軟的她一次次放縱同學們違規,卻招來了導師的不滿,一次次把她叫進辦公室嚴厲訓斥。
最可怕的是,那似乎從不管事的導師從來不認爲班上放蕩墮落的風氣肇因於所有同學,總要方紫筠一肩挑起所有責任。他只對她一人嚴厲,對其他同學卻總是慈祥和藹,尤其是一個長相甜美漂亮、又聰明優秀的女同學張凱琪。
張凱琪之受寵是有目共睹的,家長會長的掌上明珠,聰明漂亮,又懂得甜言蜜語,總是哄得導師開開心心。
可那偏疼她的導師卻不曉得,在他背後,張凱琪是怎麼私下尖刻地將sob(sonofbitch)這樣的名號冠在他身上,更不曉得,她出色的小考成績全來自作弊!
可怕的同學,胡塗的導師!
她究竟是來到一個怎樣的班級啊!
每一天,方紫筠總要這樣悄悄在心底嘆息上好幾回,可每一回嘆息過後,她選擇的依舊是默默忍受。
她習慣忍耐的,從小到大,她忍耐父母的長期吵架,忍耐不停搬家的生活,忍耐每到一個新環境便必須重新熟悉一遍的慌張與恐懼她習慣了,說她韌性強也好,總之,目前的生活雖然難過,倒也不是過不下去。
忍耐便罷了。
她在心底默默地鼓勵自己。
“方紫筠,站住!”
突如其來的清脆聲響硬生生拉回她迷濛的神思,她迴轉身,面對發出如此盛氣凌人女聲的主人。
是張凱琪,她雙手環抱胸前,黑色的百褶裙在春天的微風中柔柔地翻滾,襯得她青春的身段更加曼妙。
可那張清麗的臉上,寫的卻是毫不溫柔的脾性,她瞪着方紫筠,圓亮的眼瞳蘊着濃濃的不滿。
“有什麼事嗎?”方紫筠猶豫地蠕動着嘴脣,美瞳望着張凱琪,也悄悄瞥視圍在她身後幾個男同學──班花的親衛隊,她曾聽過陳君庭如此諷刺地喚過這些男同學。
她想着,纖細的身軀不覺微微向後退了一步。
他們這樣叫住她做什麼呢?她淺淺顰眉,不安地咬着脣。
她不曉得,自己這般顰眉咬脣的模樣有多麼楚楚動人,我見猶憐,教一向自信美貌出色的張凱琪濃密的黛眉緊緊一皺。
“別在我面前裝出一副小白兔的模樣,方紫筠,我不喫你那一套!”她提高嗓音,齒間迸落譏諷言語。
“我做了什麼嗎?”
“你做了什麼難道自己不曉得嗎?”圓眸冷冷瞪視她,“是誰在sob面前多嘴,說我們班小考有人作弊的?”
“我沒有”方紫筠連忙搖頭,“真的!”
她怎麼敢?她不是傻子,怎會選擇跟全班同學的班花領袖作對?何況就算她暗示了導師什麼,他也不見得聽她的話啊。
“你沒有?”張凱琪撇撇紅脣,“那爲什麼sob今天把我叫進辦公室,還要我偷偷告訴他班上究竟誰作弊?”
“老師叫你進辦公室──”方紫筠喃喃沉吟,半晌,忽地揚起細緻羽睫,“這不是正好證明我沒跟導師說什麼啊,否則他可以直接問我,不是嗎?”
“你!”張凱琪瞪她,彷彿沒意料到她竟然敢反駁自己的指控,更沒想到自己居然在這場口舌之爭屈於下風,“不是你是誰?我們班就你這個新官上任的班長可能多嘴,其他人誰會那麼無聊打這種小報告?”
“不,真的不是我”
“就是你!別想耍賴!”
“不,真的不是,你誤會了”方紫筠急忙搖頭,面對張凱琪及幾個男同學的咄咄逼人,她有些慌了,頰畔淡淡刷白。
“有什麼證據證明不是你?”
那又有什麼證據證明是她呢?
方紫筠很想如此辯解,可她知道這樣的回答只會引來張凱琪更加張狂的憤怒,於是她選擇沉默,只怯怯地退後着。
而他們,一步一步地逼近她。
天!她屏住氣息,心韻霎時走了節拍,慌張而凌亂。她不停地後退着,直到一個清亮且滿蘊嘲諷的嗓音揚起。
“是我放出的風聲。”
挑釁的宣言立即奪走了全部人的注意力,所有人同時轉身,面對聲音的來源。
“陳君庭?”方紫筠愕然,怔怔地看着那個身材高大,正邁着懶洋洋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他們的少年。
他緩緩走着,一手瀟灑地插在褲袋,姿態彷彿閒散,可火熱的雙瞳卻噴張烈焰。
“是我放出的風聲,張凱琪。”挺拔的身軀在班花面前落定後,他直直瞪她,“我故意在別班同學面前放出風聲,讓他們傳到老導的耳裏去。”
“是你?”張凱琪昂起下頷,高傲地回瞪他,“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因爲我看不慣某人打着模範學生的名號,做的卻都是下三濫的勾當。”
“你!”張凱琪氣得面色一白,“這是在罵我?”
“我可沒說是誰。”陳君庭淡淡聳肩,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是你自己對號入座。”
“你不要以爲你這個身上背了兩支大過的不良少年有資格對我說教。”
“我沒對你說教的意思。你也不值得。”他嘲諷地撇脣,“我只要你別隨便誣賴人,冤有頭,債有主,有什麼不滿就衝着我來吧。”
“原來是爲方紫筠打抱不平啊。”張凱琪忽地揚眉,若有所思的眸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梭巡,“怎麼?被這隻小白兔給迷住了嗎?”
“你胡說什麼!”陳君庭瞪她。
“我沒說什麼。”她聳聳肩,黑眸閃掠狡獪的光芒,“我只是好奇,難道你以爲像她那種乖乖牌好學生會看上你這種墮落不堪的男孩子嗎?”
“你!”性格的臉龐一陣白一陣青,好半晌,才稍稍寧定,“是啊,就算我被她迷住又怎樣?人家是氣質好嘛,不像你這個矯柔做作的“模範生”,說一套做一套。”他慢條斯理,一字一句擲落譏刺言語。
“陳、君、庭!”他終於成功激怒張凱琪了,黛眉一橫,玉手跟着一揮,“打他!!”
她一聲令下,後頭幾個男同學立即一擁而上,團團圍住陳君庭,拳腳同時往他身上招呼。
一場混戰就此開打,而張凱琪只是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好戲。
但方紫筠可急了,不敢相信同班同學居然也會這樣圍毆一個同學,雖說陳君庭打架看來是家常便飯,可他一個人再怎麼也打不過三、四個男孩子,肯定會被揍得很慘的。
“別別打了!”她焦急地喊,一面看着陳君庭從一開始的遊刃有餘到逐漸居於下風,一面銳聲尖叫,“別再打了!大家都是同學、別這麼打架啊。”
但誰也不聽她勸架,依舊一個勁兒打,她慌忙轉身,“張凱琪,你叫他們別打了,再打下去陳君庭會受重傷的。”
“我就是要他受重傷。”張凱琪挑眉,完全不理會她的懇求,甚至還火上加油,“繼續打,我要他好一陣子走不了路!”
“別這樣!”方紫筠銳喊,面容因驚慌而慘白,她望向那一羣扭打成一團的少年,清楚地知道陳君庭已被打倒在地,正承受着幾個男同學一拳接一腳的重擊。他悶哼着,即使已眼腫脣青,嘴上仍是毫不求饒。
不行的!再這麼打下去他說不定真會被打成重傷的!
方紫筠心慌意亂,在一旁焦急地絞扭着雙手,卻是毫無辦法。
在這一刻,她真恨自己!恨自己性格如此軟弱,恨自己身爲班長,卻完全阻止不了班上同學的惡行。
“別別打了──”她只能這樣一句又一句,無助又悽楚地喊着,雙眸刺痛,逐漸籠上薄薄煙霧。
直到一聲尖銳的口哨阻止了這一幕慘劇。
“有人來了!”張凱琪領悟到這一點,迅速揮手下令,“快走!”她一面喊,一面旋過身子,而幾個正圍毆着陳君庭的男同學也連忙停住手。
可他們急於離去的步履卻忽地凍在原地。
“陸蒼鴻?”張凱琪嬌容蒼白,望着靜靜立於巷口凝視着她的少年,“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怕他?
方紫筠眨眨眼,聽出了張凱琪顫抖的嗓音裏蘊含的懼意,禁不住屏息。
站在巷口的俊秀少年正是那個冰沁如水的男同學──陸蒼鴻,他湛幽的眸直視着他們,脣角翻飛似有若無的弧度。
那,像是淡淡諷刺。
“這是家長會長的女兒該做的事嗎?”就連他的嗓音,亦是不疾不徐,不輕不重,可沒有人會忽略其中的嘲弄。
張凱琪不敢說話。
方紫筠悄悄怞一口氣,幾乎是驚奇地望着這一幕。一向趾高氣揚的班花也有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她──也有害怕的人?
“我對不起。”狼狽地拋下一句後,張凱琪匆匆離去,身後跟着她那羣同樣頹喪的親衛隊。
而陸蒼鴻甚至連看也不看他們的背影一眼,燦亮的眸掃向方紫筠,“最好送他上醫院去。”他淡淡一句,英挺的身軀跟着便旋離,從容而靜定。
他就這麼走了?
對他的突然出現,繼而又乍然離去,方紫筠不覺驚愕,怔怔凝睇着他飄然淡去的背影。
數秒後,她忽地想起還躺在地上的陳君庭,窈窕身軀連忙奔向他,“你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躺在地上的少年硬氣地回答,明明鼻青臉腫,全身上下都是淤血,卻依舊倔強,不肯稍稍示弱。
男孩子的驕傲啊。
方紫筠悄悄嘆息,打開書包掏出面紙,首先細心地爲他拭去脣角的血絲,她動作輕柔,可他面部肌肉卻依然忍不住怞搐。
“你傷得不輕,我送你到醫院去好嗎?”
“不。”他皺眉,撇過頭去,雙臂撐住地面,試圖站起。
可挺拔的身軀還沒立穩,便一陣不由自主的搖晃,方紫筠連忙跟着站起,伸出玉臂扶住他,“你需要看醫生。”
“不需要!”他冷冷回應。
“陳君庭──”
“別管我,像我這種不良少年的事,你這種乖乖牌最好少管!”他粗魯地甩開她的手。
她無奈,只得拾起他掉落在地的書包,默默跟隨着他一步一拐的步伐。
“別跟着我。”
“我送你回家──”
“不必!”
“沒關係的,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我說了不必!”他銳聲喊道,扭過頭,凌厲地瞪她。
她微微一顫,可沒有因而膽怯,勇敢地回凝他。
“怎麼?突然勇敢起來了?”他諷刺地揚眉。
她不理會他,只是固執地回道:“你受了傷,我要看着你回家。”
四束眸光在空中交會,兩束灼烈如火,兩束溫柔似水,卻是緊緊相持,互不相離。
終於,陳君庭讓步了,濃密的劍眉緊聚,“要跟就跟吧,隨便你。”語畢,頭一撇,頑固地邁開步履。
亦步亦趨,方紫筠終於跟着陳君庭轉進了一條小巷。
小巷的簡陋與破敗令她有些喫驚,四周的老建築簡單而灰暗,屋檐上甚至結着厚厚的蜘蛛網,招惹過往行人。
她低頭躲着。
“還想繼續跟嗎?”前頭,陳君庭緊繃的嗓音揚起,“前頭的路更髒、更亂、更不好走。”
他想藉此嚇走她嗎?
“我送你回家。”她低聲堅持。
“哼。”他低哼一聲,沒再說話,繼續邁開顛簸的步履,幾分鐘後,終於在一扇低矮破舊的木門前停住。
“我家到了。”他語音平靜而低沉。
她卻敏感地聽出其間一絲防衛,“到了?”她揚起頭,透過半掩的門扉掃視空間狹窄的屋內,“這是你家?”
一棟老式的矮平房,狹窄的空間,屋內除了幾件簡單的傢俱,空空落落,看得人不覺有滄桑之感。
“見笑了。”他冷冷一句,逕自推開木門。
她提足跟着就要進門,他卻猛地回身擋住了她,黑眸迸射怒焰,“你夠了吧?還沒看夠戲嗎?”
“看看戲?”
“是!我這個不良少年就是住在這種見不得人的鬼地方,那又怎樣?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沒說不好”她低喃,忽地明白他憤恨的眼神與防備的態度了。
他是自卑,自卑自己的出身,自卑家裏的貧窮,所以不願她送他上醫院,更不願她跟着他回家,親眼目睹他的難堪。
是的,他是難堪的,因爲這樣破敗的居家環境被同班同學發現了。
她明白的,絕對可以理解,她完全能夠明白這種難堪。
他怎麼會以爲她不明白呢?怎麼會認爲她會嘲笑他呢?怎麼會誤解她會因爲他住在這樣的房子裏,而有一絲絲厭惡或不屑?
他怎麼會這麼想呢?他實在不需要在她面前覺得難堪的。
他不需要。
因爲“我住的地方不比你的好。”美麗的眸揚起,清純而澄徹,定定地凝住陳君庭。
他不禁呆了。